6、毕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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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复大学的六月，是被热浪与离别同时裹住的季节。
梧桐树叶长得层层叠叠，把毒辣的日头切割成星星点点的光斑，落在发烫的柏油路上，落在抱着简历匆匆赶路的学生肩头，也落在407宿舍敞开的窗沿上。楼道里永远飘着一股复杂的气息，有打包纸箱的纸板味，有舍不得扔的旧书本味道，还有毕业生身上独有的、既兴奋又慌张的浮躁感。
就业指导中心的公告栏前从早到晚挤满了人，一张张印刷精致的简历被攥得微微发皱，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女生们踩着不太习惯的小皮鞋，一遍遍地对着手机屏幕练习自我介绍。整个校园都被一种名为“前途”的情绪推着往前走，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仿佛慢一步，就会被身后的时光狠狠抛下。
407宿舍自然也不例外。
苏甜把一叠简历狠狠拍在桌子上，整个人往后一仰，瘫在椅子上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到底有没有人看看我啊！我投出去的实习简历少说也有二十份了，怎么连个面试电话都不带给我的！再这样下去，我妈就要直接把我抓回老家考公考编，一辈子钉在办公桌前了！”
她一边哀嚎，一边把脸埋进抱枕里，声音闷得像是快要窒息。
向屿正对着镜子反复练习夹头发，手忙脚乱地摆弄着额前的碎发，听见这话也跟着唉声叹气。
“我今天下午还有一场文化公司的面试，可是我一紧张就结巴，一结巴就想笑，一笑面试官就觉得我不严肃，我已经能预想到今天的惨状了。”
南乔依旧是宿舍里最冷静镇定的那一个，她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指尖滑动着鼠标，一遍遍地修改简历上的措辞，偶尔抬眼，语气清淡又稳定。
“别慌，广复的学历在本地足够用，投对口的岗位，态度端正一点，都能有结果。”
于柚柚抱着一杯温白开，靠在自己的书桌边，看着三个室友兵荒马乱的模样，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杯壁，眼底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她的状态和整个宿舍格格不入，没有焦虑，没有慌乱，更没有抱着手机疯狂刷新招聘网站，整个人松弛又平静，像是早就把未来的路铺得清清楚楚。
“柚柚，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啊？”苏甜猛地从抱枕里抬起头，一脸不解地看向她，“我们都已经大四了，马上就要滚出学校自力更生了，别人从大三就开始卷实习、攒经验，你怎么天天慢悠悠的，连份简历都没见你投过？”
向屿也放下梳子，跟着点头：“对啊柚柚，你不打算找实习吗？考古系的工作本来就不算多，不早点准备，会不会来不及呀？”
于柚柚弯了弯眼角，语气轻松又坦然，伸手轻轻拨了一下垂在肩头的碎发。
“我不是不着急，只是大三那年就已经提前把实习做完了。”
这话一出，宿舍里瞬间安静了半秒。
苏甜一下子坐直身体，眼睛瞪得圆圆的：“什么？！你大三就去实习了？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我们那时候不是都回家放暑假了吗？”
“就是你们都回家的那段时间。”于柚柚笑着回忆起那段日子，眼底泛起温柔的光，“当时周导手里有一个城郊遗址的短期整理项目，缺人手，问我愿不愿意去帮忙。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整个暑假都泡在考古工地上，跟着师兄师姐们清理土层、登记标本、整理田野笔记，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门，傍晚顶着太阳回来，晒得又黑又瘦，回学校的时候你们差点没认出我来。”
她语气轻快，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段日子有多辛苦，又有多珍贵。
没有空调，没有软床，临时板房里一到晚上就嗡嗡全是蚊子，伙食是最简单的盒饭，蹲在土里清理细土时，一蹲就是一两个小时，腿麻到站不起来是常态。可每当亲手拂去文物上的尘土，看见那些沉睡了千百年的碎片重新露出模样时，她心里的欢喜与震撼，是什么都换不来的。
“虽然又累又晒，但我是真的喜欢。”于柚柚轻声说，目光温柔而坚定，“喜欢一点点靠近历史的感觉，喜欢从一堆泥土里找到时间留下的痕迹，那种踏实感，是别的东西给不了的。”
南乔抬眼看她，淡淡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认可。
“难怪你毕业论文会选择阳城早期植物遗存这个方向，原来是早就有实地经验做铺垫。”
“嗯。”于柚柚点头，“我想趁着刚毕业，多跑几处田野考古点，把基础打扎实一点，把该学的东西都学透，再慢慢考虑进考古所或者博物馆。一步一步来，不急。”
苏甜长长叹了一口气，满脸都是羡慕，瘫回椅子上晃着腿。
“还是你好啊柚柚，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目标清清楚楚，路也走得稳稳当当。哪像我，活到二十二岁，还不知道自己到底适合干什么，能干什么。”
“都会慢慢找到的。”于柚柚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真诚，“你那么擅长聊天，人缘又好，反应还快，不管是做活动运营、品牌对接还是新媒体，都一定超厉害，只是还没遇到适合你的机会而已。”
向屿也凑过来，挽住于柚柚的胳膊：“那柚柚，你毕业之后真的要一直跑田野吗？天天在外面风吹日晒，会不会太辛苦了呀？”
“辛苦是肯定的。”于柚柚笑了笑，眼里没有半分退缩，“住板房，吃简餐，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有时候在偏远的遗址点，连信号都时有时无，想喝一杯奶茶都是奢望。可是……我喜欢啊。”
喜欢这件事，从来都能抵得过万千辛苦。
南乔合上电脑，目光轻轻扫过宿舍，忽然慢悠悠地开口：“其实，还有一个人，比你更不急。”
于柚柚的耳尖毫无预兆地微微一烫，下意识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书本，没有接话。
毕业季这阵子，她和顾蕨之间的相处，始终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
不频繁发消息，不刻意制造偶遇，不在人多的场合表现出过分的亲近，更没有像校园里其他情侣那样黏在一起。他只会在她傍晚去图书馆时，安静地出现在她对面的座位上，低头忙自己的学术资料；只会在她从食堂吃完饭出来时，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生椰拿铁，叮嘱一句少喝冰的；只会在她晚上从自习室回宿舍的路上，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确保她安全抵达楼下。
克制，礼貌，妥帖，分寸感拿捏得丝毫不差。
像一株生长在阴凉处的蕨类植物，安静，内敛，不张扬，却一直都在。
于柚柚也默契地维持着这样的节奏。
心动是真的，喜欢是真的，看见他时会心跳加速也是真的，可她不想在毕业这样兵荒马乱的节点，匆匆忙忙把两人的关系往前推。
有些感情，慢一点，才更长久。
有些心意，淡一点，才更清澈。
毕业典礼那天，整个广复大学都被包裹在一场盛大而温柔的仪式感里。
主席台前摆满了盛放的鲜花，香槟色与白色的玫瑰层层叠叠，簇拥着校徽与校训，校旗与各大学院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宽阔的操场上，密密麻麻站满了身着学士服的毕业生，黑色的学士服衬得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格外鲜活，帽子上的流苏被风拂过，轻轻晃动，晃走了整整四年的时光。
有人抱着室友哭得一塌糊涂，有人举着手机疯狂合影留念，有人在横幅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有人站在主席台下，红着眼眶听校长念毕业致辞。“毕业快乐”四个字被写在巨大的横幅上，印在文创小旗子上，被无数人喊在嗓子里，把整个燥热的夏天，都喊得温热发烫。
于柚柚和407的三个室友紧紧挤在一起，四个人手拉着手，在人群里笑得东倒西歪。
苏甜一边抹眼泪，一边举着手机疯狂拍照：“快快快柚柚，看镜头！我们四个一定要拍一张最齐的合照，以后谁结婚都要拿出来看！”
向屿蹦蹦跳跳地比着剪刀手，眼眶却红红的：“以后我们就各奔东西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像现在这样挤在一起。”
南乔平日里清冷话少，此刻也难得露出了柔和的神色，主动伸手搂住了两个人的肩膀。
四个人一起喊着口号，把头顶的学士帽狠狠抛向空中，看着黑色的帽子在天空划出一道弧线，又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接，笑声混着淡淡的不舍，在风里飘得很远。
“柚柚，我们以后一定会经常见面的对不对？”苏甜吸了吸鼻子，死死抱住于柚柚的胳膊。
“当然会。”于柚柚轻声说，声音温柔又坚定，“放假就约，谁不来谁是小狗，一辈子都不许反悔。”
南乔轻轻抱了抱她，语气简短却认真：“一路顺利，照顾好自己。”
向屿抹了抹眼角的湿润：“柚柚，你去田野考古一定要记得涂防晒，千万不要像上次实习那样晒晕过去，我们会担心你的。”
四个姑娘紧紧抱在一起，把四年朝夕相处的时光，把无数个熬夜聊天的夜晚，把一起上课、一起抢饭、一起吐槽、一起成长的点点滴滴，全都揉进了这一个短短的拥抱里。
人海喧嚣，人声鼎沸。
于柚柚不经意间抬起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稳稳落在了操场边缘那片安静的树荫下。
顾蕨就站在那里。
他没有穿学士服，也没有站在热闹的人群里，只是安安静静立在斑驳的树影下，一件干净的白衬衫，一条简单的深色休闲裤，身姿清瘦挺拔，像一幅被刻意留白的温柔画页。周围的热闹与喧嚣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天地偌大，他的目光却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她的身上。
没有上前，没有打招呼，没有做出任何引人注目的动作。
就那样安静地站着，静静地看着她，眼底盛着一点极淡、极干净、极温柔的笑意。
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像是在说：毕业快乐。
又像是在说：我一直都在。
于柚柚的心口轻轻一暖，像被温水缓缓淌过。
她也没有朝着他的方向走去，只是隔着很远很远的人群，轻轻朝他弯了弯眼睛，微微点了点头。
一个无声的问候，一份克制的心意。
在盛大的离别里，悄悄落地生根。
风再次吹过，流苏拂过她的眼角。
一整个滚烫而明亮的青春，就这样安安稳稳，缓缓落下了帷幕。
离校的那一天，原本热闹拥挤的407宿舍，一点点变得空旷冷清。
苏甜是第一个走的，家里人开车来接，她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一步三回头，眼泪掉得止不住，反复说着一定会回来看看；向屿紧随其后，抱着室友们挨个告别，背着书包消失在楼道尽头；南乔默默收拾好所有行李，把宿舍打扫得干干净净，最后轻轻带上了407的房门，没有过多煽情，却留下了满屋子的踏实。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毕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