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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回 返旧宫姊妹悼旧人,至新城玉人得新宠   兰台歌 ...

  •   兰台歌舞息,宫中喧闹声寂寂,皇帝罢朝三日,众嫔皆以为陛下倦怠,又央着河间王处理政务,自己和华君后逃到某处躲清闲。

      谁知是君后刻意瞒下消息,在宫城搜寻三日不敢声张。

      皇帝不见了,无人知是去了哪。

      华君后心中惶恐,战战兢兢命人宣河间王进宫。河间王本想发作,看着那张脸却不敢下手掌掴,皇帝年岁愈长脾气愈怪,反而叫她行事必思虑再三。

      算算日子,将至六月廿六,公主英生辰阖宫大庆,彩绸高挂、宴帖纷飞,皇帝再如何也会回宫,但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免了亲王仪仗,她亲驾一青盖小车,径自出了阳洛城门,向着上郡一路去了,马蹄卷起地上沙尘,迷了人眼。

      山阴旧宫,虞侯故邸。虽迁都阳洛,此处仍留专人悉心照料,和当年并没有什么分别。

      河间王沿着宫道缓步,好似看到幼时与兄长几人嬉戏,再思量,却并不觉那时有何欢乐,笑又笑不出来,唯余一声叹息。

      不必小臣指引,她自往苑中去。

      老梅树下,石案倾欹。一人箕踞阶上,半披玄裳,青丝颓散,赤足踩在青苔间。几只酒坛新破土,随意地堆在树根旁。若是初见,定会将此人当作闲云野鹤一隐士、逍遥山水一路人。

      “酒醉伤身。”河间王上前取过酒盏,自己代她饮下。

      皇帝不争不夺,只是抬头斜睨,后又躺在阶上纵声笑,“你也是神通广大,我到哪去都知道。”

      “姐儿生辰将至,不用猜……”她拿一新坛,掸去灰土,果然尝得好滋味,“不是说不会再梦到吗。”

      皇帝斜倚她身上,闻着河间王身上淡淡兰蕙香气方才闭上眼小憩,道:“自册立新后,就总有故人到我梦中,凄厉惨淡,让人心中不安。”

      先虞侯盛二十年,质子归国,踏血践祚,是为新主元年。然太媵柯与妇氏盘踞朝堂为祸多年,并不服从,且质子自有太媵卜辞在身,视作不祥,于是阴谋自立妇氏子合为侯。

      是时,虞侯以早岁困苦,使巫祝治疾。众人乃藉其取侍二载而无嗣讥。因此国人上下嗟怨,欲奉妇氏子合。

      “现在想来,你我真是胆大包天,”皇帝大笑,似乎对那些往事毫不在意,“生产之日召宗室觐见,竟自信可以一网打尽。”

      “阿姊受天意而继位是有道,妇氏犯上做乱是为无道。以有道诛无道,天亦助之。”河间王说。

      “大逆而自立,怎么算得上有道。说到底,还是妘女用兵如神,不然你我怎会有今日,早被妇氏弃市。”

      说到这,皇帝斟一盏酒泼在地上。

      她当时紧闭殿门不许任何人入内,只命卫大夫荷率几个娘嫔在门前把守,门客均携十几卒把守左右宫道,留自己一人生产。伏案半跪,鲜血淋漓。第一次分娩又没有经验,折腾好半晌才听得婴儿坠地。虞侯把孩子从□□抱起,剪了脐带,听微弱的哭声和妘女的贺喜同时传入殿内。孩子四肢健全,双眼也完好,她这才擦擦身子,召众人入殿议事。

      皇帝声音低下去,像怕惊扰什么,“夷妇氏全族,公子峣私通乱党,赐自尽。我记得他那时好像是笑着走的。”

      “阿姊如母,若无阿姊,我们兄妹几人早冻馁毙于深宫,他自是心甘情愿。”河间王垂眸,豆中酒面映出自己模糊的脸。

      “心甘情愿?”皇帝嗤笑,“这宫中哪个不是心甘情愿?窈姜赘我自是心甘情愿,勾连母国,引姜兵入关,取我性命夺我河山也是心甘情愿。”

      河间王没有说话。

      皇帝忽地抬手,将盏砸向那株老梅,酒水洒了满地,铜盏翻滚三两圈,吵得人头疼。

      “那么天真烂漫,明媚可人,究竟是装的还是真的也不知。琴瑟和鸣不到半载……父亲心急,他或许也未必有耐心再与我演。”

      河间王喉头滚动,终是憋出一句:“既已杖毙,就算是永绝后患了。”

      “是啊,永绝后患,”皇帝沉默良久,“我从不悔杀他,只是有时会想,若是不取他,他是不是好好地活在姜国,赘个大夫平安到老。”

      “不赘阿姊也会赘给什么郑公、齐侯、吴侯,姜国既把他养成那样,定不会随便放过。”

      暮色四合,远处钟声阵阵,已是掌灯时分。老嫔持着灯来,轻轻挂在檐下,晕出一片昏黄。

      “只是一说,便想到当年秋猎。公子瑞生父,叫……”她张口,却发现想不起故人名讳。

      “白。”

      “是,太史的歌伎,她俩生了个女儿。送给我时,说是什么宜女……最后我也只是生了个男儿,”皇帝笑着说,语气淡地像在说旁人,“记得他好像性子温,不多话,总是坐在一旁抚琴。带他出猎,谁想竟坠马而亡,临走也不许我见,只隔帘说上几句话。说自己面目可憎,恐污圣目,想我只记得他美好模样。”

      “十五年前的事了。”

      “十五年,我早不记得白君模样,就连名字也快忘了。”

      于是无言,姊妹二人坐檐下对酌,不知东方之既白。

      公主英生辰后,皇帝常自己至兰台,华君后多有抱怨,但也不敢发作,旁敲侧击问河间王到底有什么勾住了皇帝的心。

      公主英最懂母亲心思,也最明白投其所好。雍很快封了个贵侍,不过从不去阳洛宫中,只养在兰台,少了男儿间的争风吃醋反而显得清水出芙蓉,淡雅别致。

      见雍贵侍颇通诗书,皇帝更觉宫中尽是些庸脂俗粉,就天天与他腻在兰台以歌相对,华君后三番五次派人来请都遭人无视,直到河间王一封帛书把皇帝催回。

      朝廷众嫔议论纷纷,不仅说雍贵侍是又一祸水,还弹劾公主英谄媚进上,不堪为人子,不配为人嫔。

      骂几句祸水便罢了,人皆爱指桑骂槐,不敢直言犯上,抨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男子倒是轻松,总之天下男儿皆本性淫,是皇帝被人魅惑才不理朝政。皇帝只是不满竟有人弹劾公主英,再怎样也是长女公主,天家威严容不得如此挑衅。

      皇帝仪仗回宫,按理应是雍贵侍先行拜见君后,可他等了数日都不见人影。华君后本就无姊妹在朝为仕,又无协理六宫之权,终还是亲自来会一会这个皇帝的新宠。

      “这便是陛下新得的美人吗?”他特意换了一身月白宫装,外罩纱衣一件,看去真是玉雕一样的人。他这一年好吃好喝养着,身上多了些丰腴,腰肢却依旧盈盈一握,别有一番风味。

      皇帝正和雍贵侍一起画画,抬手招呼他来,他小跑着到二人身边,理理衣裳跪坐好就往她怀里钻。

      皇帝把他的头从腿间拨开,左拥右抱好不畅快。

      “本应提前拜见殿下,但陛下一时间离不开臣,因此耽搁了。殿下莫怪。”雍放下笔,抬手略略行礼,怯生生望向华君后。

      这招他早用烂了,华君后心里想着,咬牙切齿地笑,连连点头称是。

      见二人剑拔弩张,皇帝深觉有些好笑,对华君后道:“几日不见朕,似是又长大不少。”

      说得他脸一红,他的确还在长个子,做的宫装常常是今日裁好过几日又短了,“陛下每日只知和贵侍厮混,竟还看得出下臣长高了。”

      她捏捏人身上软肉,羞得他抽出便面就要遮脸,却听得一声轻笑,是雍贵侍道:“没想到殿下是如此烂漫,本以为难相与……看来是臣妄自揣度了。”

      华君后扔了便面就要掐他,忙被皇帝拦下。二人闹成一团反而叫皇帝放宽了心。

      “陛下!陛下今日还宿在他这吗?甘露殿好空旷,下臣一个人睡真的好冷。”他撒起娇来,令人忍俊不禁。

      皇帝向雍贵侍挑眉,问:“一起?”

      更深露重,春深不辨。罗帷半悬,轻纱委地,骤叠似浪卷。青丝相缠,玉酒澄浊难分混一团。

      兽炉香暖,烟斜雾横。金绣履东倒,玉搔头横斜。铜漏点滴,呜咽相和,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皇帝怎么也没想到这两人竟日日形影不离,自己反而像个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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