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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回 大水春寒召陵民乱,玉组影单姊妹隙深   残雪初 ...

  •   残雪初融,各处冰化水坠地,裂玉声声。

      今年雨水丰沛,刚立春就淋淋沥沥下个不停。公主英畏冷,身下垫着厚厚的羊羔垫,又裹了狐裘坐在窗下,怀里揣一个铜手炉,看公子瑞手里捏着签字有一搭没一搭拨弄着香炉里的灰。公子琪刚学语,磕磕绊绊能说上几字,又闲不住,小手一个劲揪大氅上的毛毛。

      “好了,别整日在我这懒散,诗书礼乐一概不学,”公主英把头发从幼弟的嘴里拽出来,见他那样子颇为嫌弃,“阿母若要为你做主赘人,哪家的女儿能看上你。”

      公子瑞歪着玩,看都不看她一眼。他生得像皇帝,一双上挑长眼十分凌厉,实在是含苞待放,青春可人。

      他嗤一声:“没人要就没人要,大不了赘给阿姊你,反正咱家人都这么干,也不差咱们……”

      不等他说完,公主英捡起地上的布娃娃就往他身上丢,惹得公子琪伸着小手叫“还我”。

      “谁跟你胡沁这些?”

      “哼,”公子瑞只冷哼,并不答,将银签“咣当”一声丢回托盘里,“你少操心我,我可不着急赘人,左右你我只差一岁,你不取侍我着什么急。”

      公主英收回视线,轻轻拍着公子琪,拿起拨浪鼓哄他玩,“这些话你在我宫里说说便罢了,若是让阿母知道,可少不了挨一顿打。”

      公子瑞不吭声,仍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终究是自家弟弟,她实在说不出难听的骂他,心下一软,语气缓和几分劝道:“你已十六了,又不像我要拿汤药吊一条命,该上些心。下月宫中宴,各家女儿都要进宫,你留心瞧瞧,若相中哪个,私下和阿母提,未必不能成全。”

      “哼,”公子瑞转过脸盯着她,“我就欢喜阿姊,非要阿姊取我呢?”

      “真是胡闹!”公主英气得笑骂一声,下意识想伸手打他,可怀里抱着公子琪,一时竟不得起身。公子琪吓到,小嘴一扁就要哭。

      公子瑞懒懒笑了,又歪回去把玩皇帝新赐他的珍珠手串。

      “二哥坏,咱们不理他,不怕不怕……”

      正笑闹着,一娘嫔从廊下来,道:“公主、公子。陛下吩咐,新得了南苑上好鹿肉,正在甘露殿炙肉,请几位一起过去用膳,驱驱寒气。”

      “知道,这就过去,”她说着,把公子琪交给随侍的小臣,踢了佝偻着没个正行的公子瑞一脚,“把你那副样子收收。”

      甘露殿内,炭火烘出满室暖香,热气阵阵,把大雨淋出的泥泞霉味尽数驱净。

      众人落座,唯独不见河间王。皇帝派人去催,半晌才报河间王宿宣室殿处理军务现在还没醒。

      “真是辛苦,来,上好的鹿肉。”皇帝给姗姗来迟的河间王布菜,后者倚着几案仍打瞌睡。

      河间王挥挥手,先喝下几盏酒才坐正,“召陵之事实在蹊跷。平籴已久,各仓皆有余粮,只是春汛又何必揭竿?”

      听她如此说,公主英拜道:“乱民易平,民心难抚,女儿愿自请平乱。”

      见几人又开始聊政事,公子瑞自觉无聊,抱着公子琪上后殿玩去了,皇帝见状,又给他弄了个炉子再送一条鹿腿供他吃玩。

      “发兵几何?”河间王突然开口。

      “千人足矣。”

      “少了。你可知召陵乱民已聚数千?”她声音温和,眼底却并无笑意,“千人太少,这是平叛还是送死。”

      “南阳郡自有正卒万人,如何不够?”公主英问。

      河间王又饮一盏酒曰:“一郡正卒,闲时务农,战时为兵,武器自备,又怎能比得上阳洛王师。”

      “你姆姆说得对,”眼见两人针锋相对,皇帝忙出来说和,分了一人一碟炙肉,“此去你率王师两千,调南阳正卒一千,别叫我们担心。再给你治水匠人二十,查清此次水患,是天灾还是人祸。”

      “是。”

      大军开拔,公主英轻骑先驰至召陵,欲说乱民,宣谕安集。不料乱民骤反,弓矢交下,中其坐骑。后王师深陷敌阵,损耗颇重,方才发信求救。闻公主英铩羽而归,河间王召门客旧部往召陵,又遣尉嫔泽与郡兵合围,三月乃返。

      皇帝夜宿宣室殿批公文,公主英回宫,跪在殿外请罪。

      “轻敌冒进,河间王口信八百里加急,你一字未听?”皇帝屏退众人,叫她进来跪着,夜深露重当心着凉。

      公主英大拜伏地,双肩颤抖,不敢看母亲。

      “抬头。”

      “女儿不敢。”她额头抵在青砖上,此时才发觉额头滚烫。

      皇帝扔了笔,几步走下,冷冷道:“你就是敢。让你王师尽出,你偏要先发五百先锋。让你兵分两路,你偏要直捣中军。还敢亲往说之……巴氏是商贾,召陵是乱民。商贾求利,可诱可抚;乱民求生,唯刀剑可定。”

      公主英浑身颤抖,眼泪砸在手背上,“女儿知罪。”

      “知罪?”皇帝笑,“你若真知罪,就该阵前自刎,而不是丢下残兵逃回来,把烂摊子全甩给你姆姆。”

      她自知无话可说,但凭皇帝发落,然而皇帝却只是轻哼道:“如此败绩,朝中仍有人维护,真不知让我该如何说你好,你最近,确实浮躁。”

      “女儿败绩,罪该万死,不敢求恕。然临阵观敌,见其部伍章法非寻常流民;所持兵械亦见制式遗痕。窃查得敌首,尝仕于有苏,天下既一,其立誓不侍新主,便隐居召陵不出。此中或有关联六国遗贵、暗图不轨之嫌。”

      “哼。”

      “阿母莫恼,是女儿无能……”她膝行到皇帝面前,伸手想扯母亲衣袖,又不敢再惹母亲生气,只好收回手低声说,“女儿没用,让阿母失望了,但女儿带回一人,或许能让阿母……稍展欢颜。”

      公主英带一人进来,小男儿眉目如画,腰肢纤细如垂柳,的确是媚骨天成。

      公主英曰:“此男名雍,二十岁。”

      皇帝终于笑出声,仔细观摩观摩就让人将其带到兰台好生教养,莫让君后知道。

      “得了,你也大了,我不想下你面子,自己回去好好反省,多同你姆姆学一学。”皇帝道。

      公主英告退,殿中又是一片寂静。烛火噼啪摇曳,反衬得外头雨声更大,不知何时才休。近日朝中众嫔提及立储,又是乱糟糟大吵一通,皇帝心烦意乱,此时竟不知与谁倾诉。

      河间王回朝,宫中大设宴席,笙歌彻霄。

      华君后献舞,长袖翻飞如雪浪,响屐声动如擂鼓。折腰旋动,美目流盼。

      皇帝大悦,赐组玉佩。

      他欢欢喜喜戴在腰间,方觉歌舞骤停,众人皆沉默,目光停留在那组佩上。

      “怎么了?陛下,臣戴这佩不好看吗?”华君后提着裙摆小步蹭到皇帝面前,半跪半伏,低头抬眼,好不动人。

      皇帝本就酒醉,这时才有些清明。此组佩乃廿载前手制,本拟赠河间王。只可惜大争之世,兵戈岁动,竟早已抛之脑后。但东西送了人岂有收回的道理,华君后又明媚动人,就随他去吧。

      河间王不慎碰倒桌上盏,衣袖沾了酒水也浑然不觉,“小妹酒醉,先行告退。”

      夜,皇帝召幸华君后。

      “河间王今日似乎很伤心,”他摩挲暖玉,清透温雅,世间浊气,只剩一层温润莹泽,“陛下是不是该安慰一下?”

      皇帝阖目不答,只说:“她最近忙坏了。”

      “臣近日总做梦,”他声音轻如蚊蚋,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她听,“梦见有个和臣年岁相近的孩子哭求国主饶命……说是月姜族侄,名叫窈姜的。”

      皇帝猛地睁眼,撞进他那澄澈金瞳中去。

      皇帝问:“谁和你说过?”

      “无人告诉臣,”他侧着脸,昏暗灯火下更显妩媚,“臣自己看见的。太媵说,金瞳血脉通神,前见古人、后见来者。”

      “平清王城府极深,你少和她来往。”皇帝说罢,锦衾遮面沉沉睡去。

      窗外东风渐起,吹动檐下铁马叮咚。声音细碎,像无数人在暗中窃窃私语,议论着河间王与公主英孰优孰劣,议论着偌大江山,最终要传到谁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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