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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回 良嫔良策良人入见,故情故事故交两别 “阿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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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姊,召陵之乱已解,但仍不应小觑。乡野遗贤,积怨必久,若不能为我朝所用则必成祸患,”河间王隔屏风下拜,皇帝正与华、雍二侍欢好,不欲处理政事,她强闯兰台,非要将事说与她听,“阿姊该早下决断。”
皇帝拾起衣裳披于身,缓步而出点灯,指尖敲着宫灯的柄。她目光落在河间王身上,又好似透过河间王在看别的什么。
“遗贤,”她轻轻咀嚼这两字,忽地一笑,“是遗恨吧。”
“阿姊该早下决断。”河间王抬眼,皇帝突然发现她很年轻,这十几年战乱又摄政,竟不见一点衰老痕迹,更显意气风发,像是二十一而非三十一。果然,不曾生育的身子就是更为康健,她心里想。
皇帝拂袖坐下,轻声道:“你心里早有想法,总是要来烦我作甚。你若想做,就放手去做吧。”
太娘奚报公主英求见,皇帝心中明镜,不由得笑出声来,把河间王拉起与自己同座。她趋步入内,大拜曰:“女儿请命。”
皇帝抬手,让她起身说话。
“召陵之乱,儿臣首罪轻敌,再罪不察民心根本。六国之士,其才可用,其怨可抚。女儿斗胆,请阿母诏,令天下郡县,岁举贤良,不问出身,唯才德是举。至于宁死抗命者,亦加优抚,赐粟帛,免徭役,彰我朝容人之量。士心定则民心安,才子入仕则乱源自绝。”
语毕,殿中静了片刻。
河间王也道:“若能如此,则召陵之乱必不再现。阿姊赏王孙兕而旧贵安,若是赏天下那天下自会太平。”
皇帝倚着扶手昏昏欲睡,她看看小妹又看看女儿,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她轻笑,疲倦又慵懒。“好啊,”她拖长声音,身子又往绢衣中陷了陷,“听着是件正经事。你们……你们自己看着办吧。去和九卿商议,定下章程,取印自用便是。”
听她意思,是又要做甩手掌柜。公主英忍不住上前半步劝说:“阿母,这是收服天下人心的要政,非比寻常。阿母……”
“我知道了,”皇帝打断她,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姐儿,如今朝廷上下,各司其职,运转如常。我看,没有我整日盯着,大家做的也很好啊。古人云:‘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我看这就是了。你们也早些休息吧,我有些乏了。”
不等两人行礼告退,她自至屏风后,不一会,喧闹嬉笑声又响起,满室旖旎。
公主英看着河间王有些魂不守舍的模样,想起幼时母亲坐镇军中会议研讨时的锐利,又想起母亲朝堂之上挥斥方遒的豪迈,只觉现在兰台的酒香软玉好似一道无形的纱帐,将母亲与天下隔开了。
二人默默退出,秋风萧瑟,公主英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河间王从小臣怀里取过披风为她披上。沉默半晌才望着她眼说:“你阿母就是太累了,她十七为侯,二十年不曾懈怠一日,如今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不是还有咱们在吗。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
——
各郡不敢怠慢御诏,不出一月,贤良名录就雪片般飘来,堆满宣政殿的案几。皇帝只略扫一眼就让她二人自行斟酌,又气又忙,公主英一下子病倒,只能烦河间王一人。
“安邑所举女向祀,才思敏捷,当世罕见。本欲直接授嫔,但其人非要面上亲言,否则立刻返乡。”河间王道。
皇帝与爱侍三人只着薄纱,歪在榻上下棋。双方每输一子,就当自食其果以示惩罚。二人泣涕涟涟,在皇帝威逼利诱下只得再战,弄得满地狼藉,不堪入目。
“陛下,陛下!下臣……下臣实在下不动了,听说御苑群鹿肥硕,我们去猎鹿吧。”华君后直接扔了手中棋,趴在皇帝腿上求饶。
皇帝今日长发未绾,迤逦四散,呼吸之间蹭着雍贵侍的小腿,勾得人心毛毛。
“君后说得正是,咱们猎鹿去吧。”雍贵侍也忍不住求饶。
她揉揉君后小腹,低声道:“那就带着这一肚子苦果去,可好?朕今日教你们御车骑马如何?”
“陛下……”
实在不堪入目,河间王本就厌恶男儿,心里作呕,又不好当场表现,只好背过身去说话。
“她有什么奇策找有司去说,朕又不能执行!不见。”
“阿母!”公主英被搀扶着进了殿内,见到这景象也一震,咬着牙劝谏,“阿母既知此事关乎国本,就不该儿戏对待!女儿呈此策,是望为阿母分忧,为朝廷纳贤!今日不见,不就是言而无信,又叫万民如何看待!”
“好了姐儿,别闹。接着下,让这棋子好好疼疼你……”
“阿母!女儿不愿见阿母沉溺声色,荒淫无度!”
她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话甫一出口,殿内霎时寂静,只有她上不来气的沉重吐息声。
“荒淫无度?”她一字一字缓缓重复,声音不高,却让殿中空气全部凝滞,众人皆屏住呼吸,“你如今也这样看朕吗?”
公主英推开搀扶自己的小臣,扑通一声跪下,哭道:“女儿不敢。女儿只是不愿见母亲如此。天下初定,人心未稳,女儿只是不愿见母亲昔日苦心,付诸东流……”
皇帝什么都没说,只是长叹。
“阿母可知今晨那向氏在宫门口唱什么吗?‘有黍离离,有稷萋萋。玄鸟落兰台,不食粟与糜。’”公主英道。
“呵,”皇帝只愣了一瞬,随即竟低低笑了起来,“骂得倒巧。让我会一会此人,看看是什么样的良策,值得她在宫门外开腔。”
向祀被引入殿内时,皇帝已着常服,歪坐在榻上,河间王与公主英陪侍在侧。华君后本想跟来,被皇帝一眼瞥了回去。这女子不过二十出头,身量高挑,皮肤黝黑,身材魁梧,不似一般士人。她板板正正行礼,目光却径直抬起,直直落在皇帝脸上。
“安邑向祀,叩见陛下。”
“平身,”皇帝打量她,感觉似乎有些面熟,“你的策论,朕看了,确实不错。只是这面圣相陈是假,借机骂朕是真吧?”
“不错,”她坦然承认,“听闻陛下有遴选贤才之志,可草民至阳洛,却见陛下多日辍朝,内里、兰台笙歌阵阵,一时愤懑,故发狂歌。”
皇帝并未动怒,只是将身子坐直了些,眼中那点好奇变成了更深的探究,“你倒是敢说。只是你骂朕‘玄鸟落兰台,不食粟与糜’,可若朕日夜枯坐宣室殿,事必躬亲,难道这天下就能风调雨顺?”
“陛下勤勉,未必立时奏效。可若是垂拱高卧,则九卿势必懈怠,余者有司贪懒,则民怨必深,”她不急不慢,还有些教训的意味在,“家母曾说,为君者如操舟。风浪急时,舵手酣睡,纵使舟楫坚固,也终有倾覆之忧。”
她眉梢微动,问:“你母亲还说过朕什么?”
“家母说,陛下是冷心冷意之人,情意有限,恩难长久。当年她弃陛下而去,实是应当。”
此言一出,上下俱大惊。皇帝脸上散漫之色彻底消失,她盯着此人,缓慢重复:“冷心冷意……恩难长久……你母亲,是谁?”
“陛下当真记不得草民了吗?”她冷声道。
反倒是太娘乐奚,看着这脸,似是想起当年旧事,“向氏……向无仲?”
“向无仲?”皇帝问。
“您的门客,赵国人士,当年曾被您窃肉的屠妇向无仲,”太娘奚道,“你就是她的女儿,她说国家大事,在祀与戎,不曾想果然用这二字起名。”
——
先虞侯盛十六年,郑公困质子于新野,绝水米三日,欲杀之。质子微行至市,攫生胙啖之。屠妇怒,然质子云:“我窃你肉,杀剐随人。若活我,愿役身以偿。”
曰:“即知礼,曷不索而食?”
曰:“将死之人,所念者在生,所图者在活,安能顾气节耶?”
向氏使之再食,不受。役三日,向氏察其异,问之,乃自陈为虞质子。于是为前驱,誓死相随,肝脑涂地。
二十年,虞国乱,郑公欲杀虞质子以绝后患,客卿谏之,窃返,将杀二姚。向氏谏之,不死。即至朝践祚,不论功行赏,又诛妇氏,乃选美人充后宫。向氏辞,隐于市井。
曰:“及天下一统,公若需,则返。”
——
皇帝望着酷似故人的年轻面容,良久,才道:“原来是无仲女……她,可好?”
“家母已故,临终前嘱咐我,若陛下荡涤四海,便至京观之,若陛下仍是英明勤政之主,就为国效力,若不是……就回去告诉她。”
皇帝无言,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摩挲着玉扳指。
“草民观陛下已不是家母当年愿效死力之主,草民告退。”向祀躬身行大礼,欲返。
“且慢,”皇帝忙拦到,“朕即许诺赐贤士高嫔厚禄,就不得食言,定会赐你千金,授你职位。你想留于朝中亦可,回安邑做富妇也可。就算是……就算是朕一点心意。”
向祀果然摇头不受,曰:“陛下,草民不要千金,也不求高位。若陛下愿,请封草民做县妃,掌县内诸事。陛下即已垂拱而治,就让草民这样的人,做些实事,也算为陛下分忧了。”
“准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