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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回 闯深宫妘氏遭贬黜,置新酒孟氏秉笔书 冬至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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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大祭,礼天母娲皇,地母西王,祖母山鬼。
太媵平清王主祭,献牺牲太牢,祝祷曰:“维冬至于至日,嗣天子启敢昭告于三母。岁序将更,万物伏藏。谨以玄牲玉帛,粢盛庶品,式陈明荐。伏惟天母抟土造人,地母载育群生,祖母开我山川。神歆其祀,福佑我虞,永续厥祚。”
左右奏颂,我将我享,维羊维牛。平清王点燃积薪,青烟笔直升入天际,恍若建木通天梯。
皇帝携华君后登阶,二人皆着玄裳,戴冕旒,蔽膝佩玉,荣耀华光。至神主前,跪接平清王递来的苍璧黄琮。
“嗣天子启率元嗣,奉天敬地告慰我祖,”皇帝声音沉静,在空旷祭坛上回荡,“惟神鉴此心,佑我虞室,绥我黎元。”
三跪九叩,平清王托住皇帝肘弯,二人对视仅一瞬,她就又低下头,恭顺臣服。华君后单薄的瘦弱身躯在风中摇曳,衣袂翩翩,不知皇帝低声对他说了什么,他抹了朱砂的嘴勾起一丝笑容。
俯瞰群嫔众山,普天之下皆为王土,率土之滨尽为王嫔。皇帝心中喜悦,昔者周室裂土而封,诸侯坐大,遂致分崩。天子威仪不出王幾,政令难行于四海。其时言语异声,文字殊形,车辙异轨。而及至本朝,混一寰宇,天下一统。书同文,车同轨,钱同币。疆土之广,东渐沧海,西及昆仑,北尽大漠,南抵群山。上传下达,无处不知皇帝诏令。
宗室登台祭拜,妘氏酆氏几家数百人,以太嫱与河间王为首,众人皆着祭服,捧漆爵、执玉璋、奉弓矢。跪拜时无一人抬眸,避开皇帝目光。
而后百嫔朝拜,黑压压跪满两重坛,山呼万岁,震落松枝积雪,惊起满树寒鸦。
祭礼毕时,雪愈大了。
冬至后便是年关,宫里日日张灯结彩,歌舞阵阵,烟斜雾横。
华君后刚搬进甘露殿,每日只张罗着装点向来肃穆的宫室、挑选各宫各地的贺礼,喜欢的通通留下,其余的入册送进库房。
皇帝也乐得看他胡闹,六宫协理之权仍留在花君手中。君后年纪尚小,那些没趣的事情不管也罢。
“已是年终,各宫赏赐已下。按故事,应晋各宫侍君位份,但……”花君捧着册子,坐在皇帝下首,今日华君后求着得了出宫的机会,独往兰台作乐去,在那里排练歌舞,他这里是眼不见心不烦。
皇帝正坐批阅公文,没有偏头,只是给了个眼神,问:“这些小事按旧例就是了,又何须问我。”
“宫中奢靡之风已久,金岁虽备五千金,但一次大封就要耗去少半。若遇天灾战事,仓廪空虚再思节俭,恐已不及。”
他收了手里简,捏着衣带膝行到皇帝跟前,轻轻将下巴搁在她腿上,漂亮脸蛋在绸缎衣料上轻轻磨蹭。皇帝手扔下笔,悬停片刻,才落下去抚摸他的头发。
皇帝问:“今位份如何规制?”
“君后之下,一品到六品分别为贵君、君、君侍、贵侍、常侍、小侍。如今连臣与君后在列共十人,”花君仰头吃下皇帝喂来的梅子,酸的倒牙,央着喝上几口水,可爱的模样叫皇帝爱不释手,“哎呀陛下又欺负臣,不和陛下好了。”
说着他就要走,却被皇帝拽回怀里,冬衣厚重,他向来畏冷,此番颇像作茧自缚。她抱着花君玩了一番,弄得到处纷乱,泪水茶水酒水到处都是,花君咬着袖子哭又忍不住迎合。
“宫中就这几人你也要忮忌?”皇帝笑着给他擦眼泪,指尖刮动他鼻尖。
“臣哪敢,只是众人用度奢侈,平日里绸缎香料所费不赀,为长远计还是节俭为好,”他指尖绞着发丝,乖顺地赖在皇帝怀里由着她擦拭,“不是臣锱铢必较,若是宫中断了奢靡风气,省下的何止两千金。”
皇帝亲亲他脸蛋,最终还是松了口,道:“那好,今年就先缓一缓,你去安排吧。”
太嫱从娘嫔嘴里听来时就是如此,皇帝前些日子还与花君你侬我侬,怎得没过几日又重重罚了他,幽闭宫中不许请巫祝来看,就连协理六宫之权都转到了平姜平君手上。
她心里纳闷,这平君不显山不露水的,怎么还能得如此殊荣。又想到弟弟在宫中吃苦受难,忍不住提了剑就要进宫。
“陛下!我弟弟到底怎么了,要如此待他!”她剑鞘一扔,白刃直指皇帝,周围呼啦啦跪了一圈,就连河间王也忍不住上前劝她冷静。
皇帝正忙着,头也不抬,只冷冷道:“太史,你告诉她当日如何。”
太史低声称是,对她说:“当日花君与君后因一匹绸缎起了争执,花君……花君出言不逊,而且打了君后,是大不敬,按律杖四十。陛下已是开恩,没有废他君位。”
“怎么可能……”
太嫱愣住,自己从小教养弟弟,他这些年从来没有失礼之举,怎会以下犯上。
此时,正巧一娘嫔自小门入,言及君后身子不适,想请陛下去看。皇帝吩咐先请巫祝,自己忙完就去,叫他不要伤心。
她心中更是恼火,后悔当日就不该把这个妖孽送进宫,自从君后入宫,她和皇帝之间就有诸多不合,从前无人在意的平清王甚至也到了人前指手画脚,连带着花君也失了宠。现在他不知又受谁唆使,每日哄得皇帝不理朝政,一切交给河间王打理,要不是河间王大闹了一场彻底罢工,恐怕皇帝还沉醉温柔乡之中。
“陛下!我窃闻花君幽禁,不得巫祝疗疾,确否?”她质问。
皇帝难得没有说话,垂着头忙自己的事情,似乎的确心虚。
“陛下!”她怒道,乃驱,为诸尉嫔阻。人皆执兵,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皇帝抬眼,道:“花君傲慢,不肯服软,你若劝他也是好事。”
她心里知道杖四十是怎样的责罚,血肉糜烂,臀股尽裂。若不得医治,必定经脉毁损,腰尻久痛终身难愈。就算侥幸不死,也是容色毁败再难得盛宠。
想到当年皇帝如何待他,又眼看今日,她气血上涌,伸手推开几个尉嫔,绕过屏风就要闯宫。
“你要作甚?”皇帝冷冷道。
“花君是我亲弟弟,陛下弃之如敝履,我却不会!我不像你,冷心冷意,今日欢喜便大加赏赐,明日厌弃就不闻不问。”
“拦住她!大逆不道!拦住她!”
太嫱持剑闯宫,人挡杀人宛如阎罗在世,皇帝怒吼也被她抛在脑后随风去。只觉今日风雪尤甚,花君定嚷着冷要添衣。
她抱起浑身血污的弟弟,小心避开伤处,回首见皇帝已至廊下。
“花君……”皇帝手里把玩玉扳指,不经意抬头望向她,“他是宫中人,你这样不合规矩。”
“够了!”她嚷,“当年他替你饮酒,毒入肺腑,目不能视。我要带他回家,是你说赐他荣华一生,再无悲苦!今日如此,令人心寒。”
太嫱转身要走,皇帝只道:“很好,闯宫犯上……传朕旨,夺妘氏女太嫱一职,封个……封个蓼阳侯,即日离京,滚回蓼阳去好好思过,无诏不得返。”
妘女脚步只是一顿,并未停下,也未回首再看皇帝一眼。
“至于花君,好好教养,此生不必再见了。”
——
是夜,皇帝独坐兰台召太史,传酒,大醉。
初过三巡,皇帝问:“你如何写今日之事?”
“二十年腊月廿三,花君犯上,帝罚之,妘女抗旨,夺嫔离京。”
好一阵沉默,皇帝自斟自饮又喝尽一坛。望向窗外,雪已停,月出东山,天地一片白茫茫。
“你与妘氏相识多年,她为人如何。”
“陛下……”
皇帝笑了,“我们都认识多年,直言罢,我不会恼的。”
“其人刚强,然,过刚易折。”太史说。
“过刚易折,是啊,过刚易折。”
先虞侯盛十七年,妘氏女为妇氏所谮,坐罪当腰斩。亡奔新野,归于虞质子。其时质子势弱,门客进曰:“可忍辱负重,将功折罪。”妘女乃返虞,自请为门卒。二载,积功擢天门关尹。会质子归国,遂开关延入,更发兵千骑,护其直捣山阴。
今上四年,蓼阳之乱。妇氏托贺陛下生产之名,倾巢而动欲攻山阴,蓼阳遂虚。妘氏率轻骑伏道,乘虚克其城,复与妇氏战于野,阵斩其宗,尽戮无遗。
“再后来,”皇帝声音低下去,“为示宗室亲好,妘女献弟花姬赘我,至今十五年。”
“妘女其人,忠国过甚,”皇帝叹道,“她总说欠我一条命,可我这半生,最亏欠的便是她。赏无可赏,只能赏权势,赏荣华。走到今日,我竟不知是她变了,还是我变了。”
“陛下罚花君,当真只是为了锦缎吗?”
皇帝道:“他口无遮拦,提及先君后事,言语中多诅咒。”
又斟酒,太史劝醉酒伤身,无果,只好陪着一起喝。
“孟昱,你见过筑堤吗?”她缓缓道,“水势愈大,堤坝愈高。高至无极……筑堤人自己都会怕,怕崩,怕塌,怕一夜之间一无所有。”
雪光映窗,长夜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