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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回 冷丹墀沥血惊盐政,暖椒殿焚香问鼎音 公主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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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英远赴大越一去三月有余,皇帝一日三信,快马加鞭终催得公主仪仗回京。
鹁鸽穿檐,日影斜照丹墀时,公主英密至兰台偏殿,此处不比甘露殿,乃是阳洛城郊小别业。
公主年方二八,又着素纱蝉衣,形销骨立仿若山鬼,不似凡间俗人。
“姐儿,来,叫阿母看看,”皇帝正与河间王对弈,见她来立刻扔了棋子迎接,见女儿比夏时憔悴更甚,实在心疼不已,“怎得憔悴如此,早知该派太嫱率兵往攻之。”
“无事。只是大越湿气重,水土不服,”公主道,她将皇帝私印交还,又呈上密函,“巴氏东海十三盐场,业已收回。所得账目均在此,请阿母过目。”
皇帝欣喜,忙拉着公主上座,不欲谈国事,“你去三月有余,阿母挂念,送信千百封,怎得不回?阿母忆姐欲死。”
公主英蹙眉,从袖中取一匣,内尽是帛书。皇帝命兵马以军令送,上下莫不敢怠,于是往返千里,毙马数十,嫔病者不胜记,所费不赀。
“阿母心意,女儿明白。然天下初一统,如此铺张,不堪为天下率。不复,盖不欲诸嫔复劳瘁也。”公主道。
皇帝笑,传膳置家宴,飨公主、河间王。
宴上,皇帝观华姬歌舞,览公主报:盐户困于巴氏之役,劳苦不堪。东越郡妃受贿匿情,械送入京待罪,余者嫱如皆贬黜。暂封巴氏盐嫔掌事以安其心。末者盐务收归朝廷,账目厘清,盐工赐金遣原籍,另募工,历年欠税追补完毕。
“甚好,也算不虚此行,”皇帝啜醴,赏殿内众人,“姐儿,依你之见,此后当如何?”
公主英拜道:“斩草定要除根。巴氏暗结六国遗贵以助,一日不除江山一日不稳。”
“太嫱说,大越路远,不宜动兵。”
公主英不悦,叫停舞乐,谏曰:“此时不宜,可徐徐图之。巴氏此人,能忍常人所不能,经营数十年,绝非甘居人下之辈。女儿请阿母早做决断。”
皇帝叹气,便面遮脸闭目养神,她向来操劳过度,时刻略感疲惫,示意河间王替她答复。
河间王见状道:“你可知山阴之乱?王孙兕百里氏官拜上大夫,是抚人心之举,俟旧贵自溃,地方声气断绝,其时处置可免腹背受敌之患。”
公主英上前,攥着皇帝衣袖质问:“阿母一统天下时从未如此优柔寡断,今究竟是忌惮六国之人,还是受太嫱辖制?”
语出大不敬,河间王刚想劝她慎言,只听皇帝道:“够了,你连日奔波也累了,回去休息,此事明日朝会再议。”
她还想说些什么,被河间王拦下,半推半送让她回宫。
远远只听皇帝传召华姬,惊起一群乌鹊。
翌日朝议,公主英与太嫱各执一词争执不休,皇帝听得厌了,更何况她心里早有决断,便想吩咐退朝,却见太嫱起身欲殴公主,公主得皇帝许持剑上殿,遂按剑昂首,怒目而视。
“怎得又要打起来,都歇歇,改日再议。”皇帝心思早不在朝堂之上,只想着快些结束好回殿休憩一番。
但她之言并未奏效,两人怒火愈甚,只听公主英怒道:“天下岂你一家所有!拥兵自重,消极怠工,意欲何为?欲问鼎耶?”
太嫱向来得皇帝器重,怎愿听她黄口小儿胡言乱语,回道:“我与皇帝征战十余载,何时发兵何时撤退心中明镜。你不足弱冠,哪里懂什么兵法,哪里懂什么治国!”
话出口,殿内一片死寂。她自己也心下一怔,明白自己失言。
公主英手捂着脸,猛地咳嗽,忽然身子一晃,一口鲜血喷在玄衣襟上,殷红刺目。
河间王与娘嫔扶住她,叫她不至倒下。公主英双手用力攥着姨母的衣袖,浑身颤抖,仍盯着太嫱不肯示弱。
“传巫祝,传巫祝来!”皇帝拍案而起,众嫔大拜,不敢直窥天颜,“太嫱今日之言朕已记下,回府思过三日——好好想想谁赐你万石俸禄。”
皇帝拂袖而去,徒留满殿文武脊背生寒。
巫祝开了方子缓解公主英病情,又多加嘱咐才退下,后殿只留皇帝与河间王二人照看。她一直攥着女儿冰冷双手,心里五味杂陈。公主英梦中仍忧思不止,喃喃自语。河间王从屏风后端药来,只听阿姊问:“我当年是否行差踏错,致使今日……”
河间王攥住阿姊的手,回以宽慰眼神。
彼时皇帝初承虞侯位,宗室议其得位不正,难荷社稷。又以身弱无嗣发难,阴图易鼎,改立宗室威望著者。
“出此下策,诚非得已。盖侍君之中实无可代者。”河间王安慰道。
“我对不起姐儿,”皇帝泫然欲泣,不敢回首看她,生怕眼泪滚落,“也对不起你和弟弟们。”
“峣姬为阿姊死,无悔。我亦无悔。”
“只是可怜姐儿,若非行大悖,又何至于此。”
“木已成舟。”
——
近日前朝后宫皆不安稳,巴氏如鲠在喉,宗室暗流涌动,后宫悬而未决……桩桩件件都需她定夺。
河间王歇下后她独坐甘露殿,忽想起一人。
“传太媵平清王,”她对太娘奚说,“朕要问天。”
平清王重来时,天已向晚,星斗没于云间,天地一片晦暗。
知皇帝欲卜,她庄重饰。着玄纁深衣,织纹繁丽,腰悬组佩,行止铿锵。通身仪度端肃如母,威仪沉凝,似娲皇垂顾凡世。
“陛下召我,定求天意。天威难测,愿为陛下卜。”
她取蓍草五十,龟甲一套,净手焚香片刻,睁开明黄金眼。
殿内寂静,只有蓍草摩擦沙沙响声与龟甲灼烧裂响。皇帝见那五十蓍草在手中腾挪,忽觉有些讽刺,母先虞侯盛,是否也是忧愁国事,才偏心太媵柯,使宗室乱朝。
这些枯草兽骨,真能窥见天命么?
却又见她黄金眸,静若古潭、动若熔金——世传娲皇亲选之媵方生此瞳。皇帝望着那双眼,莫名便觉心神俱宁,似孤舟终泊港。这样的眼睛定有神力,平清王、先太媵柯都有这样的眼睛,就连天生目盲不能视的弟弟峣姬那灰白眸子中也隐隐泛着金光。如今颇宠华姬,也不知是对故人的愧还是对这眼睛的狂喜……
“家人卦,离下巽上。主内室安宁,伦常有序。陛下,‘家人’不宁,则外室难安。如今朝野纷争,或许……”
“内庭无主,伦序未明。”皇帝自然明白她言下之意。
平清王收了卜具,大拜曰:“中宫空悬,非社稷之福。国如大家,无主君则内务紊乱,子嗣教养失序,更易生外戚之患。陛下荡涤八荒,改制郡县,此万世之功。若因内庭之事,致朝纲不稳……”
“依小姨看。谁堪当此任?”
平清王垂眸,“此乃陛下家室,嫔不敢妄言。中宫人选,当以安内为先。”
皇帝沉默良久,挥挥手,“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平清王行礼退出,殿门合拢时,带进一缕夜风,吹得烛火猛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