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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回 夜缠缠暖玉明金堂,日绵绵寒铁照万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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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被服侍的娘嫔引入内间,妇人体硕,睨视玩味盈眸,若鉴馔俎。
他想这帘子后定是贵人,这些女人都穿着见不到的美丽宫装,自己从没有见过这样光滑的料子,烛火下玄色的衣裳泛着凛冽的光,仔细看是金银丝线细细织就。
衣正色,裳间色,非列采不入公门。纵使他再愚钝寡闻,也知这是要面上。
他深深低头,过两廊四帷。夜深露重,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华颤抖着跪下,只见冷砖,和一双未着袜、随意趿着木屐的脚——踝上深褐旧疤,枯藤一样缠过嶙峋山石。
“抬起头来。”
声音比想象中温厚,带着些疲惫的沙哑,他想起了妈妈。
华抬眼的速度很慢,先看见松垮系着的薄绢深衣,边缘处可见泛白的伤痕;再向上,是微微隆起的小腹和饱满的□□——哺三子亦养天下。非乘龙御天一仙人,也非赤手撕虎一悍将。
这就是皇帝,撑着腿坐在案前批文书,侧着脸,光为颊上细纹勾影。
“莫怕,”皇帝目不离简,招之,“你唤何名。”
他逡巡,只挪至足下,伏如秋蝉。
皇帝掷笔,一只手揽他腿上坐,紧紧环着他腰,“冷?”
“小臣……”
她像抚自己骨血,抱着华抚慰良久,怀抱温暖,异香氤氲。弄得他有些困——如此温暖,如此柔软,像妈妈一样,叫人忍不住依偎其中。惧意渐融,在皇帝怀里打瞌睡如幼犊归厩。女人轻声笑,将他迷迷糊糊震醒。
“困了?”她一手环着他的腿弯,将人托起来,绕过屏风进内室,“不早了,歇着吧。”
他混沌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丝清明,回想起自己任务在身,伸手解衣带,声若蚊蚋:“小臣……小臣可以侍奉。”
“你尚小,卧着,朕自己来。”
皇帝总是笑意温煦,他身上痛苦亦真切。华一直哭,皇帝就亲他落下的泪,视线里是皇帝垂下的几缕灰白发丝。疼痛的间隙,他望着那张脸,这具坐在他身上的身体如此平凡,若市井妇。
就是此人横鞭扫六合吗。
皇帝终于抽身,随意扯过绢帛擦拭,而后斜倚榻上歇息,眼见华仍旧缩着啜泣,将他揽进怀中一起歇息。
“赐你天子姓姬,随侍左右。”
他拖着疲惫的身子为皇帝更衣时得到了他承恩一夜的奖赏。
——
帝幸野,观耕,亲执耒耜与民同。
皇帝帝解履卷袂,下田亲植秧苗。河间王观之兴动,亦除袜入泥淖。然她长于深宫,从未干过农活,举趾间踉跄欲倾,泥浆溅额,玄衣半濡。
周围农人家里的男儿知她容貌甚伟,皆辍耕织窥望,河间王身长八尺,松姿鹤骨,立如玉山孤照。她美名在外,本就是天下男儿仰慕对象,现在却污泥点额、青丝黏颊,反破清冷,观之更觉可爱。有男儿捧陶碗奉浆请贵人润喉,河间王颔首受碗,饮罢以袖拭唇,左右无不心动。
姊妹两人同农户一同在地头用了膳,膳粗醴浊,却食之泰然。华姬正欲跪奉,却被皇帝抱坐膝上,人皆笑,都言他好福气得皇帝宠幸。
后几人移到大树下乘凉,与耆老相谈甚欢。
“近年光景何如?”皇帝问,前席问老姥。
老姥执扇笑曰:“近无战事,甚好。耕织有序,天下常平。”
于是众人皆乐,皇帝下诏,河梁一地罢税三年,四境轻徭役薄赋敛,还当再减以富民。众人皆称之。
日昃驾返,河梁众人无不送。乡人聚道旁,筐献新麦,壶挹野泉。车驾行远,犹见青衫郎君翘首垄上。
暮色合拢,田垄炊烟四起,融尽銮驾尘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