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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算卦(3) 木匣也是旧 ...

  •   木匣也是旧的,暗红色,边角有磨损,表面没有什么花纹。他捧着匣子,走到供桌一侧——那里有空位,也避开了正对神像的中央区域。他将木匣轻轻放在桌上,打开。

      匣子里面铺着一层深蓝色的绒布,已经有些褪色。

      绒布上,整整齐齐地放着几件东西:一筒看上去有些年头的竹制卦签,签身光滑;一个颜色沉黯的龟壳,油润中带着磨损的痕迹;三枚边缘磨得圆润的乾隆通宝铜钱,用一根红绳松散地系在一起;还有一本薄薄的、线装的旧书,书页泛黄,封面上没有字。

      小道士没有去动那本旧书,也没有用龟壳。他伸出细长而略显苍白的手指,拿起了那三枚系着红绳的铜钱,解开来,在掌心轻轻掂了掂。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凝,仿佛在通过这冰冷的金属触感,让自己进入另一种状态。

      他抬眼看了一下贺新笑,声音依旧很轻,却比刚才稳了一些:“有何求?”

      贺新笑:“想问感情?”

      他是真的想问感情,几年前老猫退居二线后马上就结婚生子了。

      而他去了几个认识的朋友开的新报社里工作,工作了三四年,报社多的是文艺女青年和高冷姐姐,外勤记者也不少开朗辣妹,可是他就是很难进入到亲密关系里去。

      小道士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示意贺新笑站在桌旁,自己则后退了一小步,微微垂目,对着掌心的铜钱,嘴唇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

      然后,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眼时,那双总是低垂、带着怯意的眸子里,似乎沉淀下一些别的东西——一种专注的、近乎放空的平静。

      他双手合拢,将三枚铜钱扣在掌心,举到额前,停了大约两三秒。殿内静极了,只有远处隐约的市声,和阳光下尘埃飞舞的无声轨迹。

      然后,他手腕轻轻一摇,掌心松开。

      “哗啦——”

      三枚铜钱落在供桌光洁的桌面上,发出清脆而带着些许空旷回音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铜钱旋转、滚动,最后缓缓停住,呈现出不同的正反面貌。

      小道士的目光立刻落了下去,紧紧盯住那三枚铜钱。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变得更加专注,甚至有些锐利,飞快地扫过每一枚铜钱的朝向。

      他看得很快,但那种快,不是匆忙,而是一种经过训练的条件反射般的识别。

      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去动铜钱,只是看着。然后,他再次合拢铜钱,举到额前,重复了之前的动作。

      “哗啦——”

      第二次摇掷。

      “哗啦——”

      第三次。

      三掷完成。小道士看着桌上最终定格的九次变化。三枚铜钱,每掷一次得一个爻象,共六爻需三掷,但钱筮法通常三掷成一卦。

      他微微偏着头,视线在铜钱布局和空中的某一点之间移动,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似乎在心中急速地排卦、对应卦象。

      贺新笑站在一旁,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注意到小道士在摇卦时,虽然动作生涩,甚至能看出细微的紧张导致的指尖微颤,但整个流程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仪式般的郑重。

      尤其是他闭目凝神的那一瞬,以及掷钱时那刻意控制的、力求平稳的力道,都显示出这不是即兴的游戏,而是某种被认真传授和练习过的“功课”。

      终于,小道士抬起头,看向贺新笑。他的眼神恢复了些许平日的闪烁,但那份专注的余韵还在。

      “你是问同性之间的感情,还是异性。”小道士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干涩了一些,似乎解读卦象比摇卦本身更耗心神,“问的应该是异性之间的感情,但是......你到底喜欢异性还是同性。”

      说完这些,他仿佛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轻轻舒了一口气,肩膀也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

      贺新笑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整个人僵在供桌前。

      阳光透过殿门斜斜地照进来,恰好将他半身笼在光里,尘埃在光束中狂舞,却衬得他内心一片轰然无声的空白。

      异性之间的感情……但是你到底喜欢异性还是同性。

      这句话像一枚精准的探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多年来那层朦胧的、连自己都懒得去仔细分辨的隔膜。

      报社那些姑娘——文艺的、高冷的、开朗的、火辣的——她们的笑靥、交谈、甚至偶尔流露的好感,此刻像褪了色的画片在脑海里快速闪过,的确,从未在他心湖真正激起过渴望的涟漪。

      与之相反,某些早已被压在记忆角落的画面却骤然鲜明:学生时代篮球场上,汗水顺着少年贲张的肌肉线条滚落,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跳跃、奔跑时衣衫掀动露出的一截腰腹;进球后放肆大笑时滚动的喉结和张扬的生命力......

      别人讨论战术、输赢,他的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追随那些充满青春热力的身形,那时他只懵懂地觉得“好看”,从未深究那“好看”之下涌动的是什么。

      原来......是这样。

      一阵强烈的、混合着震惊、恍然、甚至一丝解脱的战栗从脊椎窜上后脑。

      他猛地看向小道士——对方已经垂下眼帘,恢复了些许怯生生的模样,正用细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那根解开的红绳,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是出自他口。

      “很准。”贺新笑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掏口袋,动作有些慌乱,想要用某种实际的行为来确认、或者说回应这突如其来的“被看穿”。

      指尖触到的不是预想中零碎的纸币,而是光滑的手机外壳,以及口袋里唯一的一张红色百元钞票。他这才窘迫地想起,自己早已习惯了电子支付,钱包里几乎不带零钱。这张百元钞,还是昨天顺手塞进兜里以备不时之需的。

      他抽出那张崭新的钞票,递过去。

      小道士的目光落在鲜艳的纸币上,又飞快地抬起看了看贺新笑,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窘迫。

      小道士连连摆手,声音更轻了,还带着点着急:“不,不用的......四十就好。我......我没有零钱找您。”他指了指供桌一角一个陈旧的小木盒,盒盖虚掩着,里面似乎只有几张零散的小额纸币和几枚硬币,绝无可能找出四十元。

      贺新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这才更仔细地打量周遭:掉了漆的梁柱,颜色黯淡甚至有些破损的神像帷帐,粗陶香炉里寥寥几根细香,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头和淡淡香火的味道,一切都在诉说着香火不旺的清寂。

      眼前的小道士,洗得发白的道袍袖口已经起了毛边。让他破开这百元大钞,恐怕真是为难。

      “那加下微信可以吗?我手机上转给你。”贺新笑试探着问,捏着钞票的手收也不是,递也不是。

      小道士却像是更加无奈了,连忙摇头,眼神里透出真诚:“我没有手机,也不着急。下次方便再说。”他甚至主动伸手,轻轻将贺新笑拿着钞票的手往回推了推。

      指尖微凉,触感很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这个动作,和刚才摇卦时那份生涩却郑重的姿态奇异地重叠在一起。

      贺新笑不再坚持,将钞票收回口袋,心头那阵惊涛骇浪般的震动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难言的情绪。

      记者看了一眼桌上静静躺着的铜钱、龟壳、卦签和那本无字旧书,最后目光落回小道士清瘦苍白的脸上。

      “谢谢。”他低声说,这两个字包含了远比卦金更多的东西,“那再算一卦吧,算个六十的刚好凑整。”

      他这么没有手机,都二十一世纪了还没有手机。

      小道士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垂下眼睫,开始仔细地将那三枚铜钱重新用红绳系好,动作细致而专注,仿佛刚才的一切都随着卦象的解出而封存,他又变回了那个守着寂静古殿、有些怯生的少年道人:“一日一卦。”

      贺新笑原本想将百元大钞递过去,但是看这清贫的环境,恐怕小道士不愿意接受。

      贺新笑看着小道士低垂的眉眼,那专注系着红绳的手指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细瘦。

      殿内太静了,静得他能听见自己尚未完全平复的心跳,以及那百元钞票在口袋里被无意识捏出的细微声响。

      他需要一点什么,来打破这寂静,也来连接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瞬。

      他略一沉吟,伸手探向内袋,取出一个黑色的名片夹。指尖从几张名片中抽出一张,纸张质感挺括,边缘齐整。

      他微微倾身,将名片轻轻放在了供桌上,就在那褪色的蓝色绒布旁边,避开铜钱和龟壳。

      “我叫贺新笑。”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稳定,甚至带上了一点工作时的温和,“是一名记者,也在其他几家新媒体有些兼职。”他顿了顿,“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他的语气很自然,带着一种平等的询问,没有居高临下的好奇,也没有过分的热情,就像在采访中初次交换信息的开场。

      小道士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将系好的铜钱轻轻放回绒布上的原位,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光滑的竹制卦签筒,然后才抬起眼,看向桌上那张素雅的名片。

      白底黑字,设计简洁,只有姓名、头衔和联系方式,在陈旧斑驳的供桌上,显得格外簇新而“现代”。

      他的目光在“记者”两个字上停留了一瞬,很轻微,几乎难以察觉,随即移开,重新看向贺新笑。

      那眸子里依旧带着些微的闪烁,但或许是因为刚才共同经历了一次触及隐秘的占卜,又或许是因为贺新笑此刻平和的态度,那份怯意淡了一些,露出底下更为清晰的澄澈。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依旧很轻,像怕惊扰了殿内沉睡的尘埃,“我叫三煜。我没有姓,是师父捡来的,师父是三十二辈罗字辈,我是三山滴血字辈的第三十三辈三字辈,师父说我命里缺火,就单名一个煜。”

      “三煜。”贺新笑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将这名字记下,慢慢走出殿门。

      午后的阳光灼热地洒在身上,市声重新涌入耳中。

      贺新笑站在观外的石阶上,回头望了一眼那略显斑驳的匾额。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方才被推拒时,对方指尖微凉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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