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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算卦(2) ...

  •   贺新笑顺着小道士的目光,也望向那两块石碑。

      多年的记者生涯让他本能地捕捉到对方叙述中那些未尽的罅隙和情感的微妙震颤。

      他没有让话题就此落下,而是用一种温和却带着明确兴趣的口吻接了过去,既不让小道士感到被冒昧追问的压力,又清晰地传递出“我在倾听,且愿意了解更多”的信号。

      “原来是这样,一层叠一层的历史,”贺新笑点了点头,声音在寂静的偏房里显得清晰而诚恳。

      “像老树的年轮。县志记的是‘事’,老道长们和村民记得的,是‘人’。这碑能留下,哪怕罩在灰尘里,也总归是个念想。”

      他顿了顿,目光从小道士微微绷紧的侧影移向门口透入的些许天光,“小道长,你刚才说主殿是观音殿?方便的话,能带我去看看么?来了这清净地方,总该拜一拜,也看看老道长们过去常在的地方。”

      小道士似乎轻轻松了口气,大约是觉得关于石碑和旧事的艰难讲述暂且告一段落。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没说话,转身走到门边,伸手拉了一下灯绳。

      “嗒”一声轻响,昏黄的灯泡熄灭,房间重新陷入以门口光源为主的昏暗。他小心地带上门,落锁,铜钥匙收回裤袋,动作轻缓熟稔。然后他侧身示意贺新笑跟上,朝着主殿方向走去。

      正殿的门敞开着,比偏房高大不少,光线也明亮许多。

      午后的阳光斜射进门内,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方形的光斑,光柱里能看到细小的尘埃缓缓浮沉。殿内空旷,有种简朴到近乎寒素的气息,却异样地整洁。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正中那座观音像。

      像不高,约莫一米五六,白石雕成,因年代久远,石质表面已泛出温润的牙黄色,衣纹的线条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但整体姿态依然安宁祥和。

      观音足踏莲台,手持净瓶杨柳,低眉垂目,面容慈悲。

      塑像的工艺算不上顶精湛,带着些民间匠人的朴拙之气,但正因如此,反倒少了些高高在上的疏离感,多了几分可亲。

      观音像前,是一张老旧褪色的暗红色木制供桌。

      桌面擦得干干净净,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样供品:一碟苹果,表皮有些发蔫了;一碟用透明塑料纸包着的饼干,是最普通的那种动物饼干;还有一小盘花花绿绿的硬糖。

      供品简单,甚至有些孩童般的稚气,却摆放得极其认真。

      供桌中央是一个陶制的香炉,里面积着厚厚的香灰,插着几根早已燃尽只剩下竹签的香梗,没有新点燃的香火,只有一缕极淡的、残留的香烛气味混合着旧木头的味道,在殿内若有若无地飘散。

      贺新笑的视线从观音像和供桌上移开,落向两侧的墙壁。墙壁是粗糙的白灰墙,年头久了,泛出淡淡的黄渍。

      墙上颇为醒目地挂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相框,玻璃面有些反光,但能看清里面裱着的东西。

      靠得近些的一个相框里,是一张已经泛黄的“道教教职人员证”,照片上是一位面容清癯、留着花白长须的老道士,眼神平静。

      证件旁边,是一张同样年月的奖状,红纸黑字,写着“......同志在支援地方医疗卫生工作中表现突出,特予表彰”,落款是某个早已不存在的公社卫生院和年代。

      另一个稍大的相框里,是一张黑白合影。

      十几个人站成两排,背景像是某个乡镇礼堂门口,挂着“晋陵县传统文化抢救整理座谈会”的横幅。

      老道长站在后排边上,穿着整洁的道袍,在一众穿着中山装或旧式衣衫的人群中显得很特别,他脸上带着淡淡的、有些拘谨的微笑。

      照片里其他人的面孔大多模糊或陌生,但那种属于某个特定年代、特定氛围的气息,却透过玻璃框清晰地传递出来。

      还有一个小相框,里面是一张剪报,字迹细小,标题大约是“民间道人献方,助力防治疟疾”,配图也是老道长的一张半身像。

      剪报边缘已经脆化发毛。

      这些相框,像一扇扇小小的窗口,拼凑出一位已故老人模糊的过往轨迹:他的身份,他曾在动荡岁月里用医术做过的一点微小贡献,他试图融入或被纳入某种“正统”或“活动”的努力。

      它们被悬挂在这清冷的观音殿里,既是纪念,也像是一种无声的证明,证明这位守护者并非全然与世隔绝,他曾与山外的世界有过那样单薄而确切的联系。

      殿内最靠近门口的一面墙上,与这些承载着时光重量的相框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块简陋的白色木板,用钉子直接钉在墙上。

      木板上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写着几行楷书:

      批生辰八字,详推流年运势:100元
      起卦问事:
      寻常小事(失物、出行等):20元
      一般事宜(择日、谋事等):40元
      人生重大抉择(婚嫁、事业变动等):60元

      价格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同样端正:随喜功德,心诚则灵。

      木板擦得很干净,但边角有些磨损,木纹清晰可见。

      它就那样直白地挂在那里,与那些奖状、合影并列,无言地陈述着这座小庙当下最实际的维系方式——一种极其微薄的、依靠极其有限的“业务”来换取最基本生存的可能。

      它没有掩饰,甚至有些笨拙的坦诚,在这空旷寂静的殿堂里,反而透出一种坚韧的、属于生活本身的质感。

      小道士安静地退到殿门内侧的阴影里,双手依旧交握着,他既没有像导游般介绍,也没有任何推销意味的暗示,只是任由贺新笑自己观看。

      阳光缓缓移动,殿内光影随之变换。观音慈悲垂目,供品简单无声,墙上的旧相框默诉过往,价目表木板直面当下。

      香火稀薄,时光在此仿佛沉淀,又仿佛只是缓慢地流淌过这座小小庙宇的每一个角落,留下这些清晰而寂寥的印记。

      贺新笑站在殿中,感受着这种复杂的静谧,一时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再次投向那安静立于门边阴影中的年轻身影。

      贺新笑的目光从价目表上收回,再次落在那静立门边、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小道士身上。

      殿内的寂静似乎有了重量,压在那单薄的肩头。

      他心里转过许多念头,一半是出于记者对“传承”这个话题近乎本能的试探,另一半,却是某种更私人、更模糊的触动——或许是这庙宇时光叠印的寂寥,或许是老道长那些泛黄旧影所勾起的、对某种即将消逝之物的怀念。

      他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小道士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放得比之前更缓,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不显突兀的感慨:

      “老道长这一生,看来真是不易。有修行,有医术,还参加过外面的活动......”他微微侧头,示意墙上的相框,“这些本事,小道长,你都跟着学下来了吗?”

      小道士似乎没料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交握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发白。

      他依旧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布鞋鞋尖上,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里有种紧绷的审慎,仿佛在掂量着问题的分量,也在掂量着回答的方式。

      “......师父教过一些。”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在偏房时还要低弱些,带着一种不确定的飘忽,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让语句更清晰,“师父说,这些都是工具。用不用,怎么用,看人,也看机缘。”

      这回答谨慎而留有极大的余地,几乎听不出任何“绝活”的自信,只有一种近乎卑微的、对所学之物的敬畏,以及对“传承”这个沉重字眼的疏离。

      他不是在宣称继承了衣钵,更像是在确认自己触碰过那些知识的边缘。

      贺新笑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显得很理解,甚至带着几分温和的鼓励。“工具......老道长说得在理。”

      他话锋轻轻一转,目光扫过那块价目木板,又回到小道士身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恰如其分的、属于访客的恳切,“我最近......正好有点事情,心里不太定。不知小道长方不方便,帮我起一卦问问?就按‘一般事宜’的来。”

      他说着,手已经伸向了随身携带的旧帆布挎包,做出要取钱的动作,姿态自然,既表明了不是要占便宜,也淡化了“试探”的意味,更像是顺势而为的一个请求。

      小道士明显地僵了一下。他飞快地抬起眼,看了贺新笑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惊讶、一丝无措,还有更深处的某种戒备。

      他似乎很不习惯被人这样直接地请求“业务”,尤其是当这请求来自于一个刚刚还在谈论历史、看似只是好奇参观的陌生人时。

      价目表挂在那里是一回事,真正有人按着价目表来“消费”,而且是这样一个让他感到某种无形压力的人,显然是另一回事。

      他抿紧了嘴唇,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种紧张。

      阳光移动,将他半边身子照得略微清晰了些,能看清他额角似乎有极细的汗意。

      “......可以。”这两个字吐得很轻,几乎像叹息。他避开了贺新笑的目光,转向殿内一侧,“请......稍等。”

      他没有立刻去取卦具,而是先走到供桌前,对着观音像,极快却又极其端正地躬身行了一礼。

      那动作熟稔而自然,带着一种日积月累形成的、近乎本能的恭敬。然后,他才转身走向供桌侧面一个不起眼的矮柜。

      矮柜是旧式的,漆面斑驳。

      他蹲下身,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扁平的木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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