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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迟来的卦金(1) 贺新笑走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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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新笑走出观音庙略显晦暗的门洞,午时白花花的阳光劈头盖脸洒下来,让他下意识眯了眯眼。
方才殿内那种近乎凝滞的寂静与清凉感,瞬间被市井的嘈杂与热浪取代,仿佛从一个世界骤然跌入另一个世界。
眼前便是绣嶂街。
时辰将近正午,这条老街正懒洋洋地舒展着筋骨,散发出混杂而浓郁的生活气息。
道观门口的石阶旁就支着个小车摊,摊主是个系着围裙的胖大婶,正用长竹筷拨弄着铁板上“滋啦”作响的煎包和韭菜盒子,油香混着面香,霸道地往人鼻腔里钻。
隔壁稍大些的摊位,架着几口大锅,一口熬着奶白的骨头汤,热气蒸腾;一口滚着暗红色的卤汁,里面沉浮着豆干、鸡蛋、猪蹄,酱香醇厚;早上就看见的油锅还在,金黄的油条和麻团在里面翻滚膨胀。
摊主夫妇手脚麻利,一个收钱装袋,一个捞出炸物控油,间或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嗓门招呼着过往行人:“刚出锅的油条!麻团一块五一个嘞!”
再往前,街道两侧的店面也陆续活络起来。面馆早早敞开了门,伙计正把写着“今日供应”的小黑板搬到门外,上面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大排面”、“猪肝面”、“雪菜肉丝面”。
玻璃橱窗后,穿着油腻围裙的师傅正抻着面条,手臂起落间,面团变成粗细均匀的面条,摔在案板上“啪嗒”作响。
炒菜馆子后厨的排气扇“呼呼”地转着,猛火颠勺的“锵锵”声、热油爆炒的“刺啦”声、锅铲碰撞的脆响,连同炝锅的葱姜蒜和辣椒的辛香气,一股脑儿从门缝里、窗户里涌出来,交织成一首粗粝而生动的午饭交响曲。
行人渐渐多了。
有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慢悠悠地踱着步,不时停下来看看摊子上的熟食;有穿着工装、行色匆匆的汉子,显然是赶着饭点,径直走向相熟的面馆;也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嘻嘻哈哈地围在小吃摊前,纠结着是吃关东煮还是炸串。
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响,电动车灵巧地穿梭在略显拥挤的人流缝隙里,带起一阵微风。
沿街住户的窗户也开了几扇,阳台上晾晒的衣服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偶尔传来几句家常的对话,或是电视新闻的模糊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气味:刚出锅食物的焦香、蒸腾的水汽、淡淡的油烟、阳光炙烤下柏油路面微微发烫的味道,还有墙角青苔在热气里散发出的隐约土腥气。
各种声音也层层叠叠: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食客的谈笑声、电视声、车铃声......
所有这些光和影、声与味,共同构成了一幅鲜活、嘈杂、带着几分旧时光韵味的市井午时画卷。
贺新笑站在这喧嚣的入口,深吸了一口这充满烟火气的空气,方才在观内那种恍惚而震惊的感觉,似乎被这滚烫的现实稍稍熨平了些,又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道将喧嚣悄然隔开的斑驳门楣。
门内,是旧木匣、铜钱、泛黄的无字书,和一个名叫三煜、没有手机的小道士。
门外,是沸腾的生活,是他熟悉的、每日穿梭其中的世界。
这两个世界此刻只隔着一道门槛,却仿佛泾渭分明。
贺新笑迈开脚步,汇入了绣嶂街涌动的人流,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石板路上,拉得很长。
那观内的寂静与那句石破天惊的诘问,却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湖激起的涟漪,正随着他的脚步,一圈圈扩散开来,与这喧闹的市声悄然共振。
贺新笑在人群中随波逐流般走了几步,那股煎包混合卤汁的浓烈香气越发勾人肠胃,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才吃了一个包子。
他抬眼瞧见不远处那家面馆门口的小黑板,便径直走了过去。
面馆不大,统共七八张旧方桌,白墙已被岁月和油烟熏染成淡淡的米黄色,顶上老式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搅动着屋里屋外涌进来的热风。他挑了个靠里、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穿着泛黄白汗衫的伙计过来,肩上搭着条分不清颜色的毛巾,嗓门洪亮:“吃啥?”
“一碗猪肝面,加个荷包蛋。”
“好嘞!稍等!”
面还没上来,小店里却像忽然被注入了什么活水,迅速满当起来。
门口不断有人掀开半旧的蓝色塑料门帘进来,熟稔地打着招呼,寻着座位。
很快,贺新笑对面那张空着的长条凳也被拉开了。
“呦,记者同志!这儿有人不?挤挤,挤挤!”
贺新笑抬头,一张黝黑、挂着汗珠的熟悉面孔映入眼帘。
正是昨晚在观前台阶上见过那个穿深蓝色工装服的男人。他身上的工装沾着些灰白的泥点油漆,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男人一手端着个盛满面汤的大海碗,一手拿着筷子,不等贺新笑答话,便已大大咧咧地坐下,将碗“咚”一声放在桌上,腾起一小股热气。
“没人,您坐。”贺新笑微微点头。
“昨晚就瞅见你了,扛着相机,在观音庙前转悠是吧?”工装服男人声音爽朗,带着那种长期在户外劳作养成的敞亮劲儿。
他吸溜了一口面汤,烫得直咧嘴,却浑不在意,“我就住这后头巷子里,叫唐楚忠。你是......晚报的记者?来采访绣嶂街拆迁的事?”
贺新笑还没完全从道观那种抽离感中彻底回过神,被这直来直去的问话拉回了现实。
“算是吧,了解情况。”他含糊应道,正好伙计端着他的猪肝面过来,汤汁酱红油亮,猪肝滑嫩,撒着葱花,荷包蛋边缘煎得微焦,盖在面上。
“嘿,我就知道!”唐楚忠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用筷子指了指自己,“我们这片的,最近心里都揣着这事儿呢,七上八下的。”
他顿了顿,又压低了些声音,凑近了些,脸上带着点熟络的好奇和试探,“我说记者同志,你们消息灵通,见识广,是不是......知道点内部消息?这拆迁,到底怎么个章程?”
他问得直接,眼神里是真切的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贺新笑夹起一筷子面条,热气模糊了他的镜片。他能感觉到周围几桌的食客,似乎也有意无意放慢了咀嚼的速度,朝这边侧了侧耳朵。
这小面馆里嗡嗡的谈话声里,拆迁,无疑是最敏感也最核心的音符。
“唐师傅,我也只是接到任务过来看看,具体方案哪是我们能提前知道的。”贺新笑斟酌着字句,挑了点面条吹着气,“不都得等正式的公告吗?”
“公告?那都是最后板上钉钉才贴出来的。”唐楚忠摇摇头,用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自己碗里的面条。
“我们这些老街坊,在这儿住了几十年,有人的铺面是租的,可有些人家当、生计都在这儿,还有些人祠堂都在这里。
早点知道风往哪边吹,心里也好有个盘算不是?是整体推平了盖大楼?还是像有的地方那样,弄个什么仿古街区,让咱回迁?”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了点沧桑,“我这年纪,换个地方,手艺......也不知道还灵不灵光。”
他碗里的面似乎也不那么香了。
贺新笑看着他粗糙的手指和眉宇间的纹路,想起道观里三煜那双清澈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
门内门外,都在被同一件事牵动着,只是关切的方式如此不同。
“我听说......”贺新笑压低声音,并非有什么内幕,而是此刻氛围使然,“可能不只是简单的商业开发,好像牵扯到一些老城区的文化保护评估。所以速度或许不会像传言那么快。”
“文化保护?”唐楚忠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希望与不解的复杂神色,“保护是好事。
可我们这些大活人,眼下日子怎么过?”他目光投向门外喧嚣的街道,看着那些熟悉得如同自己掌纹的摊位、招牌。
这时,旁边桌一个正在剥蒜的老头插了句嘴:“小忠,记者同志说得在理。急也没用,该吃吃,该喝喝。真要拆,还能少了咱的出路?”
话虽这么说,老头剥蒜的动作却格外用力。
老头“啪”地一声将剥好的蒜瓣丢进面前的面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浑浊的眼睛却转向唐楚忠,话锋也跟着一转,带着一种街坊邻里特有的、不分你我的关切与探究。
“诶,小忠啊,光说拆迁,你家老二,唐楚义那孩子,在外边儿念书,这都多少年了?说是读研究生......这研究生,还没念完呐?别家孩子这个岁数,娃娃都能打酱油了。”
唐楚忠正端起碗喝汤,闻言动作一顿,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
老头却仿佛没看见,自顾自地掰着手指头,声音在嘈杂的小店里不大,却清晰得很。
“算算年头,本科四年,研究生......这都又两三年了吧?真就一直在学校里?现在外头花花世界,年轻人想法多,莫不是......没毕业,在外头偷偷打工呢?要我说啊。”
老头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却更显得推心置腹,“读那么多书,有啥用?能当饭吃?不如早点回来,踏踏实实找个活计,再讨房媳妇是正经!
你看你,当大哥的,年纪也不小了,媳妇还没个影子,赚的那些钱,听说都填给弟弟念书了?老婆本都没存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