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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算卦(1) 小道士的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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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道士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像是被贺新笑的声音惊扰的蝶。
他依旧没有完全抬起头,只将视线略微抬起,飞快地扫过贺新笑的脸,又落回手中的青菜豆腐上,声音细得几乎要飘散在空气里:“没......没关系。”
他顿了顿,似乎鼓足了勇气,才用那细细的嗓音接着说:“外面......是有些旧了。里面......里面还有石碑,更......更老些。要看么?”
说完,他又飞快地抿紧了嘴唇,仿佛这句话耗掉了他不少气力,左手不自觉地捏紧了稻草绳,勒得菜梗微微变形。
“要看,当然要看。”贺新笑立刻接口,态度诚恳,“我对这些老物件最感兴趣了,麻烦你了。”
小道士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没再说话,转身走向庙门右侧一扇更为低矮、几乎隐在阴影里的小门。
那门是单扇的,木板更薄,边缘磨损得厉害。他腾出提着豆腐的右手,从裤袋里摸出一把系着红绳的旧铜钥匙,插入锁孔。
锁簧弹开的声音有些滞涩,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吱呀——”
木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旧木头、陈年香灰、尘土以及淡淡霉味的、难以言喻的气息扑面而来。
光线随着敞开的门泄入,照亮了门口一片区域。
这是一间偏房,比贺新笑预想的还要狭小和昏暗。
屋顶比正殿低矮许多,抬头就能看到深色的椽子和覆瓦的底面,有几处缝隙透下几缕极细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
墙壁是黄泥混着稻草糊的,已经干裂出无数细密的纹路,大片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色的土坯。
最令人意外的是,这间看起来至少有几十年历史的旧屋里,竟然没有通电的迹象。
没有电灯开关,没有电线槽,更没有现代化的插座。
只是在靠近门口上方的房梁处,用粗糙的木楔钉固定着几段明显是后来拉进来的花线,电线老旧,外皮有些地方已经皲裂,用黑胶布马虎地缠着。
这几根电线蜘蛛网般延伸到房间深处,其中一根垂下来,末端接了一个孤零零的、蒙着油污和灰尘的拉线开关,另一根则通向靠墙一个简易的木架子,上面摆着一个同样布满油垢的旧电饭煲。
电线插头直接插在一个拖线板上,而拖线板的电源线则蜿蜒着,从墙根一个破洞里伸出去,想必是接到了外面某处的电源。
屋子里没有窗户,仅靠门口的自然光和屋顶缝隙漏下的微光照明,此刻看东西仍觉昏暗。
小道士似乎习以为常,他摸索着拉了一下那根垂下的灯绳。
“嗒。”
头顶一盏低瓦数的白炽灯泡亮了起来,发出昏黄、勉强照亮屋子中央的光。
灯泡上罩着一个简单的铁丝罩子,积了厚厚的灰和死去的飞虫。
借着这昏黄的光线,屋内的陈设一目了然。
进门右手边靠墙,是一张用木板和砖头搭起来的简易台面,上面收拾得异常整齐,与整个屋子的破败杂乱形成了鲜明对比。
台面左侧,整齐地叠放着一叠黄色的符纸,旁边是一方旧石砚,里面还有半汪干涸的墨迹,两支毛笔,笔头朝上插在一个竹制的笔筒里。
笔筒旁,是一小碟似乎研磨好的朱砂,颜色暗红。
再旁边,散落着几枚边缘磨得光滑的铜钱,还有一个小小的、敞口的陶罐,里面盛着细腻的香灰。
台面右侧则放着一些更生活化的东西:一个磕掉了瓷的搪瓷缸子,里面放着牙刷;半块肥皂;一个竹壳热水瓶;以及几个洗净倒扣着的碗碟。
小道士默默地将手里提着的上海青和那块用油纸包着的豆腐,轻轻放在了台面靠近生活区这一边的空位上。
房间的正中央,占据了最主要位置的,是一个用粗糙木框和厚玻璃简易拼合起来的罩子,大约有半人高。
玻璃罩子里面,并排立着两块石碑。
贺新笑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他走近几步,隔着蒙尘的玻璃仔细打量。
石碑不高,大约一米二三左右,宽约半米。石质是常见的青石,表面已经泛出岁月沉淀的深灰色,边缘有自然风化和磕碰的痕迹。
碑额和碑身的形制,并非宋代的。其中一块碑额是常见的螭首浮雕,但雕刻手法略显粗率,螭首的线条不够流畅灵动。
另一块则是简单的卷云纹饰。碑身上的文字是阴刻楷书,虽然隔着灰尘和玻璃看不太真切。
但字体工整而略显拘谨,起笔收笔的锋棱被时光磨去了不少,带着明清时期碑刻常见的那种规整甚至有些板滞的气息,与宋代碑刻的挺拔洒脱或浑厚大气迥然不同。
石碑的底座是简单的莲花座样式,同样显得朴拙,甚至有些简陋。
玻璃罩子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边角还有蛛网,显然很久没有彻底清理过了,但罩子本身的存在,又显示出一种小心翼翼的、力所能及的保护。
说不定是清朝,或者是清仿明的石碑,时间算近了,没啥价值,所以留在原地没有搬走。
小道士一直安静地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双手交握在身前,微微低着头,仿佛自己也是一件不起眼的旧物。
昏黄的灯光将他清瘦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泥墙上,随着灯泡轻微的晃动而摇曳不定。
他没有出声介绍,也没有催促,只是默许着贺新笑这个不速之客,在他这方昏暗、简陋、却仿佛凝结了另一重时光的天地里,静静审视着那两块比他年纪大上许多倍的石头。
屋外的喧嚣被厚厚的土墙和低矮的门扉隔绝,只剩下一种沉闷的、几乎能听到灰尘缓缓沉降的寂静。
只有那盏老灯泡,发出极其轻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嗡嗡”声,如同这古老庙宇和它年轻守护者一同发出的、微弱的呼吸。
贺新笑的目光在碑文上逡巡良久,那些模糊的楷字在灰尘下静默如谜。
他直起身,转向门口那片昏黄光晕边缘的暗影,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了什么:“小道长,这碑上......刻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小道士似乎没料到他会直接询问,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之前稍微稳了一些,但依然细弱,需要仔细听才能捕捉:
“是县志。”他顿了顿,仿佛在记忆中搜寻确切的词句。
“听我师父以前说过,这观早先是道观,后来,清朝的时候,没落了。这块地方连房子带地,改做了县衙的一处堆放文书卷宗的廨舍。
这碑,就是那时候立的,上面刻的是当时县志里关于本地祠庙变迁的一段记载。”
他说得很慢,偶尔会有细微的迟疑,但条理却异常清晰,像是反复咀嚼过这些陈年旧事。
他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一眼玻璃罩子,又垂下。
“不是很老的东西。清朝的,晚清可能光绪年间吧。”他补充道,语气里有一种奇特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那......”贺新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石碑,追问道,“这观音庙,和原来的道观,还有后来的县衙,有什么具体的渊源吗?碑文里提到抗日?”
听到“抗日”两个字,小道士交握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他抿了抿唇,似乎在斟酌字句。
“碑文里只记到县衙为止。抗日是后面的事。”他抬起眼,这次目光在贺新笑脸上停留了稍长的一瞬,那双总是低垂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名状的情绪,像是尘封的柜门被推开一条缝,漏出里面一丝陈旧的气息。
“晚清之后,县衙也荒废了。这里又变回了庙,供的是观音。到了打仗的年月......”
他的声音更轻了,几乎融进灯泡轻微的嗡嗡声里,“庙里来过几位游方的道长,挂过单。他们不是这庙常住的。
但日本人来的时候,他们没走。帮着藏过粮食,也给路过避难的队伍治过伤。”
他停了下来,呼吸似乎比刚才急促了一点点,左手又不自觉地捏住了右手的袖口,那布料已经洗得很薄。
昏黄的光线下,他侧脸的线条显得有些僵硬。“后来仗打完了,那几位道长就住下了,当地的村民筹钱立了一块碑感谢前辈济世救人,文保局的人来看过。”
他朝玻璃罩子示意了一下,“说这石碑历史价值......不算特别高,是清代中晚期比较常见的记事碑,材质也普通,就没有搬走。只是叮嘱了一下,给罩起来,防着完全风化。”
说完这些,他仿佛耗尽了力气,重新变成了那个沉默的影子,退回到门框投下的那片更浓的阴影里,只留下一个清瘦的轮廓。
屋内的空气似乎因为他这番讲述而变得更加沉滞,混合着旧木头、香灰、尘土的味道里,仿佛又掺进了一丝铁锈与硝烟的气息——那或许是错觉,或许只是记忆在尘埃中的投影。
贺新笑一时无言,只是再次望向那两块在昏黄灯光下静默无声的青石碑。
它们不再仅仅是两块刻着字的旧石头,而成了三层时光叠加的剖面:最初的道观清修,其后的县衙案牍,战火中的短暂庇护,以及如今这寥落香火下的简陋遮盖。
历史的重量并非总是以年代久远来衡量,有时,一层层被遗忘、被覆盖、又被偶然提及的寻常过往,同样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那盏老旧的灯泡依旧嗡嗡作响,光线昏黄而恒定,照亮玻璃罩上厚厚的浮尘,也照亮尘埃中飞舞的微光。
小道士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像是一个从那些叠加的时光缝隙中走出来的守护者,沉默地守着这几样无人问津的旧物。
守着一段轻飘飘的县志不曾记载、却沉沉压在他单薄肩头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