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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尘埃落定(1) 四年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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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莽撞的新人,他有了更多的经验,更谨慎的布局,甚至身边还有了拥有特殊能力的同伴。
可结果呢?还是一样。
爆炸,落水,证据可能不保,甚至可能赔上自己和三煜的命。冰冷的绝望,比河水的寒意更甚,丝丝缕缕,缠绕住心脏,勒得他几乎要放弃挣扎。
就这样吧.....也许,这就是命......
就在他意识即将被黑暗完全吞没的瞬间,身下的水流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搅动起来。
那不是爆炸余波,也不是自然的暗流,更像是一股从河床深处凭空生出的、带有某种奇异引导力量的洪流。
它迅疾、精准,如同一条无形的巨蟒,猛地卷住贺新笑下沉的身体,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裹挟着他,在漆黑混乱的水中急速穿行。
他感觉自己像一片被卷入龙卷风的落叶,身不由己,天旋地转,耳边只剩下水流高速摩擦的嘶鸣。
“砰!”
后背传来结结实实的撞击感,并不算太猛烈,却足以让他涣散的意识一个激灵。冰冷的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坚硬、粗糙的实地,以及——
新鲜冰冷的空气猛地灌入鼻腔的刺痛感!
贺新笑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几口带着铁锈味的河水。他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撑开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野先是映出一片灰蒙蒙的天空,然后是摇晃的人影和嘈杂的人声。他......在岸上?干燥的岸上?
他猛地侧头,首先看到的是一张近在咫尺、湿漉漉、苍白的脸。三煜跪在他身边,头上的发髻完全散开,黑色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往下滴着水。
他的脸色比贺新笑好不了多少,嘴唇冻得发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一眨不眨、充满担忧地紧盯着他,见他睁眼,明显松了口气。
“贺哥!你醒了!”三煜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贺新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听到一个清脆又带着急切的女声响起:“贺哥!我收到你的照片了!定位也收到了!我们立刻报警赶过来了!”
是陈妙妙!
贺新笑循声望去,只见岸上乌泱泱站满了人!
报社的同事几乎全来了,老编辑张见春正一脸凝重地指挥着几个年轻记者维持秩序;摄影部的兄弟扛着“长枪短炮”对着爆炸后仍在冒烟的货船残骸猛拍;陈妙妙挤在最前面,手里还挥舞着她的手机,脸上又是后怕又是兴奋。
贺新笑一个激灵,猛地想起怀里的相机!他急忙低头,手忙脚乱地检查。
相机外壳冰凉,沾满了水渍和一点污泥,但似乎......没有明显破损。他颤抖着按下开机键——
指示灯居然亮了!屏幕闪烁了几下,竟然成功启动!虽然镜头可能进水,存储卡也可能受损,但至少......
机器还能工作,意味着里面的照片有很大希望保住!贺新笑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混合着绝望与冰水的浊气,仿佛终于吐了出来。
这时,人群分开,吴济教授和一个面容清癯、气质儒雅、穿着学生气的男子快步挤了过来。
那男子一过来,目光就牢牢锁定了贺新笑怀里的相机,脸上写满了紧张与关切,声音都有些变调:“贺老师!相机......相机还好吗?里面的东西......没事吧?”
贺新笑一愣,随即认出这人竟是唐楚义。旁边吴济教授和几个报社同事故意“不满”地调侃起来:
“唐楚义,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只关心相机,不关心我们贺大记者死活啊?”
“就是,贺哥刚从水里捞上来,你也不问问人怎么样?”
唐楚义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又去查看贺新笑的情况,连声道:“对不住对不住,我太心急了......贺老师你人怎么样?伤着没有?多亏了你啊!太感谢了!”
在众人的哄笑和七手八脚的搀扶下,贺新笑终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这一站,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对劲——
自己身上的衣服,除了沾了些泥污,竟然......没怎么湿?
摸上去甚至有点蓬松干燥的感觉,只有头发和脸上还有水痕。他愕然地看向三煜,三煜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多问。
贺新笑压下心中的惊异,环顾四周。岸边灯火通明,除了报社的同仁,竟然还有许多绣嶂街熟悉的老街坊面孔,谢伯、拣豆的阿婆、卖菱角糕的担子也歇在不远处......
吴济教授身边还站着几位文物局和大学的专家模样的人。更让他意外的是,在人群稍外围、靠近路边的地方,静静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旁站着两个人——正是李元和厉星辰。
李元依旧是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大衣,面容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现场。
厉星辰则穿着浅色的羽绒服,围着厚厚的围巾,大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安静地站在李元身侧稍后的位置,似乎有些瑟缩,但目光也投向这边,眼神复杂难明。
看到这些人,尤其是看到那些老街坊关切的眼神,以及李元厉星辰竟然也出现在这里。
贺新笑心头那股劫后余生的冰冷和绝望,仿佛被这混杂着熟悉、关切、甚至一丝复杂敌意的“人间烟火气”悄然驱散了些许,竟生出了一点不合时宜的、暖融融的感觉。
他不是一个人在面对。
无论出于什么目的,这一刻,很多人站在了这里。
三煜立刻跑到他身边,低声道:“贺哥,你没事就好。捕捞队还没到,刚刚水下的暗流是......”眼神里有一丝心照不宣的余悸和困惑。
现场已经迅速被控制并忙碌起来。警方拉起了警戒线,穿着制服和便衣的警察正在仔细勘查爆炸的货船残骸,指挥着打捞船在河道里作业,试图打捞沉没的货物和可能的其他证据。
报社的记者们自然不会放过这第一现场,在警方允许的范围内,拍照、录像、采访赶到的海事和刑侦人员。
吴济教授和唐楚义等专家则焦急地围在刚刚从水里捞上来、被妥善放置在防水布上的几个货箱旁边,看着警察小心翼翼地打开检查。
当他们看到那个被撬开的木箱,以及里面那尊木雕观音和旁边那个刺眼的器官转运箱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无比凝重。
唐楚义更是激动得手都在抖,连声对贺新笑说着感谢。
陈妙妙一边记录,一边忍不住将镜头对准了这忙碌而又有序的一幕——劫后余生的记者被众人围住关切、专家们凝神检查证物、警察们有条不紊地作业、老街坊们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远处那对处于舆论中心却悄然现身的特殊身影......
她快速按下快门,捕捉下这充满了故事张力与复杂人情味的画面。她也是个记者,记录真实,也记录情感。
场面虽然混乱,却隐隐有一种众人齐心协力、要将黑暗揭露于阳光下的力量在凝聚。
然而,就在这紧张忙碌、初步看到曙光的时候,一阵急促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
几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商务车,风驰电掣般驶来,一个急刹停在警戒线外。车门迅速打开,下来七八个穿着统一深灰色制服、神色严肃、动作干练的男女。
他们的制服上没有任何警徽或常见政府部门的标志,只在左胸口袋上方,别着一个很小的、造型古朴的太极八卦与符文交织的金属徽章。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隼的男人。他一下车,目光如扫描仪般迅速扫过全场,最后精准地定格在了浑身湿透、披头散发的三煜,以及围巾遮面、站在李元身边的厉星辰身上。
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任何解释,男人大步流星穿过人群,人群自动为他分开一条路,似乎被他们身上那股特殊而不容置疑的气场所慑,径直走到三煜和厉星辰面前。
在三煜错愕的目光和厉星辰惊慌的注视下,男人伸出双手,一手牢牢抓住了三煜湿漉漉的手腕,另一手则毫不客气地抓住了厉星辰的手臂。
“你们两个,”男人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带着公事公办的刻板,“道协特殊管理处。跟我们走一趟,接受培训。”
说罢,不由分说,拽着两人就往最近的一辆商务车走去,力道之大,几乎是将他们塞了进去!
“等等!”贺新笑大惊失色,顾不得浑身酸疼,猛地冲上前,想要拉住三煜,“你们干什么?凭什么带人走?!”
三煜在被塞进车门的瞬间,回头看了贺新笑一眼,脸上没有太多恐惧,反而有一丝无奈的安抚,他提高声音喊道:
“贺哥!没事!我就是去......去上个培训!道协的常规流程!我很快回来!”他的声音淹没在车门关闭的闷响中。
另一边,厉星辰也挣扎着从快要关上的车门缝隙里探出一点头,朝着李元的方向,用带着点哭腔却又努力保持平静的声音喊道:
“李总!道协......道协又要我去培训了!我晚点......晚点自己打车回家!”
“砰!”“砰!”两声,车门彻底关严。几辆黑色商务车没有丝毫停留,立刻发动,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迅速驶离了现场,消失在街道尽头。
岸边一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蛮横又带着几分荒诞的一幕弄得有些发懵。刚刚还在紧张处理走私大案、气氛凝重严肃的现场,突然画风急转,像是上演了一出令人哭笑不得的闹剧。
贺新笑还保持着伸手欲拦的姿势,看着空荡荡的道路,半晌,才缓缓放下手,脸上表情复杂难言。
吴济教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不知该说什么好。李元站在原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目光追随着车子消失的方向,深邃难测。
周围的警察、记者、老街坊们面面相觑,随即,不知是谁先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紧接着,低低的笑声和议论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这俩没轻没重、惹了天大麻烦、刚刚死里逃生、转头就被主管部门抓去培训的小孩......可真是让人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