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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散心(3) 三煜的脚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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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煜的脚步在这里停住了。他蹲下身,手指悬在其中一个中等大小的木箱上方,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强烈的感应共鸣。
“在这里......”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声音......最清晰。”
贺新笑立刻上前,打量这个箱子。木料厚重,接缝处似乎还做了简单的密封处理。没有标签,没有记号。
他示意三煜退后一点,自己则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找到一根被遗弃在角落的、一端有些尖锐的废弃铁撬棍。他双手握住撬棍,将尖端卡进箱盖边缘最脆弱的缝隙里,全身肌肉绷紧,猛地发力——
“嘎吱——嘣!”
一声沉闷的破裂声在寂静的船舱里显得格外刺耳。木屑飞溅,箱盖被他用蛮力硬生生撬开了一道豁口。
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淡淡檀香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却让人瞬间汗毛倒竖的、类似医院消毒水和某种生物防腐剂的冰冷气味,从缝隙中弥漫出来。
三煜不等贺新笑完全打开箱盖,已经敏捷地凑上前,借着昏黄的光线朝里看去。箱子内部填满了防震的泡沫碎屑和干燥剂包,中央,赫然躺着一尊尺余高的木雕观音坐像。
佛像雕工质朴,甚至有些粗糙,显然是近年的手工制品,但木质泛着幽暗的光泽,面部慈悲的轮廓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诡异。
看到这熟悉的形制,尤其是底座处师父独有的一个微小刻痕标记时,三煜的眼睛瞬间睁大。
他毫不犹豫地伸手进去,没有去碰佛像本身,而是直接探向莲花座底部一个极其隐蔽的、看似只是木材纹理缝隙的凹陷处。
他的手指纤细而灵活,指尖灌注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流,轻轻一按,一抠——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
莲花座底部竟然弹开了一个巴掌大小、内里中空的暗格!
三煜迅速从暗格中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长方形的、约莫鞋盒大小、通体由高强度复合塑料制成的密封箱。
箱子是冰冷的哑白色,边缘有着严密的密封胶条,正面印着国际通用的生物危害标志、低温存储标识,以及一行清晰的英文。
贺新笑倒抽一口凉气,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多年的记者生涯,接触过各种黑暗与罪恶的边缘,但这种只在最耸人听闻的国际犯罪报道中见过的专用器官转运箱,活生生出现在眼前,还是以这种方式隐藏在一尊观音像里,带来的冲击远超想象。
青山病院前院长倒卖器官的陈年旧案、失踪的病人、张礼文案发后资金的诡异转移、此刻码头上的偷运......
所有的线索碎片,在这一刻被这个冰冷的箱子猛烈地撞击在一起,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怖图景——
这很可能是一条隐秘的、利用文物走私或其他渠道做掩护的活体器官走私链条!
张礼文落马,必然惊动了这条链上的其他人,他们在紧急转移“货物”灭迹!
“拍照!快!”贺新笑低吼一声,声音因震惊和紧迫而沙哑。
他立刻举起一直紧握在手的便携摄像机,对着那尊被撬开的木箱、里面的观音像、以及三煜手中那个触目惊心的器官转运箱,从不同角度连续按下快门。
高清镜头清晰地记录下每一个细节。拍完照,他立刻掏出手机,想要将照片第一时间发给报社值班的同事,哪怕先发出去一张,也是一颗重磅炸弹,能争取时间!
然而,手机屏幕上,信号格赫然显示着一个刺眼的红叉——“无服务”。他快速切换网络设置,甚至尝试移动到船舱不同的位置,依然毫无信号。
“是符!”三煜瞬间明白过来,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这藏字符......效用是暂时隔绝我们与外界‘人间’气息的联通,达到藏匿的效果......信号也被隔绝了!得摘下来!”
没有丝毫犹豫,贺新笑反手一把扯下后颈衣领内那张已经变得有些温热的黄符纸。三煜也同时迅速将自己那张符纸取下。
符纸离体的瞬间,贺新笑似乎感到周围原本有些沉闷滞涩的空气流动了一下,手机屏幕上的信号标志猛地跳动起来,虽然微弱,但终于出现了两格!
他立刻点开通讯软件,选中刚拍下的几张最关键的照片,配上简短的定位和说明,手指颤抖却坚定地按下了发送键。进度条开始缓慢移动......
可就在这时,一直保持着高度警觉的三煜脸色骤然剧变。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般射向货舱深处某个堆满杂物的阴影角落,厉声喝道:“我们被发现了!”
他话音未落,那阴影之中,空气仿佛水波般诡异扭曲了一下,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浮现。
那人身材矮瘦,皮肤黝黑,穿着色彩艳丽的东南亚风格笼基,头上缠着布巾,眼眶深陷,目光阴鸷,手中握着一串漆黑的、似乎是某种兽骨或黑木制成的念珠,口中正急速默念着晦涩的咒文。
随着他的念诵,一股阴冷、黏腻、带着热带丛林腐殖质和奇异香料混合气息的诡异法力波动,如同无形的潮水般在货舱内弥漫开来,瞬间锁定了贺新笑和三煜。
三煜的反应快到了极致。几乎在对方现身的同时,他已经一步踏前,将贺新笑隐隐护在身后,双手在胸前急速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口中清叱一声,用的却是纯正的中文道教辟邪咒言: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一道淡淡的、几乎肉眼难辨的金色光晕自他手印间漾开,勉强抵住了那股汹涌而来的南洋邪法侵蚀。
两股无形的力量在昏暗的货舱中碰撞,发出“嗤嗤”的、如同冷水滴入热油般的细微声响,空气都仿佛为之扭曲震颤。
那东南亚术士眼中厉色一闪,念咒声陡然拔高,手中骨珠猛地相互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啦”声。与此同时,他似乎用脚或某种方式触动了什么预设的机关——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毫无征兆地自船舱底部某处猛然炸响,炽烈的火焰混合着浓烟和破碎的船体碎片,如同狂暴的巨兽般瞬间吞噬了狭窄的空间。
巨大的冲击波将货箱、油桶像玩具般抛起、撕裂,灼热的气浪裹挟着致命的碎片扑面而来!
贺新笑只来得及本能地将相机死死抱入怀中,用整个身体蜷缩护住,另一只手想去拉三煜,但爆炸的威力太过迅猛。
他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后背上,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被抛飞出去,视野瞬间被赤红的火焰和翻滚的浓烟充斥。
耳中只剩下惊天动地的轰鸣和金属扭曲断裂的刺耳尖啸。
冰冷刺骨的河水,在下一瞬间,从四面八方无情地灌了进来,爆炸撕裂了船底!他和三煜,连同无数货物的残骸,一同被抛入了冬日严寒的河道之中!
入水的刹那,巨大的水压和冰冷让贺新笑几乎窒息。但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如同烙印般清晰灼热——
相机!刚拍下的证据!不能进水!进水就全完了!死无对证!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和清醒,在混乱的翻滚和下沉中,死死将相机搂在胸口,试图用自己身体的温度和不多的空气层去保护它,尽管他知道这可能是徒劳。
黑暗的河水裹挟着爆炸的余烬和杂物,将他吞噬。他最后的意识,是看到不远处同样在水中挣扎、黑发散开如墨莲的三煜的身影,以及怀中那冰冷坚硬的相机轮廓。
冰冷的河水如同无数细密的针,刺透衣物,扎进骨髓。贺新笑肺里的空气被急速挤压出去,化作一串徒劳的气泡,上升,破灭。
沉重的相机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拖拽着他向更深的黑暗沉去。
耳朵里灌满了水流的轰鸣和远处爆炸沉闷的回响,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迅速黯淡。
四年前......也是这样的冰冷,这样的黑暗。
和猫哥顶着暴雨,追查那个神出鬼没、专偷古墓陪葬品的“玉面狐狸面具”。线索明明就在眼前......可就在他们即将摸到贼窝的前一刻,一场突如其来的落水冲毁了一切。
证据没了,线人失踪了,猫哥为了护住唯一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被海水呛得咳嗽,现在也落下了病根。
而玉面狐狸面具,从此销声匿迹,成了悬案,也成了贺新笑记者生涯里第一道深刻的、混合着不甘与无力的伤疤。
功亏一篑,败以千里。
这几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凿进他逐渐模糊的意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