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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道士(3) 陈老汉朝着 ...

  •   陈老汉朝着贺新笑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便提着那袋面条和葱,转身,佝偻着背,一步一步,稳稳地汇入了人流。

      贺新笑站在原地,目送着那深蓝色的背影消失在攒动的人头与蒸腾的热气之后。

      陈老汉最后那声叹息,仿佛带着老街本身沉甸甸的重量,久久萦绕在耳畔。

      阳光此刻已完全驱散了清晨的柔光,变得炽白而锐利,将石板路照得发亮,也将那些斑驳的墙皮、歪斜的电线、和每个人脸上或匆忙或闲适的神情,都暴露无遗。

      拆迁的法子,不仅关乎砖瓦的存废,更牵扯着无数像陈老汉这样的普通生计,以及那座小庙、那个沉默的年轻道士背后,那张无形却坚韧的网。

      喧嚣重新包裹上来,比之前更甚。

      贺新笑却觉得,在这片看似沸腾的市井之声下,一种更深沉的静默正在蔓延。

      他踩了踩脚下被无数鞋底磨得光滑的石板,感受着那坚实的、承载了太多故事与秘密的触感。

      调查的路径,似乎比预想的更加幽深,而故事的面目,也在这晨光与叹息交织的尾声里,显得愈发迷离而诱人。

      他轻轻捻了捻手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香烟燃尽后的微温,抬脚朝着观音庙的方向走去。

      贺新笑抬起脚,踩在被晨光晒得微温的石板上,朝着老街深处走去。喧嚣的人流在他身边分合,如同河水流过顽固的礁石。

      沿街的景象,在炽白的日光下褪去了清晨那层朦胧的金色滤镜,显露出一种近乎坦然的陈旧。

      理发店的玻璃窗上贴着红底白字的价目表,“理发八元”的字样边角卷起,透过模糊的玻璃,能看到老师傅正给一位老人围上白布。

      越往里走,商铺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显私密的住家门户。

      木质的门板紧闭着,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木纹,门环是生锈的兽头,沉默地含着时光。

      有些人家门口摆了小板凳,或者养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叶片上积着城市的灰尘。

      墙角的青苔在日光直射不到的阴影里,依旧保持着湿漉漉的墨绿,顺着墙根蔓延。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气味:隔夜饭菜隐约的馊气,阴沟淡淡的腥味,晾晒衣物飘来的皂角香,还有不知哪家炖煮中药的苦涩......

      所有这些气味,与食物的香气、人声的嘈杂混合在一起,发酵成一种独属于老街的、浓得化不开的生活气息。

      贺新笑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气息钻入肺腑,带着一种粗粝的真实感。

      他当然知道,这片厚土之下的“历史”,很快将被连根掘起。记者圈子里早有风声,甚至比陈老汉这些老街坊知道的更具体、更确凿。

      哪家地产公司的手笔,背后站着哪位“大佬”,要将这片所谓的“净地”打造成何种光鲜亮丽的新商圈......

      那些内部流传的模糊坐标和天文数字,对他而言并不陌生。金融出身让他能轻易看懂这背后的资本逻辑与利益链条,狗仔经历则让他对权力与资源的媾和有着近乎本能的嗅觉。

      但这些,此刻都不是他心弦上最紧绷的那一根。

      他的脚步停在了一条更窄的岔路口。前方,人流稀疏了许多,喧闹声也变得遥远。

      抬头望去,一段灰扑扑的台阶向上延伸,尽头,便是那座观音庙。

      庙宇比他记忆中更小,也更破旧——也许是昨晚夜色太过于深沉,模糊了建筑的体量。

      灰瓦的屋顶,几处明显塌陷下去,长着稀疏的狗尾草,在日光下微微摇曳。

      朱红色的外墙——如果那还能称之为红色的话——早已斑驳不堪,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底下灰黑的墙体,雨水冲刷的污痕如同泪迹,从屋檐一直延伸到墙根。

      木质的门扉紧闭着,颜色深暗,门上的铜环黯淡无光。庙前有一小块勉强算作平台的空地,铺着残破的青砖,缝隙里挤出倔强的杂草。

      整体望去,这座小庙瑟缩在高矮不一的旧民居之间,像一件被时光遗忘的旧物,沉默、脆弱,却又以一种奇异的姿态,顽固地存在着。

      贺新笑没有立刻上前。他从随身的挎包里取出那台半旧的单反相机,黑色机身被磨得有些发亮。

      他先是退后几步,寻找角度。取景框里,那座小庙的轮廓被清晰地切割出来。

      灰瓦的屋顶并不规整,中央主脊早已模糊了原有的弧度,两端本应昂起的鸱吻只剩下残破的基座,像被砍断了角的兽。

      瓦片层层叠压,但不少地方已经碎裂或缺失,露出底下深色的椽子,有几根甚至突兀地斜刺出来,在阳光下投下细长的的影子。

      那几丛狗尾草就长在塌陷最厉害的地方,枯黄与青绿混杂,随着偶尔掠过的微风轻轻摇摆,给这破败的屋顶添上了一丝荒诞又顽强的生气。

      镜头下移,是那面触目惊心的外墙。朱红色几乎褪尽,只剩下大片大片暗沉如凝血般的污迹,以及斑驳脱落后露出的、被风雨侵蚀成灰黑或黄褐色的墙体本身。

      墙体并非平整,隐约能看出是青砖垒砌,砖缝间的白灰早已风化剥落,形成深深浅浅的沟壑。

      几条粗壮的水渍从屋檐处蜿蜒而下,如同干涸的泪痕,末端在墙根处洇开一片深色的湿迹,那里青苔格外茂盛,墨绿得几乎发黑。墙角堆着些碎瓦和不知名的杂物,蒙着厚厚的灰尘。

      庙宇的形制很简单,一进院落的样子。正殿似乎只有三开间,两侧有低矮的、同样破旧的厢房轮廓,被正殿投下的阴影半掩着。

      所有窗户都是旧式的木棂窗,糊窗的纸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空洞洞的棂格,像一双双失神的眼睛。

      他调整焦距,慢慢靠近。脚下的青砖台阶凹凸不平,缝隙里塞满了黑泥和干枯的草梗。走到庙前那块小小的空地,站定。正门终于完整地呈现在眼前。

      两扇对开的木门,木质本身应该不错,是厚重的实木,但经年累月,颜色已变成一种暗沉无光的深棕色,靠近地面的部分甚至有些发黑腐朽。

      门板上原本或许有彩绘或雕刻,如今只剩下模糊难辨的痕迹,像是岁月用粗糙的砂纸狠狠打磨过。

      门楣上方,悬挂着一块木质匾额,油漆剥落殆尽,只能勉强辨认出阴刻的“观音庙”三个大字,字体古朴,边缘已被虫蛀蚀得毛毛糙糙。匾额一角挂着蛛网,在微风里轻轻颤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门扉右侧的墙壁上,钉着一块约莫A4纸大小的金属牌子,蓝底白字,虽然也蒙了灰,但比起周围墙体的沧桑,它显得“年轻”而突兀。

      牌子上方是醒目的“文物保护单位”字样,下面则是几行小字。贺新笑凑近了些,举着相机,将牌子上的文字清晰地纳入镜头。

      “宋代......正一道,清微派......现在仍有清微道士居住。”贺新笑低声念道,快门轻轻按下,记录下这行似乎与眼前破败景象不甚相称的文字。

      原来这不起眼的小庙,竟有这般渊源。

      正一道清微派,他依稀记得在某个文献里扫到过,是道教符箓派中重要的一支,讲究内炼与符法结合,历史上也曾显赫过。

      只是如今,竟凋零瑟缩于这即将消失的老街一隅。

      他拍得专注,从牌匾到门环,从残破的窗棂到屋顶的荒草,试图用镜头捕捉这座建筑每一处衰败的细节,以及那份在衰败中依然挺立的沉默力量。

      相机轻微的“咔嚓”声,在这寂静的庙前显得格外清晰。

      直到他换了个角度,准备拍摄门扉左侧时,才透过相机的取景框边缘,瞥见了一抹静止的、与破旧环境不甚协调的深灰色。

      他心中一动,缓缓放下相机,转过身。

      只见那小道士,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深灰色连帽卫衣和黑色运动裤,脚上的老式布鞋沾着的泥点已经半干,变成了浅褐色的斑块。

      他左手提着用稻草绳捆好的那几棵上海青,青翠的菜叶微微蔫了,右手则拎着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边缘渗出些水渍,看样子是豆腐。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微微低着头,额前细碎的黑发垂下,遮住了部分眉眼。晨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在他清瘦的身体轮廓上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毛边,却让他的面孔陷在更深的阴影里。

      他并没有看贺新笑,目光落在自己沾泥的鞋尖前,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极其局促不安的气息,像一只误入陌生领地的小兽,提着手里简单的蔬菜,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僵在原地。

      分明是自己的领地,见外人在拍照还怕生似的。

      贺新笑与他对视了一瞬——如果那低垂的眼帘也算一种对视的话。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老街隐约的嘈杂声,如同潮水般轻轻拍打着这片被遗忘的孤岛。

      快门声的余韵似乎还在空气中震颤,与眼前这提着青菜豆腐、沉默而窘迫的年轻道士,形成了令人一时不知如何应对的尴尬。

      贺新笑迅速调整表情,扯出一个尽可能显得无害、甚至带点歉意的笑容,同时将相机稍稍放低,以示自己没有继续拍摄的意图。

      “呃......不好意思,”他开口,声音放得轻柔,打破了这尴尬的寂静,“我是......路过,看这座庙很有历史感,就忍不住拍了几张。没打扰到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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