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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小道士(2) 街边的几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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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边的几家小店也陆续开了门。
杂货店的老板慢悠悠地卸下一块块门板,露出里面堆得满满当当的锅碗瓢盆、扫帚簸箕。
理发店的老师傅已经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磨剃刀,哧啦哧啦的声音带着一种老派而专注的韵律。
修鞋匠的小摊也摆了出来,各种皮料、胶水和工具摊开,鞋匠戴着一副老花镜,低头检查着一只开了线的旧皮鞋。
阳光渐渐强烈起来,驱散了最后的雾气,给老街陈旧的门楣、斑驳的墙壁、还有熙攘的人群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食物的香气、人声的嘈杂、还有那些平凡而坚韧的生活图景,让这条面临拆迁的老街,在清晨焕发出一种格外真实、甚至有些粗粝的活力。
这活力背后,是无数条细密的“线”,连接着街坊邻里,也连接着过去与现在,像一张无形却坚韧的网,托举着日常的悲欢,也悄然掩盖着或即将揭开某些深藏的隐秘。
贺新笑混在早起买菜、吃早点的人流里,慢慢地走着,看着,听着。
他没有急着打听什么,只是让这鲜活而嘈杂的市井气息包裹着自己,目光掠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掠过那些看似寻常的买卖与交谈。
心里那根属于记者的弦,却在这烟火人间的背景音里,悄然绷紧了。
在这片喧嚣与热气的尽头,靠近老街拐角那个稍显冷清的菜摊前,贺新笑一眼就瞥见了那个身影。
是那个小道士。
只是今天,他身上的“道士”痕迹淡得几乎难以捕捉。
没有昨日那身稍显古旧却齐整的道袍,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灰色连帽卫衣,帽子软塌塌地垂在背后。
下身是一条宽松的黑色运动裤,膝盖处微微鼓起,脚上是一双老式布鞋,鞋帮和鞋面上都溅着新鲜的泥点,看样子是刚走过湿漉漉的田间小路。
小道士正半蹲在菜摊前,侧对着贺新笑的方向。晨光斜照过来,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和低垂的眉眼。
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波澜,甚至比昨日在道观门口时更显得疏离和专注,他伸出手,在一片绿油油的上海青上轻轻拨弄,动作不紧不慢,指尖偶尔捏起一片菜叶,对着光看看叶脉。
卖菜的是个穿着藏青色旧罩衣的老婆婆,也不催他,只是笑呵呵地看着,偶尔用方言说一句:“今早刚摘的,水灵着呢。”
小道士听了,也不答话,只是极轻微地点一下头。
早市的嘈杂声浪涌到这里,似乎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减弱了。
炸油条的“滋啦”声、讨价还价的喧嚷、碗碟的碰撞,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唯有近处修鞋匠磨刀的“哧啦”声,一声声,清晰而锐利,像在切割着这短暂的静谧。
贺新笑停住了脚步,隔着十几米远的人群,不动声色地看着。
小道士那身过于寻常甚至有些邋遢的打扮,不像个修道者,倒像个清贫又认真过日子的邻家少年。
然而,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与周遭烟火气格格不入的沉寂感,却又明明白白地标示着他的不同。
贺新笑没有上前,只是将身体往旁边卖竹编簸箕的摊位后稍掩了掩,继续观察着。
他看到小道士终于挑好了几棵青菜,递给老婆婆。老婆婆接过,称重,报价。小道士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陈旧的、边缘磨损的零钱包,默默数出几张零钱,递过去,接过用稻草绳捆好的青菜。
整个过程,他依然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算是道别。
然后,他站起身,拎着那捆青翠的蔬菜,转身,朝着老街更深处的方向——大概是观音庙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身影很快没入熙攘的人群和渐高的日光里,只有那双沾泥的布鞋,在石板路上留下几不可辨的湿痕。
正望着小道士消失的方向出神,肩膀上忽然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贺新笑心里一惊,迅速收回目光,调整表情,转身看去。
是昨晚馄饨摊上那位花白头发的老汉。他今天换了件半旧的深蓝色夹克衫,手里提着个装了几根葱和一把面条的塑料袋,脸上带着一种了然又有些促狭的笑意,眼神锐利,直直地看着贺新笑。
“记者朋友,”老汉开口,声音不高,带着老街坊特有的那种熟稔和一点点揶揄,“这么早就来‘体察民情’了?还是......”
他朝小道士离开的方向努了努嘴,眼角皱纹堆叠起来,“盯上我们这儿的小神仙了?”
贺新笑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脸上却立刻堆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尴尬又坦诚的笑容,顺势接话:“哎呀,老师傅,是您啊。昨晚馄饨味道真不错。”
他顿了顿,挠了挠头,做出被看穿后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不瞒您说,我这人就是好奇。昨天不是听说观音庙有些特别么,就想着多看看。
刚才看见那位......小道长,年纪轻轻的,感觉挺......特别,就多看了一会儿。您眼力真毒,一下就认出我了。”
老汉嘿然一笑,把手里的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空出来的手随意地指了指周围:“在这老街上住久了,来来往往的人见得多了。
生面孔,还拿着相机东张西望的,昨晚就留意你了。记者嘛,都这样。”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调侃,却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老师傅您真是明白人。”贺新笑顺势掏出烟,递过去一支。
老汉也没客气,接过来,就着贺新笑凑过来的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灰白的烟雾,目光在贺新笑脸上逡巡着。
“不过,”老汉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那小道士,别看他师父仙去了,但是可还是有人罩着他的。”
贺新笑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指间的香烟袅袅升起细直的青灰。
他没有立刻追问那“罩着他”的人是谁,只是顺着老汉的话锋,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略带感慨的好奇。
“老师傅这么一说,我更觉得有意思了。对了,聊了两次,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我姓贺,祝贺的贺,贺新笑。”
他笑容爽朗,语气热络,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惹人厌的亲近劲儿,同时迅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简单印着姓名和电话的卡片,双手递了过去。
递名片的动作很自然,没有商业场合的刻意,倒像是晚辈对长辈的一份随手礼貌。
老汉接过那薄薄的纸片,眯眼看了看,没揣进口袋,而是夹在了提着塑料袋的手指间。
“老街坊都叫我老陈头,或者陈老汉。”他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了些,目光却依旧在贺新笑脸上打着转,像是在掂量这年轻记者的斤两。
“陈伯,”贺新笑立刻换了个更显亲近的称呼,笑容不变,“您在这老街,才是真正的‘土地爷’,什么事都瞒不过您的眼睛。”
他巧妙地把话题又拉了回来,“刚才那小道长,看侧影真是年轻,怕不是刚成年?一个人守着庙,也挺不容易。”
“刚二十。”陈老汉吸了口烟,说得笃定,仿佛在说自家子侄的年纪,“冬月里的生日,满打满算,过了年才虚岁二十一。别看他闷不吭声的样儿,心里有数着呢。”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嘴角扯出个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意味的弧度,“至于他师父,那可是有真执照的。”
他特别强调了“执照”两个字,带着市井百姓对某种官方认可的朴素认知,“正经道协在册的道士,证书、牒文,听说都齐全。以前区里宗教科的干部下来,都得客客气气先上庙里拜访他师父。观音庙能在咱们这老街立这么多年,香火没断过,跟这个也分不开。”
贺新笑听得极其认真,不时点头,眼神里闪烁着恰到好处的、混合着了解与惊讶的光芒。
他大学学的金融,数字和报表背后是人性的博弈,他早觉出那套游戏的虚浮。
大一大二就开始混迹于各种场合兼职“狗仔”,虽是为了赚外快,却让他练就了一身混人脉的本事。
身为记者的贺新笑擅长捕捉话缝里的信息,更擅长用真诚的表情和递进的问题,让人愿意多说。
“这么年轻......二十岁,很多同龄人还在上学呢。”贺新笑语气里带着一种温和的感叹,既不显得过分同情,又恰好能引发倾诉。
“只是......道长仙去,庙里就剩他一个,那些‘官方’的关系,还能维系么?我是说,道协啊,宗教科啊这些......”
他问得谨慎,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单纯关心这小庙和年轻道士的未来,话语里却藏着探究线索。
“水底的石头,总要等潮退了才看得清。”
陈老汉把烟蒂在身旁一个废弃的搪瓷花盆沿上按灭,留下个焦黑的印子,像是给这段对话画下了一个顿号。
头发花白的老汉掂了掂手里的塑料袋,葱叶子从袋口支棱出来,翠生生的,沾着未干的晨露。
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掠过贺新笑年轻的脸庞,投向老街尽头那片被越发炽烈的阳光照得有些晃眼的屋瓦轮廓,那里,观音庙的飞檐应该静默地指向天空。
早市的喧嚣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一瞬,修鞋匠的磨刀声也恰巧停歇,空气中只剩下食物蒸腾的热气和远处隐约的车鸣。
“正是说啊,”陈老汉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悠缓、沉滞,带着老烟枪特有的沙哑,也浸透了在这条街上生活了大半辈子所积攒下来的、对变迁既无奈又了然的复杂心绪。“具体怎么个拆法......”
他的话音落下,没有再补充什么,只是将那印着贺新笑名字的纸片对折了一下,塞进了夹克衫的内侧口袋,动作随意却又似乎含着某种应承。
然后,他朝着贺新笑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便提着那袋面条和葱,转身,佝偻着背,一步一步,稳稳地汇入了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