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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道士(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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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倒也不是。”老猫吐出一口烟,声音慢悠悠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再出世的人,也得吃饭喝水,也得跟这俗世打交道。关键看你怎么切入。硬闯肯定不行,得找‘线’。”
“线?”
“就是联系。道士跟外界总得有联系吧?
谁给他送米送菜?庙里要不要修缮?水电费谁交?街坊红白喜事请不请他?
老道长的葬礼是谁操办的?刚才你说街坊凑份子吃馄饨,这就是线。”
老猫分析道,“从这些日常的、具体的‘线’入手,比直接冲着道士本人去要强。
先把外围的情况摸清楚,比如那个组织吃馄饨的阿翠嫂,那个提起祖坟就激动的工装男人,甚至......
那个似乎猜到你是记者的花白头发老汉。跟他们混熟了,自然能了解到道士的情况,甚至找到和他接触的合理契机。”
贺新笑听着,思路逐渐清晰。
老猫说得对,他太急了,一来就直奔看似最核心的目标,结果吃了闭门羹。
应该先织网,而不是直接去抓鱼。
“还有,”老猫补充道,语气带着点调侃,“你以前不是干过几年娱记吗?
盯梢、蹲点、旁敲侧击、从边角料里拼信息......那些本事,还没全丢吧?
用在正道上,不寒碜。当然,注意分寸,别真搞成狗仔偷拍了,惹人厌。”
“实在不行去找小道士算一卦。”贺新笑接茬道,临走看见观音庙门口立着一块牌子,一卦一百。
挂断电话,贺新笑长舒一口气,今天出了外勤,明天就是坐班的编辑的活了。
一张照片的稿费保底有一百两百,要是能做封面或者上了头条,稿费还能上到四五百。
可以躺平一段时间了,正好明天再来老街打听点消息。
猫哥原名苗大虎,几年前和贺新笑都是娱记,正巧前面几年遇上一件大事,老猫就收手做起了幕后,随便带点年轻人。
贺新笑则找了一家报社混的风生水起,两人还是不时的联系,盘点最近的新闻,或者只是单纯问个好。
自从猫哥结婚以后,联系也逐渐少了,贺新笑也慢慢的不再干记者的活了,坐坐办公室当个编辑,清闲自在。
很久都没有出差过的贺新笑乐意揽下老街拆迁这档子活,甚至自己亲自跑采访,是发现拆迁背后有大的猫腻,四年前他与猫哥联手调查的那件新闻有着隐约的关系。
不然聪明如贺新笑,怎么可能不会采访一个小道士,他只是还想约猫哥一起去调查,但是拿不准猫哥还乐不乐意下海,便打了这样一通电话。
挂了电话,贺新笑站在街口,老街昏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他摸出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间,四年前的画面碎片般闪过——也是这样的夜色,也是这种焦灼与兴奋混杂的心跳。
时间褪色成一本无人翻阅的旧书,每一页都曾是热烈完整的季节。
老墙上的爬山虎,绿了又红,红了又枯——它攀爬的痕迹还在,只是当初看它生长的人,已散入不同的暮色。
有些消散不是消失,而是溶解——像方糖在茶水里的告别,甜味弥散在每一口余温中,而它本身,已成为水面上一圈再也无法闭合的涟漪。
确实是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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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光透过出租屋那层薄而旧的窗帘渗进来,在空气里晕开一片灰蒙蒙的亮。
贺新笑是被窗外早市隐约的嘈杂和楼下谁家电瓶车防盗锁“滴滴”两声给弄醒的。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小片洇过水又干涸、边缘泛黄的印子,发了会儿呆。
这屋子不大,一室一厅的老公房格局,显得有些逼仄。
靠墙的单人床上被褥卷成一团,几件穿过的T恤、外套随意搭在床尾的椅子上。
书桌兼电脑桌靠窗放着,上面堆着几本卷了边的旧书、一叠散乱的打印稿、空了的外卖盒、半瓶矿泉水,还有昨天下班带回来、忘了扔的塑料袋。
墙角立着个简易布衣柜,拉链没拉严实,露出一角皱巴巴的裤腿。
地板看得出是简单打扫过,但缝隙里还是积着灰,茶几上零星散落着瓜子壳和烟灰——昨晚和老猫通完电话后,他又自己琢磨了会儿,顺手磕了点。
贺新笑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慢吞吞地坐起身。
被子滑到腰间,露出穿了件洗得有点松垮旧汗衫的上身。
他趿拉上拖鞋,脚步有些拖沓地走进狭小的卫生间。
水龙头拧开,水流不大,哗啦啦的声音在清晨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掬起冷水扑在脸上,激得人一哆嗦,睡意总算驱散了几分。
洗漱完,他晃到同样不大的厨房——其实也就是阳台隔出来的一角。
打开那个漆面斑驳的小冰箱,冷气混着一点说不清的味道扑出来。
他从冷冻格里摸出个速冻包子,撕开塑料包装,包子硬邦邦的,表皮结着霜。把包子搁在蒸架上,锅里加好水,拧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苗“噗”地窜起,舔着锅底。
等待包子蒸熟的工夫,他折回房间,从书桌那堆杂物里扒拉出自己的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有几条无关紧要的推送。他划掉通知,点开浏览器,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调出昨天就开始看的关于那条老街的游玩攻略和零星的历史资料。
页面加载着,他靠在那张有点咯吱响的旧电脑椅上,一条腿曲起,脚踩在椅子边缘。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看得不算很认真,目光扫过那些标注着“必打卡古巷”、“百年老店馄饨”、“隐世道观”的标题和配图,更多是在脑海里勾连昨天实地看到的景象和听到的只言片语。
阿翠嫂的大嗓门,工装男人的激动,花白头发老汉那意味深长的一瞥,还有观音庙门口那块“一卦一百”的牌子......老猫说的“线”,像一张隐约的网,在这些具体的细节里慢慢浮现出经纬。
厨房传来“滴滴滴”的定时器响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包子蒸好了。
他起身过去,关掉火,小心揭开锅盖,一股混着面食和少许肉馅香气的水蒸汽“呼”地弥漫开来,瞬间给这略显清冷的早晨添了点儿暖意和烟火气。
他用筷子把那个变得白白胖胖、表皮沁着水光的包子夹到盘子里,烫得指尖发红,赶紧对着吹了吹气。
端着盘子回到书桌旁,他把手机支在一边,继续看着那些攻略,时不时咬一口包子。包子馅是普通的酱肉味,口感说不上多好,但热乎乎地吃下去,胃里踏实了不少。
他一边咀嚼,一边盘算:今天活儿不急,他照例是走访外勤,不用去办公室打开,报社还有上班的编辑可以先处理昨天的照片。
下午呢?再去老街那边转转。不是直接奔着那小道士去,就像老猫说的,先从那些“线”入手。
比如,再去那馄饨摊附近晃晃?或者,打听一下那位阿翠嫂?甚至......真的去算一卦,当作个由头?
晨光渐渐变得明亮,透过窗户,能看见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在这个有点杂乱却暂时属于他自己的小空间里,贺新笑慢慢吃着简单的早餐,昨日的挫败感悄然褪去,一种属于记者本能的好奇和隐隐的斗志,随着热包子下肚,又重新升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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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醒得早。
天刚蒙蒙亮,灰青色的雾气还没散尽,石板路便已被各种声音和气味浸润了。
街口炸油条的摊子总是最先支起来的。一口大铁锅架在煤炉上,油滚得正旺,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泡泡。
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系着沾满油渍的白围裙,手里两根长筷子灵巧地翻动着细长的面团,面团一入油锅便“滋啦”一声,迅速膨胀开来,变成金黄酥脆的模样。
那股混合着油脂和面香的焦香气霸道地飘开,像一只无形的手,勾着行人的鼻子。
旁边等着的大爷大妈,有的拎着搪瓷缸子,有的攥着自家带来的麻布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今天的天气和菜价。
再往里走,是菜摊子的地盘。
三轮车、竹筐、塑料布就地铺开,新鲜的带着泥土的萝卜、翠盈盈的小白菜、紫得发亮的茄子、还有红彤彤的辣椒,水灵灵地码放着。卖菜的多是附近的农户,嗓门洪亮,带着泥土味的朴实。
“自家种的,看这水头!”“便宜了便宜了,最后这点儿!”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天光,空气里弥漫着青菜的清气、泥土的腥气,还有水产摊子那边隐约飘来的淡淡腥味。
馄饨摊的老板娘阿翠嫂已经忙活开了。
简易的折叠桌凳摆开,灶台上的大锅里骨头汤滚着,乳白色的汤头冒着诱人的热气。
她手脚麻利地包着馄饨,一手托皮,一手用竹片刮上肉馅,手指一捏一转,一只圆鼓鼓的馄饨就落在一旁的竹匾里。
她一边包,一边不时抬头招呼熟客,热气氤氲着她的脸,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声音在嘈杂的市声里依然清晰明亮。
早点摊子前围拢的人最多。
卖豆浆、豆腐脑的,卖烧饼、麻团的,蒸包子的笼屉摞得老高,揭开时白汽“轰”地腾起,面香扑鼻。
人们端着碗,拿着筷子,或站或蹲,吸溜着滚烫的豆浆,咬着酥脆的烧饼,脸上带着晨起后满足而松弛的神情。
交谈声、碗筷碰撞声、咀嚼声、还有摊主们收钱找零时硬币的叮当声,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喧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