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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老街(3) “小伙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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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子,放着吧,你是客。”阿翠嫂擦着手走过来,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些。
“没事,阿姐,我年轻,有力气。”贺新笑抹了把额头的薄汗,笑了笑,“白吃了这么好吃的馄饨,出点力气是应该的。”
他说的是真心话。这不仅仅是因为记者的本能驱使他融入环境,更是因为眼前这自发的、沉默的集体劳作,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扎实的“人间气”。
与办公室里敲击键盘、追逐热点的紧张不同,也与葬礼上那种压抑的悲伤迥异,这是一种建立在日常互助和共同记忆之上的联结,朴素,却有力。
他瞥见那个小道士,也并未置身事外。
他收拾了自己和贺新笑用过的碗勺后,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拿了一把略显破旧的竹扫帚,开始清扫地上零星的落叶和纸屑。
他的动作和他吃饭时一样,不疾不徐,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轻响。
人多力量大,很快,桌椅归位,碗筷洗净晾在了备好的竹架上,垃圾也被归拢到几个大袋子里。
观音庙前的空地恢复了白日的空旷整洁,只有那盏白炽灯还孤零零地亮着,照着一地清辉。
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低声互道着“走了啊”、“早点歇着”,身影融入老街更深的黑暗里,只有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
阿翠嫂最后检查了一遍炉火,将炭火封好,解下围裙拍了拍。
她看了眼还在帮忙归置扫帚的贺新笑,又看了看独自站在庙门前、静静望着夜色的小道士,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提起两个空桶,也转身离开了。
一时间,庙前只剩下了贺新笑和小道士两人。
喧嚣褪尽,更深沉的寂静包裹上来,连远处城市的嘈杂都显得遥远了。
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残留的馄饨香气。
贺新笑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小道士身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有很多问题,关于老道长,关于葬礼,关于这条街和庙的过往,还有那些祠堂、那些即将到来的推土机......
但此刻,看着小道士沉静的侧影,和那扇在阴影中沉默的庙门,他忽然觉得,有些问题或许不该在此时问出。
“小道长,”他斟酌着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今天......多谢你的馄饨。”
小道士缓缓转过身,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灯火在他眼眸中投下两点微光,却依然照不透那深处的沉静。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不是我的,是大家的。”
贺新笑犹豫了一下,还是从随身的包里摸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了过去。
“我叫贺新笑,是个记者。最近......在做一个关于老城区变迁的专题。我觉得,绣嶂街,还有这座观音庙,有很多故事。”
小道士的目光在名片上停留了片刻,没有立刻去接。他的视线又移向贺新笑放在一旁的相机包,然后,重新回到贺新笑的脸上。那目光依旧平静,但贺新笑似乎从中读出了一丝了然的意味,仿佛早就看穿了他的来意。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
良久,小道士抬起手,却不是去接名片,而是竖起单掌,置于胸前,行了一个简单的揖手。
“福生无量。”他声音清越,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天色已晚,施主请回吧。此间事,自有缘法。”
说完,他不再看贺新笑,转身,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颜色斑驳的庙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轻响,仿佛开启了一段尘封的时光。
门内的黑暗将他素色的道袍瞬间吞没,随即,庙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严丝合缝,将所有的光影与窥探,都隔绝在外。
贺新笑举着名片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望着那紧闭的庙门,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刚才街坊们的议论、碗勺的碰撞、扫帚的沙沙声,以及最后那句“自有缘法”。
他慢慢收回手,将名片插回口袋。
他知道,今晚的“采访”,或许才刚刚开始。
这碗馄饨,这场沉默的帮忙,这扇对他关闭的庙门,还有那个神秘而沉静的小道士......所有这一切,都像是一把钥匙的粗糙轮廓,隐隐指向绣嶂街厚重过往的锁孔。
他提起相机包,最后看了一眼在夜色中静谧矗立的观音庙,转身,沿着来时的青石板路,慢慢向外走去。
他口袋里,那张未被接受的名片,似乎还残留着指尖的温度。
而脑海里,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新的、更复杂的采访提纲。
贺新笑踩着青石板路往回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老街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寂寥。
拐过一个弯,身后观音庙那盏孤灯的光晕彻底被老屋的飞檐遮挡,视野暗了下来,只有远处巷口路灯投来一片稀薄的光。
寒意似乎更重了,他裹紧了外套,脑子里却像煮沸的水,翻腾不休。
他有点懊恼,一个八年的记者,第一次吃闭门窟,连对方的名字都没有问出来。
但是对于贺新笑的记者生涯来说,他还真没有采访过民俗信仰这一类的。
老道士的葬礼,街坊们意味复杂的议论,阿翠嫂那句“补偿款要是给到位”,工装男人对祠堂祖坟的执着,花白头发老汉那句“咱们这不乐意,上头未必不知道。不然,为啥派记者来?”
......碎片化的信息互相碰撞,试图拼凑出绣嶂街复杂图景的一角。
而图景的中心,或者说,一个关键的、沉默的节点,就是那座观音庙,和庙里那个年轻得过分、又沉静得过分的小道士。
“啧,”贺新笑轻轻啐了一口,一半是对自己,一半是对这胶着的局面,“连名字都没问出来。”
小道士最后那句“自有缘法”和那个揖手礼,礼貌周全,却滴水不漏,直接将所有探询的可能挡在了门外。
这种拒绝并非激烈的对抗,而是一种近乎天然的屏障,源于某种笃定的内在秩序。
让贺新笑惯常的采访技巧——真诚套近乎、犀利提问、甚至适度施压——都显得有些无力,甚至粗鲁。
他走到老街的出口,站在了现代城市璀璨而冰冷的灯光边缘。
回望,绣嶂街像一条沉入黑暗的巨兽,只留下模糊的轮廓和几点零星灯火,与眼前车水马龙、霓虹闪烁的街道形成了突兀的割裂。两个世界,仅仅一街之隔。
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他的脸。手指在通讯录上滑动,最终停在了一个备注为“老猫”的名字上。
那是他刚入行时带他的师父,早年在社会新闻部以“挖料”狠、准、路子野闻名,后来转了做深度调查,再后来,干脆辞职开了家信息咨询工作室,游走在灰色地带,专门接一些“疑难杂症”。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带着点痰音的声音:“哟,贺大记者,深夜来电,有何贵干啊?又盯上哪个倒霉蛋了?”
“猫哥,没打扰你休息吧?”贺新笑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压低声音,“请教你个事儿,关于......怎么跟一些特别‘出世’,或者说,特别封闭的群体打交道。不是宗教极端那种,是......比如,一座老街里的老庙,一个年轻道士。”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咔哒”一声,似乎是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道士?哪座庙?规矩大的,还是野路子?”
“绣嶂街,观音庙。香火好像不旺,庙很旧了。今天刚给庙里的老道长办了葬礼,现在剩下个年轻的,看着二十出头,话少,眼神......很静,油盐不进那种。”贺新笑尽量客观地描述,“我想了解这条街和这座庙的故事,尤其是面临拆迁,他们是什么态度。但那小道士,直接关门送客。”
“绣嶂街......”老猫在电话那头沉吟着,“那块地方,水不浅啊。祠堂多,老人多,规矩大。庙里的道士......如果是正经传承的,一般不会轻易跟外人,特别是记者,扯上关系。他们讲究清静,忌讳是非。”
“所以就没辙了?”贺新笑有些烦躁。
“那倒也不是。”老猫吐出一口烟,声音慢悠悠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再出世的人,也得吃饭喝水,也得跟这俗世打交道。关键看你怎么切入。硬闯肯定不行,得找‘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