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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老街(2) ...

  •   年轻人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并未接话,目光在他放在一旁的相机包上略一停留,便转身坐回了自己原先的位置。

      贺新笑也不再客气,在条凳另一头坐下。纸碗很烫,他吹了吹,舀起一颗馄饨送入口中。

      皮薄馅足,汤底是猪骨熬的,鲜香浓郁,带着胡椒粉的微辣,瞬间驱散了浑身的寒意。

      他吃得很快,几乎是狼吞虎咽,记者的职业习惯让他习惯了在各种场合迅速解决吃饭问题。

      一边吃,他的心思却活络开了。

      下午那场葬礼,眼前这个小道士,这观音庙前奇特的“流水席”,还有这条即将面临拆迁、却依然固守着某种隐秘节奏的老街......无数个问号在他心里翻腾。

      他习惯性地在脑子里罗列采访提纲:这葬礼是谁家的?有什么特别的习俗?道士在这里扮演什么角色?观音庙和这种街坊邻居聚集吃馄饨的习俗又是怎么回事?绣嶂街的老人们是怎么看这条街、看即将到来的变化的?

      他想开口,可嘴里塞满了食物,热汤也烫得他只能小口啜饮。

      对面的小道士依旧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那份,动作斯文,垂着眼睑,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贺新笑只能暂时压下心头的急切,加快了咀嚼的速度,眼睛却不时瞥向对方,观察着他那身旧而干净的道袍,修长的手指,以及那似乎对一切都不太在意、却又仿佛洞悉一切的神情。

      这顿免费的馄饨,恐怕没那么简单下咽,他预感到自己或许能从这里,撬开绣嶂街厚重过往的一丝缝隙。

      “吃馄饨。老规矩了,谁走了,街坊凑份子,吃碗热乎的,送送。”系围裙的妇女端着一簸箕新包的馄饨过来,声音爽利,带着一种看惯生死的淡然,“老道长也是咱街上的人,吃了这碗馄饨,送他一程。”

      贺新笑的心微微一沉。他依稀辨认出来,他们口中的“他”,正是今天被送走的那位。

      原来棺木里躺着的,是这座观音庙里的老道士。

      一个或许守了这庙一辈子的人。

      他看向那些吃馄饨的人。

      他们脸上并没有多少激烈的悲伤,更多的是一种平静的接受,甚至在这碗热馄饨面前,流露出些许满足和暖意。

      孩子不懂事,吸溜着馄饨皮,在桌椅间追逐笑闹。

      大人们偶尔呵斥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安静的庙门,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感慨,像在回忆什么,又像在告别什么。

      灯火下,每一张被岁月雕刻的脸上,皱纹里都藏着这条街的故事,此刻被热汤熏得有些发亮,也显得格外真实。

      馄饨摊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生活的粗粝温暖;几步之外,小小的观音庙沉在阴影里,门内的黑暗仿佛蕴藏着另一种深不见底的寂静与时间。

      送葬的哀乐仿佛还在远处回荡,而这里,人们正用一碗热汤,践行着一种更质朴、更贴近泥土的悼念。

      贺新笑拿不准在葬礼上采访人会不会坏了规矩,于是一直低头吃馄饨,听见周围的居民在聊拆迁的事情。

      拆迁,正是贺新笑来这的原因,今天报社里开会,说是政府要把这老城区改造成城市名片。

      但是不知道原住民愿不愿意配合,所以先在新闻上放一点传播,据说这里有三十六大姓和七十二小姓,大几十家的祠堂,当地人可能不乐意拆迁。

      贺新笑埋头吃着馄饨,滚烫的汤汁熨帖着肠胃,却也烫得他舌尖微麻。

      他竖着耳朵,捕捉着四周的只言片语。那些交谈声起初细碎如雨,渐渐汇成清晰的溪流——果然,话题绕来绕去,终究落到了“拆迁”二字上。

      “听说,这回是动真格的喽。”邻桌一个头发花白、牙齿稀疏的老汉,用缺了口的瓷勺敲了敲碗沿,声音闷闷的,“上礼拜,穿西装夹皮包的人又来转悠了,拿着本子,东量量,西画画。”

      “量了又不是一回两回了。”回话的是个脸膛黝黑的中年男人,穿着沾了机油的工装裤,声音粗嘎,“十年前就说要拆,雷声大,雨点小。这次……哼,我看悬。咱们这绣嶂街,是块硬骨头,不好啃。”

      “硬骨头?”另一桌传来女人尖细的嗓音,带着点讥诮,“再硬能硬得过推土机?我娘家那边,老街说拆不就拆了?祠堂?祠堂有文物证的,或许还能挪一挪,剩下那些老屋子……唉。”

      “挪?说得轻巧!”工装男人提高了嗓门,“我爷爷的爷爷就埋在后山祖坟里,祠堂里供着十几代先人的牌位,那是能随便挪的吗?动了风水,惊了祖宗,谁担待得起?”

      “就是!咱们这儿,三十六祠堂是根,七十二家姓是叶,根深叶茂,才聚得住人气,镇得住地气。”花白头发的老汉慢悠悠道,浑浊的眼睛望向黑黢黢的观音庙,“老道长在的时候常念叨,这街有灵,拆散了,魂就没了。”

      贺新笑舀起最后一个馄饨,动作放得极缓。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对面的小道士,依旧不紧不慢地吃着,仿佛周遭关于去留、关于根基的激烈议论,不过是穿堂而过的风声。

      只是,在听到“老道长”三个字时,小道士持勺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无波无澜的节奏。

      “不愿意又能咋样?”一个略显疲惫的中年女声插了进来,贺新笑认出是刚才端馄饨过来的那位围裙妇女,此刻她正倚在炉边,用围裙擦着手。

      “补偿款要是给到位,年轻人有几个不想住新楼房?有电梯,有煤气,干干净净。守着这老破小,夏天漏雨,冬天灌风,你们还没住够?”

      “钱!就知道钱!”工装男人有些激动,“阿翠嫂,你也是老街长大的,你爹你妈的坟还在后山呢!拿了钱,住进鸽子笼,心里就踏实了?逢年过节,你去哪儿烧纸?去哪儿跟老邻居唠嗑?”

      阿翠嫂沉默了,只是用力擦着手,目光投向远处巷子口闪烁的霓虹灯光,那是街外另一个喧嚣繁华的世界。

      她的侧影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挣扎。

      “再说了,”花白头发的老汉压低了声音,却带着一种秘而不宣的笃定,“咱们这不乐意,上头未必不知道。不然,为啥派记者来?”

      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贺新笑这边,尤其是他那个显眼的相机包。

      贺新笑心头一跳,几乎要以为自己的身份和目的早已暴露。

      他强作镇定,端起纸碗,将最后一点汤底喝尽,辛辣的胡椒粉味直冲鼻腔,让他微微咳嗽起来,恰好掩饰了瞬间的失态。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小道士放下了碗勺,碗底与木桌轻轻相触,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越过微凉的夜色和飘散的热气,先是掠过那些议论纷纷的街坊,最后,落在了贺新笑脸上。

      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情绪,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

      他没有谈拆迁,也没有谈葬礼,只是用那平淡无波的嗓音,像是叮咛一样说到:

      “此地清幽,宜静观自在。恳请大家轻声细语,共护安宁。”

      周遭的议论声,不知不觉低了下去。好几道目光聚焦过来。

      灯火摇曳,将小道士洗得发白的道袍边缘染上一圈朦胧的光晕,也照亮了他唇角一丝极淡、几乎难以捕捉的弧度。

      小道士的话像一阵无形的微风,拂过喧闹的摊位。

      那些或激昂、或忧虑、或无奈的议论声,真的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化为碗勺轻碰的细响,和满足的吞咽声。

      夜风似乎也变得柔和,只余下炉膛里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远处城市永不歇息的、模糊的背景音。

      贺新笑默默地看着。

      他看到那个刚才还敲着碗沿、言辞激烈的花白头发老汉,低下头,专注地吹着汤匙里最后一颗馄饨。

      工装男人闷头喝汤,喉结滚动,不再言语。

      阿翠嫂也不再看向巷口的霓虹,转而收拾起邻桌的空碗,动作麻利,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重。

      馄饨吃完,人们并没有立刻散去。

      先是几个男人起身,默默地开始收拾折叠桌椅。没有人指挥,动作却井然有序。

      刚才还在追逐嬉闹的孩子,被自家大人轻声唤住,也学着样子,将用过的纸巾扔进一旁的竹筐。

      碗筷被收到几个大塑料盆里,有人从庙旁的窄巷里提出两桶热水,哗啦啦倒进去。

      系围裙的阿翠嫂和另外两个妇女挽起袖子,就着昏黄的灯光开始清洗。

      贺新笑见状,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将自己用过的纸碗和勺子捏在一起,快步走向那个收集垃圾的竹筐。

      放下后,他略一迟疑,转身走向正在搬桌子的工装男人。

      “大哥,我来搭把手。”他说着,伸手扶住了条凳的另一头。

      工装男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手上松了劲,让贺新笑接过了大半重量。

      桌子很沉,是老旧的厚木料,边角被磨得光滑。两人合力将桌子折拢,搬到墙边倚好。

      接着是凳子,一张,两张......贺新笑干得认真,甚至微微出了汗。

      他注意到,其他人看他过来帮忙,眼神里最初的审视和距离感,似乎淡化了一点点,虽然依旧没有多少交谈,但偶尔递个东西,会有人冲他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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