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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说错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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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美术馆巨大的玻璃穹顶洒落,如金粉般铺洒在纯白的展墙上。《蔓生》当代女性艺术展今日正式开幕,媒体记者、艺术评论家、收藏家与圈内名流已陆续入场,低声交谈与脚步声在空旷的展厅中回荡,形成一种微妙的喧嚣。
林知夏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套装,发丝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耳坠是极简的珍珠,整个人干练得像一把出鞘的刀。她手持平板,一边与布展团队确认动线细节,一边用对讲机协调媒体采访顺序。她的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感。
“林策展,苏怡然女士到了。”助理匆匆走来汇报。
林知夏指尖一顿,屏幕上的数据瞬间模糊了一瞬。她轻轻“嗯”了一声,没回头,只低声说:“带她去贵宾休息区,茶按她习惯的方式准备——不加糖,一滴牛奶。”
助理有些意外:“您记得这么清楚?”
林知夏终于侧过脸,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六年前她来过一次我们馆的交流展,那时候她就说,糖会掩盖茶的本味,就像谎言会稀释真实。”
助理走了,林知夏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展厅中央那幅巨大的《她来过》上——画中背影模糊的女人站在雨中的站台,手中攥着一封被雨水浸湿的信,整幅画的笔触焦灼而用力,像是在撕扯什么。
她知道,那不是怨气。那是思念,是不甘,是六年里无数个夜晚的辗转反侧。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碰了碰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枚苏怡然送的项链,她已悄悄改成了戒托,将银链缠绕在指间,像一种隐秘的仪式。
苏怡然走进展厅时,像一阵风掠过人群。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丝绒长裙,发尾微卷,披在肩头,腕间一枚老式怀表轻轻晃动,那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极少示人。她没去贵宾区,而是直接站在了《她来过》面前。
她站了很久。
久到林知夏在远处注意到她时,她仍一动未动,仿佛与画中人对视。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走开,假装没看见。但她不能。她是策展人,她必须面对每一位观众,尤其是这位——曾是她青春里最明亮又最遥远的光。
她踩着高跟鞋走过去与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在敲打她自己的神经。
“苏姐姐”她停在苏怡然身侧,声音平稳,“欢迎来看展。”
苏怡然缓缓转过头,那一瞬,空气凝滞。
过了好一会
“这幅画”苏怡然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只有林知夏能听见,“你画的是我,而且我还有想问的事情,那2190封信……什么意思。”
林知夏头低的更低了,她不去看苏怡然,从容道:“画的是一个‘不告而别’的人。那信……是给别人的,艺术是虚构的,苏姐姐不必对号入座。”
“对号入座?虚构?给别人的,还有人被你叫苏姐姐?”苏怡然忽然笑了,笑得极轻。
林知夏脸色微变,好像说错话了。
“我昨天看了一个箱子,不知道哪里来的,可能是忘记了,又可能是……”苏怡然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有人送到我那里的或者是本来就在那的,里面有很多你的东西,我可以确定的是那些是你的,而且看到那2190的信,我觉得除了你,没人会给我写。”
林知夏听她是这些话有些撑不住那层伪装,指尖微微发颤,不知说些什么。
她想后退,却被苏怡然突然伸手轻轻扣住手腕。
“林知夏”苏怡然的声音哑了,“你是不是真的讨厌我,连那些写给我的信,也都骗我是给别人的。”
人群像被无形的磁石吸引,开始朝她们这边聚拢。
闪光灯此起彼伏,如同白昼,镜头贪婪地对准了这两位在聚光灯下依旧气质卓然的女人,试图从她们紧绷的衣角和微颤的睫毛间,挖掘出足以占据头条的秘辛。
苏怡然却仿佛听不见周围的嘈杂,她死死盯着林知夏,目光像是要穿透那层得体的伪装,直抵心脏。
聚光灯的余晖落在她眼底,晕开一层薄薄的红,跟淬了酒的琉璃一样。
林知夏只觉得眼眶骤然发烫,鼻尖酸涩得厉害。她怕再多看一眼,眼泪就会不争气地掉下来,于是她轻轻抽回被对方虚握着的手,指尖冰凉。
她退后半步,嘴角努力勾起一个完美的弧度,却不敢开口,生怕一出声,满腔的哭音就会泄露了所有狼狈。她仓皇转身,想要逃离这片令人窒息的光海。
“林知夏。”苏怡然在她身后轻唤,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细线,精准地缠住了她的脚踝。
她脚步猛地一顿,僵在原地。
“那枚戒指”苏怡然的目光落在她无名指上那枚素净的银环上,声音极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是我送的那条项链改的,对吗?我看出来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林知夏背对着她,肩膀微微颤抖,没回头,只是喉头滚动了一下,从齿缝间挤出一个极轻的单音节,像是叹息,又像是认命:“嗯。”
说完,她再不停留,快步汇入人流,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苏怡然望着那抹决绝的背影,直到它彻底看不见,才缓缓转身,带着一身清冷的月光,离开了这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