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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梧桐未落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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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怡然离开的那天,林知夏正式迈入大学校门。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子青黄相间,像极了那年夏天,她第一次在图书馆台阶上看见苏怡然时的模样。命运仿佛开了个温柔的玩笑——苏怡然走了,而林知夏,终于成了她曾经最羡慕的“那个坐在台阶上看书的女孩”。
她考上了本市最好的大学,主修汉语言文学。选择这个专业,不是因为热爱,而是因为——苏怡然曾说:“文字是最长情的陪伴,它不会走,也不会变。”
开学第一天,林知夏独自拖着行李箱走进宿舍楼。四人间的寝室,其他三人早已到齐,正热络地聊着高中趣事。她安静地收拾行李,把带来的书一本本摆上书架:《人间词话》《巴黎的忧郁》《小王子》——都是苏怡然曾推荐给她的。
“你带这么多书啊?”室友好奇地问。
林知夏点点头,轻声说:“习惯睡前看一会儿。”
她没说的是,每晚翻书时,她都会想象苏怡然也正坐在异国的灯下,读着同一行字。她们之间,隔着时差与海洋,却共享着同样的文字温度。
大学的生活比想象中自由,也比想象中孤独。
没有了高中时的压抑与克制,林知夏开始尝试表达自己。她加入了校文学社,第一次投稿,是一篇散文,名叫《第七级台阶的光》。写的是那天,她抬头看见苏怡然的瞬间。编辑部的学长看完,沉默许久,说:“这不像大学生写的,像……等了一个人很久的人写的。”
林知夏笑了,没解释。
她只是在文字里,把思念藏得更深了些。
她开始写日记,不只写情绪,也写观察。写教学楼顶楼晒太阳的流浪猫,写秋天时,校园那排梧桐树下,总有学生把落叶夹进书里。
她甚至开始摄影。
用兼职攒下的钱买了台二手微单,镜头对准的,大多是光影与角落——晨光穿过教室的百叶窗,雨滴落在图书馆的玻璃顶,还有,那条她每天必经的、种满梧桐的小路。
她给每张照片起名,都与苏怡然有关。
《巴黎的晨光,照进我的教室》
《她走后,我开始学着看世界》
《第七级台阶,我坐了六年》
她依旧每日写邮件,不寄出,只存进那个名为“给苏怡然的365封信”的文件夹。大学的生活,成了她信里最丰盈的内容。
她写:
> “今天文学史课,老师讲李清照。讲到‘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时,我忽然怔住。原来千年前的词,也能精准地刺中我此刻的心事。
> 苏姐姐,你在巴黎,会想起我吗?还是说,你早已习惯没有我的日子?
> 但我不是在抱怨。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正在变成一个更完整的人。我不再只是那个仰望你的人了,我开始有自己的光了。
> 昨天我的散文得了校级征文二等奖。颁奖时,主持人念到我的名字,我站在台上,忽然想,如果你在,会不会也为我鼓掌?
她开始参加更多活动。
她报名了校广播站,用温柔的声线读诗;她去旁听艺术学院的课,学色彩与构图;她甚至鼓起勇气,申请成为交换生项目助理,协助整理赴法交流的资料。
每一次接触“法国”两个字,她的心都会轻轻颤动。
她不敢问,苏怡然在哪个城市,哪个学校,做什么。她怕自己一问,就会忍不住去找她,会打乱她的节奏,也会暴露自己的软弱。
她只能在夜里,打开那封未寄出的邮件,写:
> “今天整理交换生名单,看到‘巴黎第三大学’时,我愣了很久。你是不是也曾在那栋楼里走过?是不是也曾在走廊的窗边,看过塞纳河的水?
> 我好想你。但我不说。因为我知道,你走时,最怕的,就是我停下自己的脚步。
> 所以我一直在走。走得缓慢,但坚定。”
大二那年,林知夏成了文学社副社长。
她开始更用力地生活。
她去支教,在山区小学教孩子们读诗。她教他们写信,写给未来的自己。有个小女孩问:“如果收信的人看不见呢?”
林知夏说:“但写下的时候,你就已经和她说话了啊。”
她把孩子们的信收集成册,寄给了教育局,意外获得了一个青年公益奖。
领奖时,她站在台上,说:
“我曾经以为,成长就是变得强大。后来才明白,成长是学会在孤独中,依然保持温柔。是知道有人在远方,却依然能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台下掌声雷动。
她回到宿舍,打开电脑,写下当天的信:
> “苏姐姐,我今天得奖了。不是因为多厉害,而是因为我终于学会了,把思念,变成光。
> 我知道你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我。所以我不敢停下。
> 你说过,愿我所到之处,皆有繁花盛开。
> 可我想说,你才是我的繁花。
> 而我,正在长成一棵树,等你归来时,能在我枝叶下,歇脚。”
大三那年,她开始实习,在一家文化出版社做编辑助理。
她负责整理一本关于“城市记忆”的书稿,其中有一章,写的是“那些消失的街角”。她主动请缨去采风,走遍城市的老巷子,拍下即将被拆除的老屋、旧书店、老茶馆。
她在其中一页,悄悄加了一张照片——是苏怡然家楼下那家便利店的角落,雨天时,她曾站在那里,看她家的窗户。
编辑问:“这有什么特别?”
林知夏笑了:“这里,是一个故事开始的地方。”
她开始写一篇新的长文,名叫《蔓生》。
写一个女孩,在另一个女孩离开后,如何一点点长成自己的模样。
她写:“爱不是依赖,而是激励。是当你不在,我依然能好好生活,并且,因为想成为更好的人,所以真的变好了。”
她把这篇文章,投给了全国大学生散文大赛。
获奖了。
颁奖典礼在初夏举行,地点在城市美术馆。
她站在台上,接过奖杯,目光扫过台下人。
美术馆外,梧桐叶正簌簌落下。
她站在树下,手里攥着刚写完的第1096封信。
她转身,走回美术馆,把那封信轻轻放进随身的包里。
明天,她还要写第1097封。
大学生活还在继续,而她,早已不是那个只会仰望的女孩。
她是林知夏。
是那个在苏怡然离开后,独自蔓生,却开出了花的人。
梧桐未落时,她在长大。
而她知道——
重逢,终将如约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