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蔓生》小砖

11、离开

　　深秋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窗外的梧桐叶被打得沙沙作响，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极了谁无声的泪痕。
　　林知夏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笼罩着她，却驱不散周遭的寒意。手机屏幕亮着，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十分钟前，是苏怡然发来的：“临时接到通知，明天一早的飞机，去国外进修策展，大概……应该是要六年。”
　　六个字，像六根冰冷的钉子，将林知夏钉在原地。
　　六年。
　　她刚刚鼓起勇气靠近的光，就这样要被夺走吗？六年，两千多个日夜，足以让沧海变桑田，足以让一个少年少女长成大人，也足以让一份刚刚萌芽的情愫，在漫长的等待中枯萎。
　　林知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个夜晚的。她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苏怡然的笑，她的声音，她指尖的温度，还有那家甜品店里，阳光洒在桌布上的样子。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知夏就醒了。她鬼使神差地爬起来，翻出那个珍藏已久的笔记本，那是她用来记录关于苏怡然一切的本子——从十七岁那年夏天开始，虽然就相处没一个月，但是每一天的思念，每一次的相遇，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能不能……不要走，想跟你相处久点，在几个月就好，一个月，不，几个星期？不，想一直在一起相处……。
　　她想写一封信。
　　笔尖悬在信纸上方，颤抖着，却写不下去。
　　写什么呢？
　　写“不要走”？太卑微，也太越界。
　　写“我会等你”？太沉重，她怕苏怡然负担不起，也怕自己承诺不起。
　　写“我喜欢你”？不，现在还不是时候，才相处一个月都没有啊，就喜欢？敷衍。而且她不想让这封信成为苏怡然的困扰，她只想让她带着一份轻松的、属于“朋友”的挂念离开。
　　最终，她只写下了一句话：
　　“苏姐姐，一路平安。愿你所到之处，皆有繁花盛开。”
　　她将信折好，放进信封，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写寄件人。她想，苏怡然应该知道是谁。
　　她打车去了苏怡然家楼下——那是她曾经无数次徘徊的地方。她站在街角的便利店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帘紧闭，一片沉寂。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再见，苏怡然。
　　她没有去机场送行。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怕自己会哭，怕自己会说出不该说的话。她选择用这种方式，体面地，将这份刚刚萌芽的靠近，再次埋进心底。
　　苏怡然走后的第三天，林知夏收到了一个快递。
　　是一个精致的木盒，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张照片和一个小小的U盘。
　　照片是那棵梧桐树，金黄的叶子铺满一地，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照片背面，是苏怡然清隽的字迹：
　　“第七级台阶的风景，我带走了。六年，很长，也很短。好好长大，林知夏，我们会在见面的。”
　　林知夏拿起那个U盘，插进电脑。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打开，是一首钢琴曲，曲名是《The Rain》。
　　她点开播放。
　　悠扬而略带忧伤的钢琴声在房间里流淌，像窗外的雨，像离别的眼泪，也像一段漫长而未知的旅程。
　　林知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知道，苏怡然懂了。
　　她懂了那封没有署名的信，懂了那个没有出现的送别，也懂了她没有说出口的那句“再见”。
　　六年。
　　林知夏睁开眼，看向窗外。雨还在下，但天空似乎亮了一些。
　　她打开抽屉，将那张梧桐树的照片，和那封没有寄出的信，一起放了进去。
　　她将U盘拔下来，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我会等你的，苏怡然。”
　　她在心里，对着那个远在异国他乡的人，轻声说。
　　“六年，很长，也很短。”
　　“我会好好长大。”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林知夏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她拿起笔，在新的笔记本上，写下第一行字：
　　“20xx年x月x日，晴。苏怡然离开的第一天，我决定，要成为更好的自己，成为跟她一样成功的人。”
　　她知道，这六年，不会轻松。
　　但她不怕。
　　她将在漫长的等待中，生根发芽，茁壮成长，直到她归来。
　　那时，她要让她看到，一个全新的，足以与她并肩的林知夏。
　　那时，她要让她知道，这六年的等待，这六年的成长，都是为了——
　　能够，真正地，拥抱她。
　　雨后的空气，清新而湿润。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坚定的微笑。
　　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而她，将在这漫长的岁月里，独自，蔓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