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还是晴天吗？》不晚当归

18、第18章

　　林有晴整整在医院陪了林磊一个多月，她抛下了所有的事情，专心的陪着父亲，只为了弥补他们之间失去的二十年，医生观察了父亲的情况后，最终确定了手术方案，由于手术方案需要与家属达成共识，所以那一天，林有晴第一次见到小川的母亲，那是一个长得普通朴素的女人，与林有晴脑海中刻画的形象一点都不符合，甚至天差地别。
　　过去的几年里，她一直心怀怨恨地琢磨着她的形象，把想象出来的模样牢牢地记在了心里。她跟她想象中的没有一点相似之处，这几乎震惊的她大脑一片空白。
　　如今见到她后，林有晴的心情反而很平静。
　　这几天，林有晴其实能感觉到，林磊和小川一直刻意的没有提起过她，小川偶尔会从家里带来煮好的饭菜，但是从不提是谁做的，他们三个人的交谈中，也很少避免提起小川母亲，他们俩个都刻意维护着现在仅有的平静，林有晴也从未主动问起，他们三个就这样心照不宣的相处着。
　　“有晴……这是你小何阿姨……她……”林磊一脸紧张，支支吾吾地开口介绍，眼神中满是忐忑。
　　小何阿姨同样神情紧张，怯生生地唤道：“有晴……你好……”
　　小川一脸忐忑不安的在一旁站着，也紧盯着林有晴的方向。
　　林有晴看到他们三个人的紧张兮兮的表情，仿佛自己像一只紧紧盯着那三只小白兔的猎豹一般，她不由得心中觉得好笑，对于林有晴来说，自从选择原谅父亲的那一刻起，对她来说所有的怨恨都已不存在了，曾经那呼啸着、肆虐着、裹挟一切的磅礴风暴，也会随着中心的消散而土崩瓦解。逐渐在空气中渐渐消散，归于平静。
　　她神色平静，目光依次扫过三人忐忑的面容，嘴角微微上扬，笑着说道：“何阿姨，您好呀，我是林有晴。这几天可太感谢您让小川带来那些美味的饭菜和点心了，您的手艺简直绝了，我都感觉自己胖了好几斤呢。”
　　小何阿姨瞬间眼神发亮，满是激动，她难以置信地左右看了看小川和林磊。林磊笑着看向她，说道：“有晴，你没听错，她这是在好好感谢你呢，这几天辛苦你啦。”
　　小何阿姨神色一松，赶忙摆手回应：“不辛苦不辛苦，只要你吃得习惯就好……”
　　小川在一旁激动得热泪盈眶，林有晴打趣他道：“你都上高一了，是个大小伙子啦，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似的动不动就掉眼泪呀，羞不羞呀？要是让你们学校的女生看见了可咋办？”
　　小川吸了吸鼻子，双手胡乱地在脸上抹着眼泪，傻呵呵地笑了下：“我这是高兴的眼泪，就算让她们看见我也不害臊，嘿嘿。”
　　这时，林磊的主治医生一脸严肃认真地向他们讲解本次的手术方案。林有晴他们几个对那些专业术语听得似懂非懂。等主治医生讲完，林有晴试探着开口问道：“医生，我想问问，要是我爸爸接受了手术，那他以后还能像以前一样，恢复到以前吗？”
　　林磊听出了女儿话语中藏着的担忧，他轻轻握住女儿那微微颤抖的双手。林有晴强撑着挤出一抹微笑，看向父亲，眼神中满是痛楚与怜惜。
　　主治医生沉着冷静的说道：“没有任何一家医院能保证一个癌症病人做了手术就可以恢复到以前的样子，手术有风险也有生机，手术后，一切的造化还是要看病人自己，因为生命既脆弱又顽强，医生并不是万能的，所以对于这个问题，我实在无法给出确切答复”
　　林有晴丧气的垂下头，林磊见状，轻轻握住她的手，温柔安慰道：“宝贝女儿，你放心，爸爸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这次爸爸绝对不会食言，你愿意再相信爸爸一次吗？”
　　林有晴的心骤然一痛，泪水不受控制地慢慢浸湿了父亲的手背。过了好一会儿，她缓缓抬起头，眼中噙着泪，却透着无比的坚定，重重地点点头：“我相信！这次你绝对不可以食言！”
　　林磊手术当晚，林有晴静静地坐在ICU病房前，目光紧紧地锁在病房内父亲身上。只见父亲身上插满了各种仪器，那些闪烁的指示灯和错综复杂的管线，就像一条条无形的丝线，紧紧缠绕着她的心。
　　她静静地听着仪器上发出的“滴答、滴答”声，那声音规律而又单调，她忍不住伸出手，轻轻贴在病房的玻璃上，仿佛这样就能离父亲更近一些，就能把自己的温暖和力量传递给他。
　　小川在一旁轻声安慰她：“姐，你别太担心啦，既然爸爸答应了你，他就一定会做到。毕竟那本笔记，他可是打算一直写到你出嫁，然后亲手交给你身边那个陪你共度一生的人呢。”
　　林有晴微笑着点点头，宠溺地摸了摸小川的头，说道：“爸爸可不只是答应了我，也答应了你。他是我们俩共同的爸爸，他既舍不得我，也舍不得你，知道吗？”
　　小川霍然抬头，目光闪烁：“嗯！爸爸一定会醒来的！”
　　凌晨，林有晴悄悄地走到楼梯间，找了个干净的台阶一屁股坐了下来，掏出了手机给乔美茹女士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几乎是在响铃的瞬间就被接起，紧接着传来乔美茹紧张和清醒的声音：“怎么了！有晴！出什么事情了！”
　　听到母亲熟悉的声音，林有晴这几天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如同拉紧的弦突然松开，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她深吸一口气，说道：“没事，妈，我挺好的，我只是……”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乔美茹那大嗓门便如炸雷般从电话那头传来：“那你大半夜的发疯啊，我早就说了让你找个男朋友，男朋友，你看看哪个人家不是大半夜的给男朋友打电话，让你抓点紧，你看看人家小施，多好的一个人，我告诉你，前天我碰到你小赵阿姨，人家..."
　　“妈……”林有晴带着哭腔，打断了乔美茹的滔滔不绝，“他生病了，爸爸生病了，病得很严重……今天刚做完手术……”
　　那话那头的乔美茹瞬间安静下来，沉默了很久，才传来乔美茹的一声叹息：“哎…人呢…就是拧不过命，他…不管怎么说，他是爱你的，他也永远是你的父亲，林有晴，没有他就没有你，你…你这段时间…好好照顾他，也算是尽尽孝道“
　　林有晴哽咽地说：“我会的…只是…我只是觉得，觉得对不起你…妈”
　　乔美茹坦荡的声音传来：“这有啥对不起的，我跟他之间是大人的事情，那是我们自己需要处理的，你跟他之间，是你们俩个的事情，你不要觉得愧疚谁，你就大大方方的，做你想做的，反正我永远是你妈，这点永不会变！“
　　林有晴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妈，你……你不恨爸爸吗？”
　　乔美茹冷哼一声，说道：“外面男人多了去了，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还不是一抓一大把！再说了，谁会为了个男人要死要活的，我可有大把的事儿要做呢！”
　　林有晴笑了起来，乔美茹女士一直都是她主心骨，一直也是她快乐，勇敢，坚强的源头，她爱她，很爱很爱。
　　林磊的手术方案出来后，林有晴给施卫东打了一个电话，她拜托施卫东帮忙看一下，不是林有晴不信任林磊的主治医生，只是她太害怕了，她需要多几个正确答案，让她能稳下心来。
　　施卫东在电话那头耐心十足，将林有晴提出的所有疑问都解答得清清楚楚，把那些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用通俗易懂的方式娓娓道来。林有晴那颗悬着、惴惴不安的心，这才渐渐平静下来。
　　施卫东没有追问她这个病人究竟是谁，林有晴也默契地没有说明。不过，当施卫东看到病人名字的那一刻，心里其实早已明了。
　　施卫东专业且细心的跟林有晴说了一下手术后的注意事项以及对病人心理的关注。
　　林有晴听后忍不住惊讶：“心里？我一直以为手术之后只需要照顾好他们的身体就可以了，没想到还有这么多研究，幸好有你提醒我，我会注意的”
　　施卫东循循善诱的说道：“其实病痛带给他们的不止是身体的折磨，身体的疼痛还可以靠药物缓解，但是心里的伤痛，这个是没办法的，所以很多人会出现术后抑郁的情况“
　　林有晴有些焦急的问道：”那我应该怎么做？有没有什么办法？”
　　施卫东淡然一笑，安抚道：“别紧张，其实答案很简单。你要让病人感受到被尊重、被爱、被需要，这样他们自然就能从内心的阴霾中走出来。首先，作为家属，你自己得先放轻松，知道吗？千万别太紧张了，不然你身上那种紧张担忧的情绪，很容易传染给病人的。”
　　林有晴将施卫东的话铭记于心，此后每天都悉心体贴地陪伴在父亲身旁。在女儿的温暖陪伴下，林磊也积极配合医生展开治疗。父女俩齐心协力，共同与病魔展开顽强抗争。
　　这天，林有晴得到医生允许后，推着林磊在医院后花园晒太阳。初冬的阳光像被揉碎的宝石，从梧桐树枯黄的枝桠间漏下来，难得出了个大太阳，林有晴特意选了靠墙根的位置，这里既避开了走廊的穿堂风，又能让阳光完整地洒在轮椅扶手上。
　　她蹲下身为林磊调整毛毯时，忽然发现他的手背在阳光下近乎透明，能看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那是连日输液留下的痕迹。
　　“今天的太阳晒在身上，真是舒服极了。”林有晴向湛蓝的天空，不想让父亲看到自己难过的样子。
　　林磊眯起眼睛，任由阳光照在脸上，他自嘲道：”没想到现在连晒太阳，都成了一件奢侈的事情了“
　　林有晴笑着说：“爸，你要是喜欢，我以后每天偷偷带你来晒，好不好？”
　　林磊宠溺的捏了捏女儿的脸，“那可不行，我得老老实实听医生的，我得做个听话的病人”
　　林有晴坐在父亲身边，目光柔和，“不愧是我林有晴的爸爸，觉悟就是高！”
　　林磊听到女儿这句夸赞，忍不住摇头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林磊轻轻拉过女儿的手，神情变得语重心长起来：“上次陪你们一起回来的那个人，他喜欢你，对吧？”
　　林有晴知道父亲说的是韩煦，她不想对父亲有任何隐瞒，于是诚实地点了点头。
　　林磊目光愈发温柔，接着轻声问道：“那你呢，你喜欢他吗？瞧那孩子的模样，似乎比你小些吧？”
　　林有晴微微低头，沉默着又点了点头。
　　林磊脸上浮现出宠溺的笑容，缓缓说道：“我曾经也想过，有晴以后的老公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是一个温柔体贴的呢，还是一个嘴硬心软的，但是不管怎么样，我都希望我的女儿幸福，希望她开心，无论身边站的的谁，爸爸希望你一定要先学会爱自己，要以为自己的感受为第一，知道吗？“
　　林磊目光真诚而柔和，定定地看着身旁的女儿，随后轻轻将手覆盖在林有晴的手上。林有晴缓缓抬起头，目光温柔且坚定，回握住父亲的手，说道：“我会的，爸爸，我一定会好好爱自己！”

　　林有晴在医院陪护的这段时间，可把曹吉吉累得够呛。如今，她那黑眼圈浓重得堪比大熊猫。偏偏最近与甲方合作的一批货物出了状况，这几天她被折磨得焦头烂额，脑袋都快大了。可一想到林有晴父亲的情况，她又实在不忍心打扰林有晴，只能咬着牙独自硬撑。

　　这天，她刚挂断电话，甲方在电话里那叫一个胡搅蛮缠，曹吉吉委屈得直想掉眼泪，正仰天长叹、欲哭无泪之时，一抬头竟看到林有晴突然出现在工作室门口。
　　林有晴站在门口，笑着张开手臂。
　　曹吉吉蹦蹦跳跳地跑过去，一头扎进林有晴的怀抱里，脸上满是委屈。
　　林有晴轻轻拍着她的背，小声安慰着，还温柔地抚摸着曹吉吉的头发，说道：“哎呀，辛苦你啦，这段时间肯定忙坏了吧。没事，现在我回来了，剩下的事儿我来处理。”
　　曹吉吉委屈地嘟着嘴，埋怨道：“你还知道回来呀……对了，你爸身体现在怎么样啦？你就这么放心把他一个人留在医院里？”
　　林有晴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轻声说道：“怎么会不放心呢？我弟弟和小何阿姨都在尽心尽力地照顾着他，我自己也会抽空回去看望。他现在恢复还可以”
　　曹吉吉一脸惊愕，赶忙从林有晴的怀抱里挣脱出来，瞪圆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说道：“你弟弟？小何阿姨？你都不怨恨他们啦？林有晴，你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你要是生在古代，那妥妥能当个宰相，不是有句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嘛！”
　　林有晴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嗔怪道：“人生在世，哪能有那么多的怨恨呀？要是人这一辈子都被怨恨填得满满当当，那得多无趣啊。我觉得我挺划算的，做了这么多年的独生女，现在还能白捡个弟弟，多棒的事儿啊。”
　　曹吉吉一脸赞同，不住地点头，说道：“确实，这波绝对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咱们小川多贴心呐，长得又帅又乖巧。我要是有这么个弟弟，做梦都能笑醒。”
　　林有晴不禁陷入沉思，以前她老是听别人说“时间会冲淡一切”，当时她还对此嗤之以鼻。可如今她真切地感觉到，倘若怨恨会像聚沙成塔一样，一点点淹没自己的内心，那么时间就宛如一阵轻柔的风，每一次吹拂都会带走一些怨恨的沙砾。慢慢地，那颗被掩盖已久的真心便显露出来。要知道，心永远是人对自己最真诚真挚情感的反射。大脑或许会欺骗自己，眼神也可能蒙蔽自己，唯独心不会。人只有在面对自己的内心时，才是最为诚实的。而爱，无疑是化解仇恨的唯一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