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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怠惰之冢 儿啊……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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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云顶山庄回来之后,我很庆幸我的偏头痛进入了一种新模式。它不剧烈,只是偶尔发作,让你无法忽略它。偶尔看东西看久了,脑袋就开始密密地刺痛。
于是我开始使用止痛药。白色的药品,看起来很普通,但能维持六个小时。让我身心舒畅。虽然药效来的很慢,但当那股闷钝的灼热感缓缓褪去,留下略带麻木的平静的平静时,我很满意。
加上飘着檀香味的线香。它们像两把不够锋利的钝刀,但能勉强使我的生活又平静下来。
苏云清买回来的手工檀香已经消耗了大半,也看见我频繁吃止痛药。她也没多问,只是默默带回来更昂贵、气味更沉静的沉香线香。
“试试这个,”她把东西放在我常坐的沙发扶手上,语气随意得像在推荐一款新零食,“同事说这个牌子很好。”
我看了看那包装精致的瓶子和深褐色的香盒,点了点头。
价格也很贵吧?她就一普通职员,买这么贵的东西,也是舍得。
她似乎松了口气,转身去厨房洗水果。水流声哗哗地响。
我知道她在担心。但她还是用她的方法来守护我。
从云顶山庄回来的那天晚上,她终于很认真地问我:蔷薇,你老实告诉我你是谁?你是不是看到很多我看不到的东西或者画面?是不是很恐怖?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告诉她。我只是淡淡地回应一句:我下次告诉你。
她也没有纠缠着让我说下去,只是重重地点头说:好。
然而,我的世界清净了,她的世界却开始被频繁骚扰。
电话。
起初是她母亲,每周固定两到三次,连时间也是固定的,通常在晚上八点过后。手机震动时,苏云清会看一眼屏幕,然后微微叹口气,拿着手机走到阳台,拉上玻璃门。
隔着门,声音模糊不清,只能偶尔捕捉到几个提高的音节。
“妈!”“不是那个意思!”“您别总是……”
这电话通常一打就是二十分钟到半小时。她回来时,脸上总会带着一种竭力压抑后的疲惫和烦躁,眼神有些放空,需要好一会儿才能重新聚焦到电视或手机屏幕上。
然后到后来,电话的频率增加了。除了母亲,还有亲戚,姑姑、姨妈,甚至是叫不上名字的远房表姐。
话题也很一致:年纪、婚姻、未来。
“清清啊,女孩子青春就这么几年……”
“阿姨认识一个很好的男孩子,在国企……”
“眼光不要太高,差不多就行了……”
“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就忍心看她着急?”
这些声音听在我眼里只是没有意义的杂音。但对苏云清来说,却是无形的压力。她接电话的地点从阳台扩展到了卧室、浴室。关上门的时间越来越长。出来时,那种疲惫感更深,有时眼睛会微微发红,像哭过,又像只是太累。
“蔷薇,人活得太累了。不结婚就该死吗?”她像是自说自话,但又像在期待我的答案。
说实话,我不知道。
但是结婚对我来说,太遥远了。
我没有能力。
是的,我没有爱人的能力。
没有得到我的答案,她沉默地坐在我旁边的地毯上,头靠着沙发边缘,闭上眼睛,很久不说话。
我伸出手,轻轻拍一下她的头顶。很轻的一下,像拂去灰尘。
但是苏云清就是苏云清,她下一刻便重新睁开眼,对我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容,然后起身,去给自己倒一大杯冰可乐,仰头灌下去,那喉咙,我觉得是铁打的。
可能是为了逃避那些电话,她最近的加班很频繁,社交也活跃了一些。那位月老庙的同事,苏云清很多次跟我说了,人家叫小孟,还有公司其他几个年轻女同事,开始频繁约她下班后聚餐。
“我们去试试新开的店。蔷薇,你也一起去嘛。”苏云清的语气里显示出有一丝想要表现得“合群”的努力,“反正回家也是做饭,出去吃还省事。”
对她想要“合群”的努力,我没有反对。她的确需要离开有压力的空间,也需要和正常人在一起,需要一些嘈杂的、属于正常生活的烟火气。
需要远离一下我这样的……人。
只不过她们选的店,位置往往有些偏。藏在旧城区巷弄深处,有时需要跟着导航七拐八绕才能找到的小馆子。还有些甚至就在待拆迁的老街区边缘,晚上路灯昏暗,人气稀薄。
苏云清第一次去这种地方回来,还兴致勃勃地跟我描述:“那家私房菜真的绝了,老板娘自己腌的酸笋,味道太正了!就是地方太难找,藏在那种老房子里,招牌都没有。”
后来再去,她的话就少了。只是说“味道还行”、“挺安静的”。我不明白,她一开始的雀跃去哪里了?
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对。那些偏僻的老街区,往往代表着老旧和故事。苏云清的体质,就像一盏黑暗里的灯,在那种地方,更容易吸引一些扑火的“飞蛾”。
她身上带着我给她的小香囊,里面塞着寺庙求来的符灰和几粒檀香珠子,多少有些辟秽的作用。
直到八月初的一个周五。
下午天色就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市天际线,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天气预报说今天会有雷阵雨。这雷阵雨压了一天了,还没下下来。
苏云清出门前看了看天,有些犹豫:“小孟她们约了家听说很地道的煲仔饭,在……好像离老城区挺近的。万一下雨……”
“带伞。”我说。
她点点头,“我尽量早点回来。”说着给我点了一根线香。
她离开后,我服了一片止痛药。看着那笔直的烟雾。只能说沉香毕竟是沉香,香气比檀香更清冽些,带着一丝凉意,缓缓渗入沉闷的空气。头痛在那熟悉的双重安抚下,暂时消失了。
我坐在窗边,看着天色一点点变暗。远处有隐约的雷声滚动,像巨大的石碾在天边缓慢推动。
七点半,雨还没下。
苏云清发来一条消息:「到了,店真的好小,但人不少。煲仔饭要等比较久。」
我回了一个「嗯」。
八点十分,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乌云仿佛就压在楼顶。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撕裂天际,几秒后,炸雷轰然炸响,震得玻璃窗嗡嗡颤动。
紧接着,暴雨倾盆而下。
终于下下来了。那暴雨就像是直接倒下来的水幕。瞬间笼罩了整个世界,视线所及一片模糊。狂风卷着雨点狠狠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
我立刻拿起手机。
几乎是同时,苏云清的消息跳出来:「下雨了!好大!我们刚吃完,在等雨小一点。我没带伞……」
哦,只顾着给我点香了吧?
「位置。」我回复。
她发来一个定位,果然在旧城区深处,地名带着“巷”、“里”的字样。距离我们住的地方,打车不堵车也要二十分钟,何况这种天气。
「我去接你。待在店里别动。」我发出这条,起身换衣服。
「不用啦!雨这么大……我们等雨停或者叫车……」她回复很快。
「待着。」
我没再等她回复,穿上防水的冲锋衣,拿了那把最大的长柄雨伞,又抓了那把她忘在鞋柜旁的折叠伞,出了门。
楼下聚集了几个被雨困住的住户,低声议论着。
我径直走入雨幕。
雨伞在这样狂暴的风雨面前几乎形同虚设。刚走出几步,裤腿和袖子就已经湿透。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街面积水迅速上涨,浑浊的水流裹挟着落叶垃圾急速淌过脚边。路灯在雨帘中变成一团团昏黄模糊的光晕,能见度极低。
叫车软件显示前方排队五十七人,预计等待时间超过两小时。
我收起手机,拉了拉冲锋衣的帽子,凭着方向感,朝旧城区的方向走去。
雨水不断模糊视线,脚下的积水时深时浅。偶尔有车辆驶过,溅起半人高的水花。雷声在头顶不断炸响,闪电一次接一次照亮瞬间惨白的街道。
等我终于拐进苏云清定位所在的街区时,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雨势只是稍稍减弱了一些,从瀑布般的倾泻变成了豆大的急雨。
街道狭窄,两侧是颇有年岁的骑楼。这种建筑下层是商铺或廊柱支撑的人行道,上层住人,能遮雨。但此刻大多数店铺早已关门,卷帘门紧闭,只有零星几家亮着灯,大概是还在营业的小餐馆或便利店。
雨水顺着骑楼褪色的彩色玻璃窗往下淌,在昏暗的光线下,整条街泛着一种湿漉漉的颓败感。
我对照着定位,在一家挂着“黄记煲仔饭”小灯箱的店门口停下。店面极小,只能放下三四张桌子,此刻已经空无一人,灯还亮着,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男人正在收拾灶台。
我推门进去,门上的铜铃发出喑哑的响声。
男人抬头看我,有点惊讶:“关门了,小姑娘。这么大雨还出来?”
“找人,”我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有没有几个女孩子,之前在这里吃饭?”
“哦,你说小孟她们啊?”男人恍然,“走了有一会儿了。雨小了点她们就叫到车了。你怎么……”
我没等他说完,道了声谢,转身又回到雨里。
走了?那苏云清怎么没发消息告诉我?
我拿出手机,屏幕被雨水浸得有些失灵,勉强划开,看到十几分钟前她发来的消息:「打到车了!我和同事拼到一辆车。我先回家!你千万别出来了!」
大概是我在暴雨中步行,没注意到手机震动。
我松了口气,但并没有立刻离开。
这一趟冒雨走来,后脑那股闷钝的痛感又开始探头,药效没那么强了。而这条老街散发出的沉滞气息,混合着雨水的阴冷,让我的感知变得格外敏感。
既然来了,那就顺便看看。苏云清最近常来这种地方,到底弥漫着怎样的念力。
我沿着骑楼下的走廊慢慢往前走。雨水在廊外织成密密的帘子,廊内相对干燥,空气阴凉,光线昏暗。一些老房子的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电视机闪烁的蓝光和老人们含糊的谈话声。更多的则是门窗紧闭,一片死寂。
越往里走,建筑越显破败。有些骑楼二楼的木窗棂已经腐朽断裂,阳台上那铁架子早已锈蚀。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颜色不一的旧砖。雨水冲刷着这一切,更添了几分凄凉。
就在我经过一栋尤其破旧的骑楼时,一阵微弱却清晰的哭泣声,从二楼某个窗户飘了出来。这暴雨中,我听得十分清楚。压抑的、断断续续的、仿佛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呜咽。属于老年女性的声音,沙哑,疲惫,夹杂着无边的悲苦。
我停下脚步,沿着那哭声抬头看去。
那扇窗户关着,玻璃灰蒙蒙的,看不清里面。就在那窗口下方,墙壁上一片水渍的颜色格外深暗,形状扭曲,像一道陈年的泪痕。
没有开灯的房间,那血泪般的痕迹十分鲜艳,像黑暗中的霓虹灯,格外刺眼。
哭泣声持续着,夹杂着模糊的、含混不清的絮语:
“造……业啊……”
“我……的儿……”
“饿……饿啊……”
“动……动一下啊……”
“死……死了干净……”
我周边一个人都没有,应该说就在我看见那一道痕迹的时候,我的所见之处,就不会有活人。那絮语很轻,穿过雨幕刺进我脑海里,异常清晰。更清晰的是那股粘稠得如同半凝固油脂般的绝望和怠惰的气息。
那是一种被漫长岁月和重复的失望磨蚀殆尽后的、精疲力竭的放弃。是一种连痛苦都变得麻木的空洞,不是愤怒,不是怨恨,也不是悲伤到极致的爆发。
只有粘稠的长时间累积的“理所应当”。
我的头痛陡然加剧。这气息像是污浊的膏脂流体,试图顺着我的感知攀爬上来,将我拖入那种无力的泥沼。
陪它一起堕落,一起沉没。
我迈出步子,走进雨中,这些磅礴的大雨竟然在靠近我身上之前就自动避开。我想是有什么隔水术一般,在这个漫天水幕中,独善其身。
我走到对面,那个传来声音的房子下方,拐进了这栋骑楼狭窄的入口楼梯间。
楼梯陡峭昏暗,木制扶手落满灰尘,楼板踩上去吱呀作响。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和着灰尘味,还有腐烂的味道。
哭声更清晰了,来自二楼尽头那扇紧闭的深褐色木门。
我一步一步地走到门前。每走一步,地板就传来低沉的脚步声。
那扇门很旧,油漆剥落,门把手锈迹斑斑。门缝底下,没有光线透出。
而那股粘稠的怠惰之气,正是从这门内,像干冰遇水一般渗透出来,几乎要触碰到我的脚尖。
我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门板时停住了。
我感受到,门内并没有强烈的怨念波动,也没有常见的怨灵不散。一切都像胶着的状态,像一处发生过惨烈事件的房间,即使时过境迁,那种极端情绪浸透的念力依然久久不散。
我的指尖在距离那扇门三厘米的地方停下,感知却迎面扑来。
一间光线昏暗的屋子。窗帘紧闭,厚厚的灰尘让本就微弱的光线更加模糊。一张旧八仙桌,两把椅子,一个老式衣柜,寥寥几件家具,都蒙着厚厚的灰。
空气不流通,闷浊,那股极度难闻的腐败味在这里浓烈到令人作呕。
屋子角落,一张挂着脏污蚊帐的老式架子床上,隐约可见两个一动不动的人形轮廓。
靠外的是一个老妇人,侧躺着,蜷缩着。花白的头发干枯稀疏。身上盖着一床看不出颜色的薄被,一只手无力地垂在床边,手指枯瘦如柴,指甲很长,里面嵌着黑泥。
像是一具还喘着气的骷髅,只是进的气多出的气少。
靠里的,是一个成年男性轮廓,仰面躺着,四肢摊开,同样毫无声息。
床上,床下,散落着一些空了的塑料袋、方便面包装、矿泉水瓶。还有一些已经干涸发黑的污渍,印在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床单和地板上。满屋子不知道哪里捡来的垃圾,纸皮、塑料瓶还有一些在街道那些大垃圾桶里能看见的各种垃圾。
没有任何活物。连苍蝇都没有。
时间在这里仿佛凝固了。只有尘埃在几乎不存在的光线中缓慢漂浮。
我闭上眼,指尖传来的触觉直接映射在我脑海中,那些关于这个房子的破碎的意念碎片,像老旧的电影胶片,开始断断续续地在我脑海中闪现。
一个年轻丧夫的女人,抱着襁褓中的儿子,在昏黄的灯光下默默垂泪。
“我的宝,妈只剩你了……妈什么都给你,最好的都给你……”
男孩长大了,被宠得任性又自私。不想上学,撒泼打滚,女人便由着他。
“他还小,不懂事,大点就好了……”
少年上课睡觉,放学不写作业,摊在沙发上玩游戏,被校长叫去谈话,女人低声下气地道歉求校长不要开除,回来抱着儿子哭:“你怎么不争气啊……”转头又给他塞零花钱。“别饿着了。”
青年待业在家,整天躺在床上玩手机。女人早起做好饭端到床边,中午再去市场买他爱吃的菜,晚上给他洗衣服。“找工作不急,妈还能干,妈养你。”
女人一天天老了,腰弯了,头发白了。做清洁工的微薄收入越来越难以支撑两人的开销,更别提儿子每天要钱买烟、充游戏。
她开始小心翼翼地说:“儿啊,是不是……去看看有什么工好做?妈有点……累不动了。”
儿子不耐烦地翻身,用被子蒙住头:“你烦不烦!外面那么累,赚那么点,有什么意思!你不是说养我吗?”
女人噤声,看着儿子宽阔却毫无担当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走到狭窄的厨房,看着空了一半的米缸和快要见底的油瓶,捂着胸口,那里一阵阵发闷地疼。
太多这样的争吵。而最后一次,或许是因为儿子要钱买新手机,而女人掏遍了所有口袋也凑不够。也可能只是因为女人做菜咸了一点。端到他床边。
儿子勃然大怒,猛地推了她一把!瘦小的老人踉跄着撞到桌角,跌坐在地,额角瞬间红肿起来。
“老不死的!饭呢?!怎么还没做好?!你要饿死我吗?”
“別再来烦我……不是你说的要养我的吗?”
“废物!我躺一下怎么了?是我不去找工作吗?也有人雇我才行啊!”
“造业啊……我造了什么业啊……生下你这个讨债鬼……”老人坐在地上,拍着地面,哭得撕心裂肺。
“哭!就知道哭!我让你哭!”儿子红着眼,像一头发狂的、却只敢对最弱者宣泄的野兽,竟抬起脚……
画面剧烈地晃动、模糊。
再次清晰时,是老人病了。可能是那次撞击的后遗症,也可能是积劳成疾,又或者是心力交瘁。
她躺在床上,有气无力的。
“儿……水……给妈倒点水……”她气若游丝地喊。
儿子就躺在旁边那张的床上,背对着她,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麻木的脸。他的身体像被钉在床上,连转一下头都觉得耗费千斤之力。
“你自己不会倒吗?”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因长久不开口而沙哑,“烦死了。”
女人不再喊了。她睁着浑浊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一块霉斑。饥饿像冰冷的爪子,慢慢攥紧她的胃。但她连起身去柜子里找找还有没有饼干渣的力气都没有。
她想起儿子小时候,饿了会哇哇大哭,她便立刻放下一切去冲奶粉。
现在她饿了,渴了,病了,要死了。她的捧在手里养大的人,就躺在一臂之外,却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动。
一种比病痛和饥饿更冰冷的绝望,彻底淹没了她。
就这样吧。
不动了。
算了。
死了……就干净了。
她的意识,就这样一点点熄灭。
而她的儿子,在母亲彻底无声无息之后,似乎有过一瞬间的茫然。他翻了个身,看着母亲蜷缩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也饿了。冰箱早就空了。最后一点钱被他充进了游戏。
他看了看窗外阴沉的天,想了想出门要走路、要买东西、要和人说话……就觉得无比麻烦,无比疲惫。
算了。
不想动。
饿着吧。
也许睡一觉就不饿了。
他拉过脏兮兮的被子,盖住头,闭上了眼睛。
饥饿感来了又去,最后变成一种虚弱的麻木。
终于……
不用再动了。
……
感知退去。
我依然站在那扇紧闭的旧木门前。
指尖冰凉。
门内死寂无声。那对母子的遗体,显然早已被处理。
那母亲耗尽一切后彻底的放弃,儿子浸入骨髓的懒惰与自私。这两种念力相互滋养,最终导向死亡的可怕念力,却如同最顽固的污渍,深深浸透了这间屋子的每一寸墙壁、地板和空气。
它们形成了一种怠惰之冢。
不激烈,不狰狞,却散发着一种足以让活人都感到意志消沉的颓败力场。
我后退了一步,离开了那扇门。
头痛变得前所未有的沉重。那对母子最后时刻那种“不想动”、“算了”、“就这样吧”的念头,竟在我自己的意识边缘产生了细微的回响。
我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股念头。
转身下楼。雨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
从我踏入雨中那一刻,身后的念力消散,街道依旧空旷,但湿漉漉的石板路反射着零星灯光。
走到街口,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苏云清:「我到家了!你还在外面吗?雨好像小了,你快点回来!我给你煮姜茶!」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雨腥味的清冷空气,回复:「快了。」
按下发送键时,我的手指有些僵硬。
回到那总弥漫着檀香气味的房子时,苏云清果然已经煮好了姜茶。辛辣甜香的味道驱散了一些从外面带回来的阴冷潮气。
可能是我浑身湿透的样子把她吓了一跳,她连忙拿来干毛巾和干净衣服。
“你怎么湿成这样?不是让你别出来吗?”她一边唠叨,一边把热姜茶塞进我手里。
我捧着温热的杯子,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暖意,慢慢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入胃中,带来一点点真实的、属于活人的温度。
“下次她们再约你去那种很偏的老街吃饭,”我看着她说,“别去了。”
苏云清愣了一下,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微微变了变。她没问为什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嗯,不去了。”
窗外,雨终于停了。夜空洗过一般,露出几颗模糊的星子。
但我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些角落,那些由放纵、放弃以及它们滋生的懒惰一起构筑的“冢”,依然沉默地矗立着。
它们不声不响,却可能比任何张牙舞爪的怨灵,更彻底地侵蚀掉一个人,甚至一个家。
怠惰。
清醒地看着自己下沉。
直至没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