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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虚伪之相 我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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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觉得我自己不是人。
最起码,不是个正常人。什么正常人要靠线香来续命?
止痛药和沉香线的消耗速度快了很多。苏云清老是问我要不要再去做个全身检查,更详细的那种。我摇摇头拒绝了。不管做多少次检查,结果都是一样的。
我的身体没有问题。
苏云清遵守了她的承诺,不再和同事去那些偏僻的老街小店吃饭。只不过她的世界,她也没有因此像以前一样跟我宅在家。
家里的催婚电话变本加厉。不知道哪位亲戚“牵线搭桥”,她开始被安排相亲。一开始还严词拒绝的她,受不了那边的软磨硬泡,还是答应了。
起初回家后,她还会跟我抱怨。
“那货在银行工作,聊了半小时,三句话离不开他的房贷和五年晋升计划。”
“今天这个更离谱,直接问我婚后能不能马上要孩子,因为他妈急着抱孙子。”
“蔷薇,你说人是不是到了某个年纪,就自动变成菜市场的萝卜白菜,被人挑来拣去,还得自带说明书?”
她眼底深处的疲惫和无奈清晰可见。
其实,她也只有二十四岁。
我每次都给她倒杯水,在她说到气头上时,轻轻拍一下她的肩膀。
我能给的回应有限。婚姻、家庭、世俗的期待,这些于我而言,是另一个世界,我无法理解,所以无法提供有价值的建议。
后来,她不再详细跟我描述相亲对象。只是说“去了”、“见了”、“不合适”。
再后来,连“去了”都省略了,只是在某个晚上临睡前,淡淡说一句“明天晚上不回来吃饭”。
她的外出变得频繁。有时是相亲,有时是“和几个朋友聚聚”。那个叫小孟的同事依然会约她,但地点换成了商场里明亮的连锁餐厅或咖啡馆。她也开始参加一些公司的联谊活动,或者是本地的一些兴趣组织。
而她的衣柜里,也渐渐多了颜色鲜亮的裙子。出门前,她会对着镜子仔细地涂口红。她身上的檀香味也渐渐地换成了花果调的甜香。
她在努力地,想要融入那个正常的世界。
我们之间那种朝夕相对、大部分时间都黏在一起的节奏,被打破了。
合租的房子里常常只剩下我一个。窗台上的绿萝长得愈发茂盛,仙人掌也冒出了新的小刺。这些都是苏云清打理的,她即使忙碌,也没忘记给它们浇水。
冰箱里有时会多出包装精致的小蛋糕或切好的水果,贴着她留下的便签:「给你尝尝。」
我替她开心。真的。
她像是在努力挣脱某种无形的束缚,尝试融入更广阔的世界。那里有聊得来的朋友,有世俗的婚恋,有不必终日与香火和灵异为伴的、热气腾腾的平凡生活。
那就是她本该拥有的。
但我的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挖空了一块。
特别是已经睡下之后,被头疼折磨醒了,去到客厅里看见空荡荡的漆黑一片。想要点根线香,但无论如何都点不着的时候,手颤抖得像筛子一般。
就像是站在一个原本很舒适但如今东西都被搬走了,只剩下四壁和过于清晰的回声的房间里。脚步声、呼吸声、甚至心跳声,都在那个空旷里被放大,显得格外孤独。
我开始更长时间地坐在窗边,只是看着天色从明到暗。头痛在寂静中变得格外清晰。香燃尽后的灰烬,在香炉里积了厚厚一层。
直到深秋的一个周五晚上。
苏云清精心打扮后出门了,说是有个“朋友的朋友组的局,很多人,去认识一下”。她看起来有些紧张,反复检查着包里的东西,但更多的是期待。
她离开后不久,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我在这人世间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会是谁?
“顾小姐,晚上好。我是赵文。”接通后,对方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平稳、温和,“苏云清今晚应该有个不错的聚会。我想,或许可以趁这个机会,请顾小姐吃个便饭,聊几句。”
“不去。”我说得很干脆。
赵文是谁?
哦,苏云清公司的那位老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可能没料到我会拒绝得如此直接。“顾小姐拒绝得这么快吗?只是很随意的晚餐,地点你定。我有些……关于苏云清近况的事情,或许你会感兴趣。”
他在用苏云清作为诱饵。
只不过,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她的事,她自己会告诉我。”我说。
“是吗?”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情绪,“比如,她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特别烦恼?除了家里催婚之外,是不是还有别的压力?比如工作上的不顺?”
苏云清最近的确是有些异常,不仅仅是忙碌,偶尔会看着她发呆,问她只说“没事,工作有点累”。
我以为只是相亲和社交带来的疲倦。
“你想说什么?”我问,反应过来时,才发现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冷了下来。
他不紧不慢地说,“电话里说不方便。如果顾小姐愿意当面聊,那一会八点,‘静舍’茶室,我等你。”
他报完地址,便挂断了电话。
头痛又开始隐隐发作。我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张脸苍白,平静,眼神疏离。
苏云清曾经说过,我这样子,“又冷又静,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我真的不在乎吗?
如果不在乎,心底那片被挖空的一片,是什么?
如果不在乎,为什么此刻会因为赵文的话而感到不安?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此时此刻的我,心里真实想法是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苏云清回来了。比平时早很多。她脸上没有聚会后的兴奋或疲惫,反而是有些意外的平静。她踢掉高跟鞋,光脚走到沙发边,重重地坐下,发起呆来。
“怎么了?”我问。
她像是被我的声音惊醒,抬眼看了看我,眼神有些复杂。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人太多了,吵得头疼。”
她没说实话。
我能感觉到她身上萦绕着一股困惑和不安的气息。不属于灵体才有的阴冷,而是属于活人的、情绪上的低气压。
她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向我。
“蔷薇。”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对了,这个问题,她问过。我答应过下次告诉她。
这一次,她看我的眼神不一样。像是在漫长的迷雾中行走久了,终于厌倦了猜测,想要一个确切的答复。
“为什么这么问?”我没有直接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今晚……聚会上,有个男的,是赵总的朋友。他跟我聊了几句,问了问我的工作,我的生活……还有你。”
我?
“他问得很自然,就像随口闲聊。但我总觉得,他的每句话都像是在确认些什么。”苏云清的声音低了下去,“他问我,和你住在一起会不会不方便,你平时有什么爱好,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他还说,赵总对你很感兴趣,觉得你非常特别。”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我,眼中那抹困惑更加明显。“蔷薇,赵总那样的人,为什么会对你这么感兴趣?还有你……你看得见我们都看不见的东西,你不怕火,你总是头痛,尤其是在我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时候,你头痛得更厉害。你对什么都不太在乎……你,真的只是顾蔷薇吗?”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的城市噪音。
沉香早已燃尽的香炉,静静地立在茶几上。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闯进我绝对孤寂的世界,用她那种热气腾腾的真挚生命力,为我筑起一道脆弱屏障的女孩。
她正在被拖进一个可能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漩涡。
而那个漩涡的中心,或许就是我。
我叹了口气。走到她旁边,然后跟她并肩坐下。
“苏云清,”我开口,声音是我自己都陌生的干涩,“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事情,可能会很……难以置信。也可能,会让你害怕。”
她看着我,瞳孔微微收缩,但并没有移开视线。她的手轻轻握成了拳,放在膝盖上,指尖有些发白。
“你说。”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很稳,“不管是什么,我都听着。”
我该怎么说?怎么向一个正常人解释,她朝夕相处的室友,可能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怎么跟她描述那些她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种种念力还有那些怨气所引发的恐怖场景?
还有,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我自己那一片空白的来历,和那时刻萦绕着我的头痛?
这扇门,一旦推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承认吧,顾蔷薇,你知道一旦说了,你将连眼前这个唯一的苏云清都将失去。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她瞳孔微微收缩,拳头攥紧,指节泛白,像是攥着一线摇摇欲坠的信任。
她在等我的答案。
我喉咙忽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涩得发苦。
那些在我脑海里转了无数遍的画面,还有那些卡在我喉咙的话,关于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关于那些灵体不敢靠近我,关于我可以将梦魇她的叫醒的这一切,还有我对自己那一片空白的出身的探究,在看见她那双眼睛时,忽然就散了,就像窗外被风吹乱的夜雾。
说出来会怎样?
她会后退,眼神从困惑变成惊骇,再变成疏离。那层她努力筑起的正常世界的墙壁,会瞬间将我隔绝在外。从此那充满活力的她,和总能看见灵体的我,将彻底成为两个次元的剪影。
不,绝对不可以。我接受不了。
仅仅是想,都觉得疼。那片心底被挖空的地方,灌进来的冷风已经够多了。我不能再亲手把最后一点温热也推出去。
“……我可能是……出生时,心脏不太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像是背诵一个演练过多次、早已讲烂的故事,“我在福利院长大。那种地方呆久了也会能量紊乱。所以我的体质很敏感。容易头疼,也容易被负面情绪影响。”
谎言一旦开始,便没办法停止。
我只能不断地编织。
“香火,尤其是正念强的香火,能暂时安抚负面能量对我的影响,就像是精神上的止痛药。”我垂下眼,避开她探究的视线,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手指细长,苍白,静脉清晰。这是一具看起来无比真实的皮囊。“至于不怕火……那次只是巧合,木牌干燥,火旺,我动作快。”
苏云清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空气里只有我平铺直叙的声音,和窗外更遥远的车流嗡鸣。
“赵文……”我顿了顿,想起他光滑如镜的傲慢,想起电话里那份笃定的探究,“他可能只是从我身上看见了不一样。他那个位置的人,唯独我不怕他。”
我说完了。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余韵在沉默中慢慢沉降。
没有想象中惊涛骇浪的真相,只有一个体质特殊被父母抛弃的故事。
乏味且可怜。
安全得……虚伪。
我抬起眼,看向她。等待判决。
苏云清依旧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困惑没有完全散去,但一开始的紧张和审视已经消失。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深的疲惫。她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手指微微颤抖着舒展开,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道,声音很轻,“心脏不好……难怪你总是脸色苍白,总要点香……”
她接受了。
这个随口编织、漏洞百出的解释,她竟然接受了?
或许,只是因为她需要它。需要一个不颠覆她现有世界的答案。一个让她跟我可以继续扮演“好朋友”的借口。
我们都在撒谎。我在对她撒谎,扮演一个只是有点特别的顾蔷薇。她在对世界撒谎,扮演一个积极向上的苏云清。
虚伪在寂静中落地生根,迅速蔓延,缠绕住我们之间最后的真实缝隙。
我看得见她眼中残留的疑虑,但她不戳破。我也看得见自己心底那片冰冷的空洞,正在因为这份成功的欺骗,而渗出更浓重的寒意。
“以后……别那么拼命闻那些香,对身体也不好。”她最终只是这样说,语气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的关怀,像是医生叮嘱病人,“赵总那边……我会跟他说清楚,让他别再打扰你。你就……好好休息。”
她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仿佛突然被抽走了力气。
走到自己房门口,她停下,没有回头。
“蔷薇,”她背对着我说,“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门轻轻关上了。
我独自坐在越来越深的黑暗里,没有去开灯。
香炉是冷的。指尖也是。
我用一个虚构的故事,留住了她。也用一个精心的谎言,彻底囚禁了自己。
我是谁?
我到底是谁?
窗玻璃上,我的倒影模糊而苍白。脸上剩下的,是虚伪的相。
头痛细密地涌上来,这一次,不是因为任何外来的念力。
是因为我自己。
那天晚上,我又开始做梦。
意识像一脚踩空,直直坠进没有光的水底。水是粘稠的,带着线香燃尽后那种灰烬的质感,塞满口鼻,堵住呼吸。
我站在一个地方。不,不是站,只是“存在”于那里。
周围没有墙壁,没有边际,只有一片混沌的、缓慢扭曲的黑暗。像巨大的却静止的漩涡内部。
然后,我看见了“我”。无数个“顾蔷薇”,从黑暗的背景里浮凸出来,像墙上渗出的水渍人形。她们围着我,密密麻麻,填满了视线的每一个角落。
每一个都是我。
又都不是我。
最靠近的那个,脸上带着一种怯生生的表情,眼角弯着,嘴唇咧开的弧度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那是几分钟前,对苏云清撒谎时的我。那张“笑脸”像一层湿透的面具,紧贴在骨头上,边缘翘起,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旁边那一个,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像橱窗里废弃的人偶模特。那是平日里在人群中行走,对一切视而不见的我。
再旁边,有一个眉头紧锁,嘴角下撇,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那是被头痛和念力折磨时,独自蜷缩在窗边的我。
还有一个,眼底深处燃烧着冰冷的残忍,盯着虚空。那是凝视念力残影时,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我。
她们都在动。一个个像是傀儡一般。关节僵硬,动作滞涩。带着讨好笑容的那个,正一遍遍重复着倒水、递杯子的动作,嘴唇无声开合,看口型是:“心脏不好……体质敏感……”表情真挚得令人作呕。
面无表情的那个,则在一遍遍“路过”。穿过黑暗的空间,撞上另一个“自己”,带着无声的耳机,毫无反应,继续前行,像个设定好程序的幽灵。
眉头紧锁的那个,不断用手捶打自己的太阳穴,动作越来越重,那张苍白的脸在捶打下开始变形、凹陷,却没有血,只有皮肤破裂的细微噼啪声,露出底下那非人的质地。
眼神好奇冰冷的那个,伸出手指,在空中缓慢地划动,仿佛在剥离什么无形的东西,嘴角挂着一丝神经质的、满足的笑意。
越来越多。
穿着福利院旧衣服、眼神惶恐躲闪的小“顾蔷薇”。
中学时独自躲在厕所隔间、对着空气说“看什么看”的阴沉少女。
大学里戴着耳机、与世界隔绝的苍白影子。
在城西老宅前挡住苏云清、背脊挺直的侧影。
在月老庙烈火前面无表情投下木牌的瞬间。
……
无数个瞬间,无数张面孔,无数种表情和姿态。它们同时存在,同时动作,像一场荒诞恐怖的全息剧目,而我是唯一的观众,同时也是所有的演员。
没有声音。
只有动作摩擦空气的细微嘶响,还有皮肤和关节扭曲时发出的咯吱声,让人牙酸。
然后,她们开始转向我。
所有“顾蔷薇”,无论正在做着什么,都同时地、缓缓地,将脸转向了处于中心的我。
千万道视线,空洞的,哀切的,冰冷的,狂乱的,麻木的,虚伪的……全部聚焦在我身上。
我看见“她们”的眼睛。
每一双眼睛里,映出的都是同一张长得不一样的脸,“顾蔷薇”的脸。就像无数面破碎的镜子互相映照,层层嵌套,无穷无尽,直到瞳孔最深处,只剩下一个能吞噬一切的暗黑漩涡。
那个对苏云清撒谎的“我”,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嘴角几乎裂到耳根,露出的嘴巴里,不是正常的嘴巴,是空的。一片漆黑的、虚无的空洞。
她从那张笑脸的洞里,伸出苍白的手指,朝我探来。
那个捶打头颅的“我”,太阳穴的凹陷处,皮肤彻底裂开,没有血,没有骨,只有沥青般的黑暗从裂缝里汩汩涌出,滴落在地上,化作更多扭曲的“我”。
那个眼神冰冷的“我”,划动空气的手指停了下来,转而指向我。指尖开始融化,变成一滩半透明的胶质,拉出长长的丝,向我缠绕过来。
所有的“我”,都在朝中心坍缩,朝“真实”的我包裹过来。
那些虚假的笑容,麻木的表情,伪装的平静,压抑的疯狂,深藏的恐惧……所有我曾展现过的、未曾展现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相”,此刻都变成了实体,带着浓稠的恶意和空洞的索取,要将我吞噬、同化。
我想逃,脚却像被焊死在原地。
我想叫,喉咙里却灌满了灰烬。
无数只手抓住了我的胳膊,我的腿,我的头发,我的脸。触感滑腻,像溺水者抓住浮木,又像沼泽拖拽猎物。
无数张脸贴了上来,重叠在我脸上。那些虚假的、扭曲的、破碎的面具,试图强行烙进我的皮肤。
“你是谁……” 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钻进我的脑子,是我自己的声音,却又无比陌生,“你是谁……顾蔷薇是谁……哪个才是真的……说谎……都在说谎……”
窒息。冰冷。
就在那些冰冷的面具几乎要彻底覆盖我五官的瞬间,我猛地睁开眼。
冷汗浸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背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喉咙火烧火燎,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远处楼宇的零星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惨淡的光痕。
我缓缓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
皮肤温热,轮廓清晰。手指颤抖着,从额头到鼻梁,再到嘴唇、下颌。
一张脸。只有一张。
我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梦里那种被无数个“自己”包围、撕扯、质问的触感,太过真实,残留的寒意比任何鬼魅都要刺骨。
虚伪……原来最深的虚伪,不是对别人,而是对自己。
我到底用多少张面孔,骗过了苏云清,也骗过了自己?
而藏在这些面具之下的……那个或许连“人”都算不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黑暗中,香炉沉默伫立。
这一次,连自欺欺人的烟雾,都无法升起了。
顾蔷薇,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