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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暴怒之痕 控制一下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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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月老庙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
山风比来时大了一些,把庙里积攒的香气吹散开来。我走在前面,苏云清还在抱怨着我刚刚弹她额头的事情。
“顾蔷薇,你下次动手前能不能说一声。”
哼,我以前动手的时候哪一次是提前说的?提前说的话那些灵体还不跑?
我没有回答她,她就一直念一直念。
最后我被迫投降,说了句“我知道了”,算是正式投降。
苏云清的同事,叫什么来着?哦,小孟。她显得有点不对劲。我感觉到她的视线是不是落在我身上。想说什么却不敢说的感觉。
“哎,正好到饭点了。”她拍了拍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你们中午有安排吗?要不要一起吃个饭?我知道这附近有家小馆子,味道特别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先是看了我一眼,然后马上又看向苏云清。
很明显的、她想要继续拉近距离。她们是同事,平时一起工作,刚刚又在庙里并肩站过一起诵经。最起码的,她应该认为她们是朋友了。
那么,朋友一起吃顿饭,也很正常。
但她很快意识到,苏云清身边还站着我。
她对我是什么态度,我不清楚。也不想弄清楚。
苏云清收拾好刚刚跟我打闹的表情,看向同事。
“走不?我请我请。感谢你们今天陪我来。”同事那期待的眼神,跟苏云清如出一辙。
苏云清没有答应下来,只是看向我。
其实对于我来说无所谓。吃饭,还是回家,都一样。
“随你。”我没有意见。
“那走吧!”小孟兴奋地拉起苏云清的手往小馆子方向走去。
我双手插在休闲西装外套的口袋里,跟在她们后面。
那家小馆子藏在半山腰往下的一条老街里,门脸不大,桌椅挤得有点紧。正是饭点,人声嘈杂,油烟味和汤水的热气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小馆子特有的气息,其实我很喜欢。
我们坐在角落靠墙的位置。
苏云清和她的同事并排坐在一侧,我坐在她们对面。
她的同事很快就点好菜,然后开始聊工作、聊最近的八卦,声音不算大,却很密,像一串接一串的泡泡,几乎没有停顿。
我的脑瓜子嗡嗡地,无法接受信号。
只好撑着下巴,看向窗外。
她的同事跟她一样,是个话匣子,世界上就没有她们聊不来的。
菜很快就开始上了。我也开始安静地吃饭。
筷子碰到瓷碗,发出清脆的声响。米饭温热,菜的味道偏咸,但还算下饭。
其实我对食物没有太多要求,只要能填饱胃就好。
她们聊天的内容不断从我耳边掠过。
谁又升职了,谁最近恋爱不顺,哪个部门的新领导看起来很难相处。那些话题对我来说没有重量,像风吹过水面,起了涟漪,却留不下痕迹。
偶尔,苏云清会转头看我一眼。很短暂,她在确认我没有被冷落,也没有不耐烦。确认之后,她就会继续投入对话。
这馆子的菜,颜色清新。味道清淡,菌菇的鲜味很足。
她的同事一边夹菜,一边仍在说话。她的目光,却越来越频繁地落在我身上。她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终于,在苏云清起身去洗手间的空档,那位小孟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和试探,开口了:“蔷薇……我跟清清喊你蔷薇不介意吧?”没等我给任何反应,她便又继续说,“你……真的不怕火啊?刚才我们都吓坏了。而且你……嗯,有人跟你说过吗?你的气质好特别啊。冷冷的,但又不像故意摆架子。长得又这么好看。你是混血吗?还是模特?平时追你的人是不是特别多?有没有那种……特别疯狂的追求者?”
她问得那么直接。一堆问题一股脑地吧啦吧啦往外蹦。或许是我跟苏云清在月老庙的举动,打破了她心中安全的社交距离,让她觉得可以随意问我一些私人的问题。
我停下筷子,看了她一眼。她的脸上有好奇,有羡慕,还有一丝我不愿意探究的情绪。
“没有。”我简单地回答,继续吃饭。
对方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冷淡地终结话题,愣了一下,继续说:“你气质真的很特别。不太像我们身边常见的那种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赞叹的。
但赞叹本身,并不一定是善意。
我没有回应,脑瓜子更嗡了。
“是吗?”这是上完洗手间回来的苏云清笑了一下,语气自然,“她一直都这样。”
她应该是知道她的同事会使劲盘问我,所以才上完厕所快步走回来。很明显的,她想把话题带走。
“不是,我是说真的。”同事摆了摆手,笑得有点意味深长,“清清,你不觉得吗?她坐在那儿不说话的时候,特别吸引人。”
这句话一出口,空气里有一瞬间极轻微的停顿。
我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有点烫。
“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她歪着头想了想,“又冷又静,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但又让人看见了就很难忽略。”
“而且这种类型,不管男女,真的都很招人。”她笑了一下,像是在说一件无伤大雅的趣事,“蔷薇,你肯定没少被人追。”
怎么话题又绕回来了?
我还没开口,苏云清已经先一步接话了。
“小孟,她不太喜欢被人问这些。”她语气虽然维持着表面上的温和,却比刚才低了一点,“我们换个话题吧。”
同事愣了一下。她显然没想到,跟她很聊得来的苏云清会在这种小事上替我一下子就挡住。
“啊……这样啊……不好意思。”她笑得有点尴尬,“我就是随口一说。”
我点点头,没有其他反应。
但那一刻,我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被划了一道细小的口子。
午餐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继续。苏云清努力维持着轻松的交谈,同事则有些心不在焉。我依旧安静进食,头痛开始有些隐约的浮动,像远处雷雨前低沉的云。
饭后,我们在门口道别。
同事恢复了原本的热情,笑着和苏云清约下次再见。她对我也很客气,只是那种最表层的客气。
车开走的时候,我看见苏云清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有时候就是这样。”她说,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替别人道歉,“话多,也容易没分寸。”
“没事。”我说,“走吧。”
我确实没事。那点情绪的涟漪,还不足以让我产生任何反应。
自从我把木牌烧了之后,苏云清的电话再也没有被入侵过。我们的生活恢复了宁静。只是打电话给她的,变成了她的妈妈。开篇永远都是那一句“你年纪都不小了”。后面的长篇大论我没有听,我对这东西不感兴趣。
上班下班,工作生活。一切都那么平凡。
那次之后,她的同事又约了好几次吃饭,苏云清都以我工作很忙拒绝了。
当然,她也知道我不会去的。但是她为什么也不去,我也不知道。
就这么到了六月初,也开始进入雨季。
周六,该上班的上班,但双休的人也多的是。我和苏云清就属于双休的那种。外面天色阴沉得很低,云层压着城市,像是随时会塌下来。周末的路口车流密集,红绿灯前排起长队,喇叭声此起彼伏。
我和苏云清准备去她公司附近的大超市去买食材,然后在家吃火锅。
天气不冷不热,我只穿了件宽松的时尚衬衣和黑色宽腿裤,然后踢着拖鞋就出门了。她则穿了条雪纺连衣裙,还化了个妆,那从高中开始就没剪过的及腰长发也随意披在肩上。
我有时候觉得这么漂亮的女生,怎么会跟我住一块还不找男朋友呢?
读书那会是因为她总是神叨叨的,所以才没人跟她做朋友,但是现在她明显就已经……
我没有再想下去,在她的催促下出了门。
经过那个大型十字路口时,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初夏的天气像女人的脸,说变就变。明明刚刚午后的阳光还把沥青路面烤得发白,我们就买个菜的功夫,天空就已经开始乌云密布。
感觉下一秒雨就要洒下来。
我拎着两大袋东西跟苏云清在等着过马路,然后坐地铁回去。
红绿灯滴滴答答的声音很有规律。我百无聊赖地等着灯。而前面马路中间地上那几道颜色略深的弧线吸引了我的所有视线。
刹车痕。不止一道,交错、重叠,在靠近中央隔离护栏的地方尤其凌乱、焦黑。一直伸延到远处的红绿灯处。很长很长的几道。
痕迹已经很淡了,被雨水冲刷过,被无数车轮碾压过,几乎要融入路面本身。如果不是上面残留的气息刺激了我的感知,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
那凌乱刹车痕的终点,是一段金属隔离护栏。颜色也跟其他地方不一样。那暗红色已经沁入了油漆和铁锈的纹理里,洗都洗不掉。
血迹。
我的太阳穴猛地一跳。熟悉的头痛和耳鸣铺天盖地袭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瞬间被点燃、快要炸开!
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褪色。一切都仿佛停止了一般。依旧是这个十字路口,天色将暗未暗,车流密集,尾灯连成一片红色的河流。
正前方的四车道,正当绿灯。直行的车都没有颜色,甚至是没有实形,只有虚影。
在我正对面的车道那,只有在最前面的那辆银色轿车和它后面的黑色SUV是有颜色的。那两辆车一前一后地停在接近路口实线的车道上,等待左转绿灯。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我满眼看见的只有前面银色轿车的转向灯一闪一闪。
左转灯终于亮起。
银色轿车起步稍慢。后面的黑色SUV连续发出几声鸣笛。
滴、滴、滴、滴——
银色轿车加速左转,化成一道虚影。而黑色SUV也终于放了刹车,启动。
就在这时,右侧车道一辆原本直行的白色小车,突然毫无预兆地向左猛打方向盘,直接挤进左转车道,插在黑色SUV前面!
刚起步的黑色SUV一个猛顿。
但太迟了,只能说白车加塞得过于突然和快速,SUV根本没办法避让。
“砰”的一声,虽然没有惊天动地,但也显示那辆车撞得不轻。
好了,这下谁都走不了了。
黑色SUV驾驶室的车窗降了下来。司机是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普通的Polo衫。他的脸在那一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从脖子根一直红到发际线。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燃烧着被冒犯的狂怒。
他嘴里开始频繁爆粗口,隔着四条车道都能感受到那股狂暴的怒气。一连串的问候从他嘴里爆发出来,声音洪亮。
白车司机也降下了车窗,他伸出头看一看被撞的车身,听见后车司机的无边谩骂,眼里也一瞬间升起了熊熊怒火。
他关上车窗,开门下车。
车门打开的时候,我隐约听见他的车里还有女人和一个稚嫩的声音。
显然他车里不止他一个人。
后面的车纷纷转向绕道,离开这是非之地。
黑车司机已经从对方骂到了对方祖宗十八代。见对方还敢下车,整个人就更加愤怒了。他一把拽开安全带,开门下车,反手关门的力道极大。车门“砰”的一声连车窗都在抖。
愤怒的两人开始当街对骂。
“你他妈赶去死啊?”
“你妈才赶去死呢!你赶着去给你妈送殡啊?”
“你妈(哔——)的加塞还有在那(哔哔——)”
“你全家在灵堂等着你啊?妈(哔——)的(哔——)毛!”
两人满嘴污言秽语,当街骂得难听。
“老子今天不废了你老子是怂(哔——)”黑车司机说着开始撸袖子。
白车后座的车门被匆匆打开,里面下来一个神色慌张的女人。她一把扯住白车的司机,看起来应该是他的妻子。一边扯着男人一边嘴里大声喊着:“不要这样!我们还得赶回去,你别这样……”说着还向黑车司机大声喊着“对不起”、“不好意思”……
黑车司机虽然还是很生气,但看在对方女人来拉架的份上,没有再说很难听的话,但嘴里还是一直窸窸窣窣地骂着。
“放开!老子还没受过这窝囊气!”白色司机却依旧撸着袖子。
“停了!停了!”女人扯住他的衣服,连那白衬衣都快被扯到崩开纽扣了,男人还是想要冲上去跟对方干架。
女人扯不住他,但只能继续用尽全力,叫喊的声音也开始带着哭腔。
“要干架就来啊!老子怕你个(哔)毛啊?”白车司机依旧持续输出,但可能被女人的哭声哭烦了,气势渐渐弱了下来。
女人一边向黑车司机道歉一边把男人半扯半拖地弄回车里。
男人不忿地被塞回车里。女人在没人看见的瞬间松了口气,然后跑去黑车司机那里不知道说了什么。
只见那黑车司机挥了挥手,上了车。
四周黑暗一片,只有那些话做了虚影的车飞驰而过,留下一道道荧光的痕迹。
白车司机依旧愤愤不平,他坐在驾驶室里,一手狠狠地锤了一下方向盘,车子发出一记喇叭的长啸。
两人都已经回到车子里了,接下来各自开车离开,然后后面再联系处理事情。
事情估计也就这么结束了吧?
“啊——老子长这么大没这么窝囊过!”白车司机突然间疯狂地拍打着方向盘。
“算了!算了!”女人的哭腔从后座传出。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发动车子往后退了一下,准备驱车离开。
当再看见黑车司机的那一刻,心中充满了不甘的他对着黑车司机做了个嘴形。
「CNMB.」
黑车司机读懂了那个无声的嘴形。
他那原本已经平复了一些的怒气又一瞬间被点燃。从脖根开始,整脸涨红。就连双眼也开始充血。
“C——N——M——”隔着车窗,这一道无声的咒骂无法传出来。
但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他在大喊什么。
只见黑色的SUV一下子往后撤开了一点距离,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直接撞上白车。
白车在后撤的时候被它这么一撞,两车摆成了一个T形。白车是那一横,黑车是那一竖。
黑车撞上白车之后并没有停下。它再后撤了一段距离,没等白车有任何的反应,油门一踩到底。
白车直接被掀翻,在空中翻了个身,车底朝天。玻璃顷刻之间炸裂,在空中散开,然后碎了一地。
尖锐刺耳的耳鸣同时在我的脑海炸开。我听见我自己的心跳声混合了周围所有的声音。
白车司机的粗重的呼吸、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喊,嘶声裂肺的。
划破了黑暗的夜空。直窜我天灵盖。
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黑车再次后撤,然后又是一脚油门到底,再次撞上了底部朝天的白车。
“轰——”的一声惊天动地。但它并没有停下来,撞上了之后那油门没有松开,黑车推着白车以正常人都没法回神的速度,一直往前推。
白车车顶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比指甲划玻璃更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放大了无数倍。火花不断地溅出,擦着路面的沥青一路留下漆黑的痕迹。
黑车顶着白车一直往前开,最后撞上对面的隔离带上的护栏。
一切声音嘎然而止。我只听见我自己咚咚的心跳,一下一下地跳着,像是要跳到我的太阳穴一般。
然后从白车里滩出了一大摊猩红粘稠的液体,颜色很深很深,分不清到底是血还是油……
下一刻,“轰”的一声,火光冲天而起,我耳鸣迅速退散,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烈火中夹杂着声声的爆炸声。白车一瞬间被大火吞噬。里面再也传不出来其他的任何声音。
黑车的车头也一瞬间被点燃,那中年司机也很快被火舌卷上。
他用最后的力气推开了车门,一个人形火球像烂泥似的瘫到地上,那只被烈火吞噬的手向着我的方向深处,那被烈火焚烧的脸上,双眼的位置至死都是熊熊的火焰。
“蔷薇!”我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黑暗一瞬间往一个点收拢。
依旧是那个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绿灯已经亮起,两边的行人也纷纷迈步前行。
“你还好吧?”苏云清眉头紧促地看着我。
“走吧。”我摇一摇头,往前走去。
路过中间的时候,我余光瞥了一眼那边的隔离带,无声的火焰依旧燃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