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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 行走的遗产 ...

  •   寄存处的管理员,又换了。这回是个年轻小伙,制服大得能装下俩他,肩膀那塌下去一块,像让谁抽了骨头。他正盯着手机,外放的短视频一阵阵爆笑,嘎嘎的,像被人掐着脖子的鸭子。姚华敲了敲玻璃窗,笑声停了停,小伙子的眼皮从屏幕上抬起来一半,喉结动了动:“办啥?”

      “续费。骨灰寄存。”姚华把单据和身份证从窗底下那条掉了漆的缝里塞进去,动作熟得跟递棵白菜似的。

      小伙子接过去,一只手在键盘上噼里啪啦,眼角的余光还钩在屏幕上。“姚建国……307格。一年一百二,现钱。”

      姚华数出钱,递进去。小伙子扯了张收据,连同一支缠着胶布、仿佛得了静脉曲张的圆珠笔推出来:“名儿签这儿。自己进去吧,老规矩,最里面那排。”话没说完,眼神又跌回屏幕上,那鸭子又开始嘎嘎笑了。

      走廊是真长。顶上的日光灯管嗡嗡响,像一群赶不走的苍蝇。光打下来,是惨白的一层,敷在两边密密麻麻的格子柜上,冷冰冰的,像进了档案室。每个格子上都贴着照片,笑的,不笑的,更多是没表情的。空气里有股子味儿,香烛的腻歪混着灰尘的干巴,还有点儿别的,说不清,像日子搁久了捂出来的馊气。

      他找到307格。父亲那张一寸黑白照嵌在玻璃后面,是很多年前的了。头发还密着,嘴角抿得紧,眼神望着镜头外边,不知在看啥,也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好像他这辈子,也没给谁留下过“高兴”的明确证据。照片底下,生卒年月是手写的,墨水淡了,洇开些毛边,像被水浸过的人生,总也清晰不了。

      他蹲下身,布袋里掏出个透明塑料袋,里面是街口买的驴打滚,软趴趴挤在一起,没了形。父亲以前喝多了,舌头打结的时候,偶尔会念叨这个,像念叨一个失散多年的亲戚。他把点心袋子放在格子前的水磨石地上。又摸出三支细香,就着走廊尽头那盏长明灯的火苗点上,青烟细细地、犹豫地升起来,插进底下那个积了厚灰、几乎看不出本色的小碟里。那烟味儿冲一冲,周围的陈腐气好像被挤开一条缝,随即又合拢了。

      他没立刻走。腿蹲得有点麻,目光就滑到了旁边的格子上。306格,照片上是个老太太,圆脸,卷头发,笑得眼睛没了缝,看着挺暖和。底下写着:郭茹芬,1925-2008。

      “笑得倒是痛快。”姚华心里动了一下。他想起母亲张玉芬,她留下的“百天”录像带里也有笑,可那是努力扯出来的,底下垫着一层生涩,像没发好的面。不像这位,笑是敞开来的,好像一辈子没攒下什么愁事,或者,愁事都让她笑过去了。

      又待了一小会儿,他撑着膝盖站起来,骨节咔吧响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玻璃后面。父亲还是那样,沉默着,跟他记忆里大多数时候,严丝合缝。这种严丝合缝,本身就是一种判决。

      走出殡仪馆大门,下午的太阳光白花花地劈下来,晃眼,像一把钝刀子。路边蹲着几个等活的黑车司机,烟叼在嘴里,看见他,懒洋洋地扬了扬下巴:“走不?市区,便宜。”那口气不像拉客,倒像施舍。

      姚华摇了摇头。他本该去马路对面,挤公交,再倒地铁,吭哧吭哧一个多钟头才能回去。可今天,看着眼前中环线上淌成河的车,看着光柱里上下翻飞、不知归宿的尘土,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清清楚楚的,像有人在他耳边念了一句:

      走回去。

      这念头没来由,却扎了根。他想起父亲,姚建国。老爷子一辈子,自行车没骑过,公交车没坐过,地铁更别提。他去哪儿,全靠走。年轻时走去包子铺上班,下岗了走去北站拉活儿,老了走去小卖部打酒。他活着的那个圈,就是他两只脚一步一步量出来的,半径不大,画得却深。

      “那就走走看。”姚华对自己说,像是接下了一个没头没尾的挑战。他把装香灰的塑料袋团了团,塞进外套口袋,又把肩上那个洗得发白、边角起毛的帆布包带子拽了拽,迈开了腿。

      沿着中环线辅路,往西。第一个路过的是北站旧址。老火车站早搬了,那气派的候车大厅拆得连砖头都不剩,原地杵起几栋玻璃楼,亮闪闪的,看不出是干啥的,反正跟老百姓赶火车没关系了。楼前一大片空地,划着白线,成了收费停车场。几辆车没精打采地趴在那儿,像些吃撑了的甲虫。姚华站住了看,想从那片空荡荡的水泥地上,抠出父亲当年的影子——瞪着一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破三轮,守在出站口,见着扛大包小包的人就凑上去,喉结动一下,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师傅,拉点儿东西?”风吹,日头晒,一天下来,兜里能落下几个叮当响的钢镚儿?现在,连这点影子也没处寻了。只有收费亭里,另一个百无聊赖的人,在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也是一片空白。

      他继续走。过了北站,街道的模样慢慢亲了,或者说,旧了。前面是第二中学,母亲张玉芬卖了十几年教辅书的地方。学校阔气了,围墙加高,门口还修了带棚子的等候区,有椅子。正是放学时候,门口堵成了粥,小汽车、电动车,各色校服的学生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又迅速被各自的家长“捞”走。几个卖零嘴、卖小玩意儿的摊贩,机警地散在远处,眼珠子骨碌碌转,脚底下像抹了油,时刻准备着跟城管打游击。没有卖书的老太太了。姚华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直到学生散尽,门口冷清下来,像个卸了妆的戏台。他好像又看见母亲那辆装满书的三轮车,看见她被穿制服的人挥手驱赶时,那慌张又熟练地一拐,钻进旁边的小巷,看见她低着头,在昏黄的灯下,数那些皱巴巴的毛票,蘸一下唾沫,数一张。那些景象清楚得很,可又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冰凉的,摸不着了,一碰就怕碎。

      再往前走,是他念过的小学。盐坨村小学居然还在,可模样全改了。低矮的平房没了,换成一栋贴粉瓷砖的三层楼,像个突然擦了胭脂的老太太。操场上铺了红的塑胶跑道,围墙刷得瓦蓝,画着卡通人,朝气蓬勃得有点刻意。只剩下那棵老槐树,还在老地方,好像更粗了,也更沉默了。姚华隔着铁栏杆望进去,几个孩子在操场上追着跑,尖笑声扎着耳朵。他想起自己那个破败的校园,一个歪脖篮球架,一跑就扬起黄土的操场,还有那个总鼓着腮帮子、像只青蛙的音乐老师。时间在这儿做了笔买卖,用这光鲜亮丽的新皮,换走了他那儿所有灰头土脸的念想。公平不公平,没人说得清。

      他就这么走着,看着。路过父亲曾干过两天活儿的电影院旧址,现在是家连锁火锅店,红彤彤的招牌,热气腾腾的假象。路过母亲带他去换房本的房管站,如今挂着房产中介的牌子,玻璃门上贴满红色的房价数字,像一道道符咒。路过他第一次领工资后,请母亲下馆子的小饭馆,早变成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白亮的灯光冷清清地照着空了一半的货架,像个守夜人。

      城在变,又像没变。路宽了,楼高了,招牌换了一茬又一茬,眼花缭乱。可那股子底层的、为一口吃食喘气挣扎的味道,好像还盘在些角落里,只是换了身衣裳,学会了新的台词。

      天光暗下来了,路边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不情愿似的。姚华觉得脚底板发烫,像踩着两片烙铁;小腿肚子硬得像两块石头,硌着筋;汗把内衣溻透了,贴在背上,凉一阵,又痒一阵,像有许多小虫子在爬。可他没停。好像一停下,撑着走完这条路的那个什么东西,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散了,就再也攒不起来了。

      黄昏爬上肩膀的时候,他看见了北郊区那限价房小区的大门。那几栋六层的板楼,在暮色里显出敦实的轮廓,像几个蹲着休息的巨人。他几乎是一寸一寸挪到门口的,身子靠在冰凉的门禁杆上,大口喘气,肺叶子像个破风箱。他从裤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刺了一下眼,他点开那个计步软件。

      今日步数:41732。

      他盯着那数字,看了好几秒。四万多步,是多远?他没概念。只觉得这数字大得有点荒唐,又沉得有点呛人,像是一笔突然算不清的账。

      喘匀了气,他刷卡,“嘀”一声,进了小区,走进电梯。不锈钢的电梯门像面没磨光的镜子,照出他现在的样:头发被汗粘成一绺一绺,灰的白的花着,像秋后的野草;脸涨红着,嘴张着喘气,像个离了水的鱼;T恤领口湿了一圈,整个人像刚从一场漫长的、无人知晓的跋涉里逃出来,丢盔弃甲。

      他忽然想起了父亲。父亲走了一辈子,走到头发掉光,走到酒瓶见底,走到悄没声地倒在老屋冰冷的水泥地上。他以前不懂,觉得那是倔,是怪,是没能耐,是跟时代赌气。可这会儿,他自己喘着粗气,看着镜子里那个同样疲惫、早生了半头华发、眼神空落落的人,有个念头,像电梯上升时猛地一拽肚子,直撞上来:

      或许,父亲那些看着没头没脑的、倔驴似的走,从来不是为了到哪个具体的地儿。包子铺、北站、小卖部……都不是终点。走这件事本身,怕才是他唯一的目的,是他跟这世界最实在的交道。在一脚接一脚的挪动里,在筋肉酸胀的滋味和喘气的节奏里,在身子骨和地面这没完没了的、单调的较劲里,他才能咂摸出自己还在动着,还没彻底僵了,还没被日子活活钉死在那儿。走着,就是一种呼吸法,一种对抗“不动”的土方子。

      行走,成了他对抗不动弹的唯一法子,是他留给这世界,也是留给自己最后一份遗产,一份笨拙的、却只有靠双脚才能领到的遗嘱。这遗嘱没写字,就印在这一步一步里。

      “叮——” 一声,六楼到了。电梯门缓缓滑开,不紧不慢。

      姚华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挪出来,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发出干脆的一声“咔哒”。门开了。

      屋里没开灯,昏沉沉的。只有西边窗户,漏进来最后一点天光,把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一格一格,打在空荡荡的客厅地板上。那影子方方正正的,冷冷的,像一本摊开了却永远写不满的账本,上面也许只胡乱划着几笔,谁也看不懂,而且,再也添不了什么新数了。

      他没去摸开关,也没换鞋。就那样带着一身外面的尘土和汗味,慢慢走到窗前,像个终于到站的旅客,却找不到自己的座位。

      远处,那片闹腾了好几年的工地上,塔吊顶端的红灯亮了,一闪,一闪,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慢吞吞地、固执地划着圆弧。那巨大的铁臂在转,慢得像老座钟的时针,沉甸甸的,笨得很,却又一分不差地,挪向下一格。它指着的地方,是更远处还没亮起灯火、模糊成一片的城际线,是明天,是下一个节气,是一个没人知道、也没人约好的将来。它只管转着,像一种与生俱来的职责,或者,一种惯性。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尘土和远处工地铁锈的凉气。吹动他汗湿的头发梢,吹动桌上摊着的那本记账簿——扉页上那个他算了好久也没完全平的公式,纸角轻轻掀起来,又落下,像个无声的叹息。

      姚华站在窗前,看着那一明一灭的红点,和那缓缓转动的巨大黑影。他没动,只是看着。腿上的酸疼一阵阵泛上来,提醒他刚才那四万多步的存在。

      屋里真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在腔子里跳,咚,咚,咚,不慌不忙;能听见血淌过太阳穴,嗡嗡的,像条小小的、不肯歇的河,自顾自地流着。

      这声响,是一种证明。证明行走停下了,生命里头那座钟的摆,还没停。它还得摇,摇到摇不动为止。跟那塔吊一样,笨拙地,一圈,又一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三十五 行走的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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