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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人生计算器V1.0 ...

  •   窗外那暮色,跟放凉了的茶差不多,由金黄变成灰褐,也就是一晃眼的事。叶凡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像心里有事没摁住。

      他拨了个存了好些年的号。

      “嘟——嘟——”

      “喂?”那头声有点哑,背景里有炒菜的动静,滋啦滋啦的。

      “华仔,我叶凡。”他停了一下,“问你个事儿?”

      “叶凡啊!”姚华声亮了些,“啥事?说!”

      叶凡翻着面前的本子,纸都泛黄了,密密的字像时间长的苔。那是2019年秋天,在姚华租的屋里记的——三十平米,堆满了编程书和他母亲的中药罐子。

      “几年前我不是采访过你,想写写你的事么?”叶凡问。

      “嗯,记得。”姚华声远了一下,大概是对边上人说“妈,盐少点儿”,又凑回话筒,“2019年吧,我给你说了一天。那天还下雨了,是不?”

      “对,窗玻璃上全是水汽。”叶凡想起那个潮乎乎的下午,姚华说话时老看窗外,好像那些旧事都晾在铁丝上,随风晃荡。

      “现在写到你带你妈离开你那酒鬼爹,去望海楼那边租房子那段了。”叶凡用笔尖在本子上轻轻点着,“那条胡同叫啥来着?我本子上记不清了,名儿好像有点怪。”

      电话里静了。叶凡听见打火机响,一下,两下,然后一声长长的吐气。

      “地藏庵。”姚华说,声很轻,“地藏庵大街。”

      “啥?”

      “地藏庵大街。”姚华重复一遍,“你刚说好像不是这名儿,但我这阵突然想起来了。就是地藏庵大街。”

      叶凡赶紧记下这四个字。地藏庵——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这名儿,装着救赎,也装着苦。

      “刚才咋说想不起来?”叶凡问。

      姚华笑了笑,笑声里透着累:“可能是不太愿意想吧。那会儿……太苦了。这么小的屋子,没暖气,冬天墙上一层霜。我妈的关节炎,就是那时落下的。”

      “可你们熬过来了。”

      “嗯,熬过来了。”姚华顿了顿,“不过有时候我也琢磨,人这一辈子,是不是就是从一条地藏庵大街,搬到另一条地藏庵大街?”

      叶凡接不上话。他听见那头传来敲键盘的声,轻轻的,但很密。

      “最近活儿怎么样?”叶凡转了个话头。

      键盘声停了。

      “没找着。”姚华说。

      “咋回事?”叶凡坐直了。在他印象里,姚华一直是那种绝境里还能敲出代码的主——凭自学编程,硬是把母亲从地藏庵大街带进了商品房,把酒鬼爹的影子关在了从前。

      “没咋。”姚华语气平平静静的,平得让人有点不踏实,“今年开年,那新玩意儿起来了,能顶我不少活儿。我做前端的。”

      “那能顶多少?”

      “八成吧?”姚华说,又改了改口,“可能更多。上月我去面试,人家直接问:‘你觉得你比它强在哪儿?’我说我有十年经验。人家说:‘我们这东西,喂了四十亿行饭。’”

      叶凡想说点啥,可所有安慰的话都显得飘。他想起2019年那个下午,姚华指着满墙的编程书说:“技术不坑努力人。”说这话时,姚华眼里有光,像深夜里屏幕上最后亮着的那行字。

      “那你现在……”

      “学新东西呢。”姚华截住他,语气又轻快起来,“总不能真让机器替了,对吧?对了,我那故事你还写不?”

      “写。”

      “写完发我瞅瞅。”姚华说,“我也想知道,在旁人眼里,我这一辈子算个啥账。”

      挂了电话,叶凡对着“地藏庵大街”五个字愣了半天神。窗外天全黑了,城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每盏灯后面都是一个正在跑的人生程序——有的顺当,有的报错,有的在等一个永远回不来的数。

      他忽然琢磨起一个事儿,一个关于人生的、屁用没有但非琢磨不可的事儿。

      他管它叫“人生计算器”。

      凌晨两点,叶凡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刚写完的采访稿。他连续忙活了十八个钟头,就为弄清楚一家金融公司新搞出来的那套系统——据说能算出哪些人可能还不上钱,哪些投资可能打水漂,哪些人生可能走背字。

      是的,人生。

      叶凡停下手,看着自己记的笔记。那些如果这样那就那样,那些来回绕圈子,那些可能不可能。他突然想到,要是这套法子能算金融风险,咋就不能算算人生风险?

      窗外,城市的灯还亮着。远处的写字楼里,有人和他一样还没睡。他们算着股价、汇率、赚头,算着一切能算的东西。

      但没人算人生。

      叶凡合上采访本,抽了张空白纸。

      第一行,他写道:人生计算器 v1.0。

      这算计得从几个简单的数开始。

      出生日子、估计能活多久、一个月进多少出多少、心里真正装着几个人、一礼拜有多少时间完全属于自己、饭碗被新玩意儿抢走的可能性有多大。

      叶凡停了下来。他意识到,人生的账远比钱账复杂。

      钱账只需要数:本钱、利息、时间、风险。

      人生需要啥?出生日子、估计寿命、收入、支出,还有...那些没法用秤称的东西。

      “心里装着的人”,他写下了这几个字。

      真正惦记你的人。想起你时会心里一紧的人。在你趴下时还扶着你的人。

      叶凡数了数自己心里装着的人:父母、妹妹、两个大学室友、还有...前女友。五个。

      不,现在可能是四个了。前女友大概不再属于这范畴。

      收集这些数花了老半天,因为人生本来就长。

      叶凡想起了姚华。那个在电话里说“我也想知道,在别人眼里,我的人生算是个什么账”的人。

      她生日是啥时候?叶凡不知道。他该知道吗?他们是朋友,至少他认为是。

      他写下了自己的生日:1983年2月26日。

      一算:已经存在了大概一万五千六百五十五天。

      约莫四十二点九年。

      叶凡盯着这个数。一万五千多天。听起来不少,但已经过去了一大半。

      估计寿命他按平均数写:七十五岁。

      再一算:大概还剩一万一千七百二十天。

      剩下的比过去的少了,这不是个好消息。叶凡觉得心里一紧。

      过日子那部分,叶凡如实填了。

      月收入:一万五。

      月支出:一万二。房租六千,吃饭三千,交通通讯一千,其他两千。

      每月能剩下:三千。

      他开始算啥时候能存够一百万:

      如果每月真能存下三千,存够一百万得二十七年又八个月。

      也就是说,叶凡得干到七十岁才能攒够这个数。而那时,离他估计的人生终点只剩五年。

      他苦笑。这就是普通人的存钱时间表,对中年人不怎么友好。

      关系那部分让叶凡停得更久。

      心里装着的人:五个。父母、妹妹、两个朋友。

      他犹豫了一下,划掉了“两个朋友”,改成了“一个”。大学毕业后,还常联系的朋友就剩一个了。

      每周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他算了算。每天下班后大概三小时,周末大概八小时,总共约三十小时。但他写了“八小时”,因为真正高质量的、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大概只有这么多。

      他算了算关系浓度:假设每人每天需要半小时高质量陪伴,自己这点时间够不够?

      结果出来:七十八点五分。

      比想象中高。也许是因为他心里装着的人少,要陪的时间也就不多。

      这是讽刺吗?朋友越少,关系浓度越高。

      时代那部分最现实。

      叶凡如实估了自己的饭碗被抢走的可能性:四十五分。

      作为搞技术的,他正在参与弄那些可能取代别人的新玩意儿。但最新的消息说,那新玩意儿已经开始写简单的代码了。也许有一天,他写的东西会被他参与弄的新玩意儿优化,然后新玩意儿会弄出更好的新玩意儿,然后...

      然后就不需要他了。

      他算了自己跟上时代的程度:五十五分。

      刚好过半数。勉强没掉队,但随时可能被甩下。

      自己完整度的计算最麻烦:

      财务压力是零点八(支出占收入的八成),独处时间占比是零点零四七六(八小时除以一百六十八小时)。

      叶凡想,这么算合理吗?钱和时间,真的能定义一个完整的人吗?

      也许不能。但啥能呢?

      白头发速度的计算让叶凡笑了:

      压力系数乘上年龄系数,结果是百分之二十八点九。

      他已经有几根白头发了,在鬓角。母亲上次视频时看到了,让他注意休息。

      他不知道这个百分比是啥意思。每年多百分之二十八点九的白发?还是已经有百分之二十八点九的头发变白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还是黑的,但确实白了一些。

      最温暖的计算是笑过多少次:

      假设小时候每天笑十回,长大了越来越少,关系浓度和自己完整度也影响笑容。

      一算:总共大概笑过一万七千八百五十次。

      平均每天:约莫一点二次。

      叶凡回想今天笑了几回。早上看见只流浪猫:一回。中午同事讲了个笑话:一回。晚上...没有。

      也许平均数是对的。有些天笑得多,有些天笑得少。

      半夜醒来的次数:

      压力越大,半夜醒得越多。

      结果:大概两千零四十夜。

      叶凡想,这大概是对的。他有失眠的毛病,尤其在想不明白事儿的时候,年纪越大,攒下的清醒夜越多。

      比如现在。

      后悔清单最扎心:

      程序根据叶凡的人生状态选了三项:
      1. 太早放弃了小时候的梦想
      2. 用忙代替想,用热闹代替独处
      3. 在虚的地方浪费了实的时光

      小时候的梦想是啥?叶凡想了想。画家?不对。开飞机?不对。好像是...写东西。

      他曾经想写小说,写那些算不清的人生。

      现在他写采访稿,算那些能算的一切。

      最后的综合评分:

      叶凡的得分:七十一点五分。

      评语:“在缝里找到了平衡,但时间不等人了。”

      他盯着这个分数。七十一点五。百分制的话,是良好,不是优秀。

      他的人生得了良好,并且随着剩的时间越来越少,这分数可能很难再往上提。

      该满意吗?还是该追优秀?

      追优秀需要干啥?赚更多钱?交更多朋友?更跟上时代?

      他不知道。

      完整的报告出来后,叶凡看了很久。

      这就是他的人生账。输入几个数,输出一张单子。

      清楚,明白,有点凉。

      叶凡想起了姚华。他该把这琢磨出来的东西告诉她。

      但他犹豫了。

      姚华会怎么填他的数?他心里装着几个人?他每周有多少自己的时间?他的饭碗被抢的可能性有多大?

      他不知道。

      也许这就是问题。他能算自己的人生,但算不了别人的。就算用同样的法子,同样的公式。

      因为有些数,只有自己知道。

      有些结果,只有自己明白。

      凌晨三点,叶凡终于琢磨完了。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

      然后,他抽了张新纸,开始写点不一样的。

      这一次,不算账。

      而是写字。

      关于算法算不了的东西。关于情分,关于念想,关于胆子。

      关于那些半夜醒来时想的事儿。

      关于那些笑的时候觉着的暖乎。

      关于那些后悔时明白的理。

      他写道:

      “人生没法真算清,就像算盘打不出情分、念想和胆子。你那独一份的人生账,只能你自己来算。”

      他把这张纸和刚才那张放一起。

      这是第三十六章。关于一个人生计算器,和一个琢磨它的人。

      叶凡关掉台灯,走到窗前。

      城市还醒着,灯还亮着。

      他想起了最后那句话:

      地藏庵大街的灯光,终会照亮前面的路。

      他住在南开,不是地藏庵大街。

      但他知道,每条街都有灯。每盏灯下,都有人生。

      每个人都在算着什么,被什么算着。

      每个人都在打自己的算盘,被算盘打着。

      叶凡拿出手机,找到姚华的号码。

      他输入:“账我算了,但要提醒你,算出来的数只能看看。人生变数太多,算盘打不全。”

      发送。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就像天气预报,知道要下雨,但不知道雨滴长啥样。”

      叶凡笑了。今天第二回笑。

      他回复:“对。而且不知道哪滴雨会掉在谁肩膀上。”

      姚华:“那就让它下吧。我带了伞。”

      叶凡看着窗外。南开不怎么下雨,但他喜欢雨。

      雨算不清,就像人生。

      但人们还是算降雨概率,就像人们还是算人生概率。

      也许重要的不是算得准不准,而是算的这个过程。是在算中明白自己,是在明白中接受自己。

      叶凡回到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张纸。

      他在最后添了一句:

      “记着:你不光是算盘上的珠子,也是打算盘的那只手。”

      折好,放回。

      窗外,天开始泛白了。

      新的一天来了。新的账,新的人生。

      叶凡伸了个懒腰,准备歇会儿。

      睡着了,也许会有算不清的梦。

      但没关系。

      他可以醒了之后,试着用字说说它。

      就像现在,试着用字说说人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人生计算器V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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