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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转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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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辘辘地行了一路,车内无人开口。
陆柔止松开了她,退到车厢另一侧,闭眼靠着车壁,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呼吸还乱着,胸口起伏明显,唇上沾着她的气息,肩头那一下咬,像是用尽了他所有克制的力气。
沈见欢缩在角落,肩上的疼一抽一抽的,隔着衣料大概已经见了红。
她没去看,也没去碰,只是把袖子拢紧了些,低着头,盯着自己膝上绞在一起的手指。
眼眶里的泪早就收了。不能哭,哭了也没用。
她慢慢想明白了。
陆柔止今日的怒,不是因为她躲着楚渝阳,是因为她当着人的面说了不熟。
他觉得被拂了脸面,觉得她不知好歹,觉得她这条命都是他捞回来的,凭什么敢在外人跟前撇清关系。
他不是在意她,是在意他的东西被别人觊觎。
就像从前在江南,他把那只受了伤的野猫捡回去,喂了几日,那猫稍稍养好便要跑,他一把拎回来,冷着脸说——“喂不熟的东西,跑了就别回来。”
后来那猫还是跑了。他也没去找。
沈见欢想着,嘴角牵了牵,涩得发苦。
她如今就是那只猫。跑过一回,被他逮回来了。他不会让她再跑,但也绝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小心翼翼地喂她、护她。
她低着头,肩上的疼一阵一阵的,疼得清醒。
——不能指望他了。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转,渐渐稳下来。
陆柔止愿意留着她,大概是因为那点旧情还没散尽,或许还夹杂着些不甘心。
但这点不甘心能撑多久?等他腻了,烦了,想起她曾经抛弃他的事,想起她罪臣之女的身份,还能留她到几时?
她得自己找出路。
父亲的案子,她要翻。但靠他不行。他若真想翻,早翻了,何必等到今日。今日那点子心软,不过是因为她对着别的男人笑,他醋了而已。
醋过了,就忘了。
得自己想法子。
可她现在出不了府,见不着人,身无长物,唯一能换的东西……
沈见欢闭上眼,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马车停了。
陆柔止睁开眼,没看她,起身掀帘下去。她跟在后面,腿有些软,扶着车壁慢慢下来。
将军府的门房早候着,见他们回来,刚要迎上前问安,被陆柔止一个眼神逼退。
他径直往里走,步子不快,却也没等她。
沈见欢跟在后面,走过垂花门,穿过抄手游廊,一路低头,只盯着他的靴尖。晚风从廊下穿过,肩上的伤被吹得发凉。
到了她住的院子门口,陆柔止停了步。
她险些撞上去,堪堪站住,垂着眼等。
他背对着她站了片刻,像是在压着什么。半晌,偏过头,目光从她肩头掠过,又移开,声音低哑:“进去。让人给你看看伤。”
沈见欢应了声“是”。
他站着没动。
她又等了一会儿,见他再没别的话,便屈膝行了一礼,转身进了院子。
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跟着,直到她进了屋,门阖上,才像被什么截断。
她站在门内,隔着一扇门,听着外头脚步声渐渐远了。
——
夜深了。
沈见欢坐在窗前,肩上已经上了药,是丫鬟给上的。那丫鬟是府里的老人,姓周,做事麻利,话却少,上药时看见那个牙印,眼皮都没抬一下。
上好药,周嬷嬷问:“姑娘可要用些吃食?”
她摇头。
周嬷嬷便不再问,退到外间去了。
窗纸上有月光漏进来,淡淡的白。院子里静得很,只偶尔有巡夜的脚步走过。
沈见欢把手伸进袖子里,指尖碰到那张薄薄的纸。
是白日里趁乱从楚渝阳手里接过来的名帖。
当时她没敢看,只觉指尖触到一张硬纸,便下意识蜷进掌心。后来被陆柔止拽走,那纸就一直藏在她袖中,竟没被发现。
她慢慢抽出来,借着月光看。
烫金的字,写着“楚渝阳”三个字,底下是一行小字,什么府的,她没细看。
翻过来,背面有墨迹,是匆忙间写下的:
“若有难处,可寻我。城南楚宅,门房通传便是。”
字迹潦草。
她把那张纸看了一遍又一遍,指尖摩挲着边角,心里有什么东西,一拱一拱的,像埋在灰里的炭,将熄未熄。
楚渝阳。
白日里那个挡在她身前的少年,笑得明朗,说话也直。他问“若有难处”,不是客套,是真的在等她说。
这样的人,在京中,大概很少见。
可她又怎敢信?
她被关在这府里,出不去。就算出去了,一个罪臣之女,去找一个勋贵子弟,旁人怎么看。
沈见欢把那张名帖折好,重新藏进袖中。
不能急。得慢慢来。
——
第二日一早,她醒得早,天还没亮透。肩上的伤已经不疼了,只是动起来还有些扯。
她坐在床边,发了许久的呆。
昨日想了许多,翻案的事,楚渝阳的事,还有……陆柔止的事。
她得在府里活下去,活到能出去的那一天。而在这之前,她不能跟陆柔止对着干。他是将军,是这府里的主子,她如今什么都不是,连个名分都没有。
他要她怎样,她就得怎样。
可以前,她在灶间忙活,他倚在门口看,说她笨手笨脚,后来实在看不下去,挽了袖子自己动手。
两个人挤在窄小的灶间,烟火气熏得人睁不开眼,他切菜,她烧火,偶尔抬头看一眼,就笑。
后来她跟父母回京,走的那晚,他追出来,在渡口站了许久。她站在船上,隔着黑沉沉的水,看不清他的脸,只知道他一直站着,站到船走得远了,那个影子还在。
她以为他会恨她。
如今看来,他是真的恨她。
可恨就恨吧。她总要活下去。
沈见欢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理了理鬓发。镜中人脸色有些白,眼下青痕淡淡,倒还算整齐。
她今日要去见他。
不是等他来召,是她自己去。周嬷嬷昨日说,将军每日卯正起身,辰时用早膳,然后去书房理事。
她去伺候他用膳。
从前在江南,她也是这么做的。那时候她早起给他熬粥,他嘴上嫌她熬得稀,却一碗接一碗喝干净。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去服侍,是去让他消气,是去让自己在这府里好过些。
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便不笑了。
——
膳堂里,陆柔止正坐着,面前摆着几碟小菜,一碗粥,筷子却没动。
他昨夜没睡好。
闭上眼就是她站在池边的样子,垂着眼,说不熟。然后是她被楚渝阳护在身后的样子,是那只握着她手腕的手,是她从他身边走过时,垂着的眼睫和苍白的脸。
还有马车里,他咬下去的时候,她没出声。
她甚至没推他。
就那么忍着,从头忍到尾。
他把筷子放下,闭了闭眼。那股烦躁又涌上来,混着说不清的什么,堵在胸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今早让人去查了楚渝阳。
城南楚家,三房嫡子,今年十九,尚未婚配,与赵明玥是表亲,自幼相熟。这人行事张扬,爱管闲事,在京中有些名声,多是些打抱不平的风流韵事。
查到的就这些。
可他不放心。
她昨日看楚渝阳那一眼,虽只是匆匆一瞥,但他看见了。
那眼神里不一样。
她看他,从不那样。
从她被他带回府,她看他的眼神,永远低着,躲着,偶尔撞上,也像被烫到似的,飞快移开。
像怕他,像厌他,……什么都不剩了。
脚步声响起,他以为是下人送膳,没抬眼。
“将军。”
那个声音落进耳朵里,他一怔,抬眼看去。
沈见欢站在门边,穿着件素净的衣裳,是他让人备的,料子不算顶好,胜在合身。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垂着眼,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头放着一碟她做的点心。
“我来伺候将军用膳。”她说着,走上来,把那碟点心放在桌上,然后退到一旁,垂手站着。
陆柔止看着她。
她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痕,明显没睡好。肩上的伤……他不知道她昨晚怎么睡的,有没有碰到。
那点心是他从前在江南爱吃的,枣泥酥。她做得好,外皮酥脆,馅料不腻,他一个人能吃半碟。
“谁让你来的?”他问。
她低着头:“我自己来的。”
“……”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她始终没抬头,就那么站着,安静得像一尊瓷人。
胸口那股烦躁又拱上来,比先前更烈。
他宁愿她闹,宁愿她哭,宁愿她像昨日那样躲到别人身后去,也不愿她这样——
低眉顺眼地站着,像一只被驯服的、再不敢跑的猫。
“用过了?”他问。
她摇头。
“坐下,一起吃。”
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声音轻轻的:“婢子不敢。”
婢子。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细细地扎进他心里。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骤然涌上的酸涩压下去,语气放平:“我让你坐,你便坐。”
她站着没动,似在犹豫。
他又加了一句:“这是吩咐。”
她便不再迟疑,走到桌前,在他对面坐下。坐姿规矩,只沾了半边椅面,腰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上,等着他先动筷。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枣泥酥,放进她面前的碟子里。
她抬眼,怔怔地看他。
“吃。”他说。
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咬着那块酥,吃得很慢,很安静。他看着她的发顶,看着她一颤一颤的睫毛,忽然想起从前
——那时候她坐在他旁边,吃东西从不这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今日买了什么菜,说邻家的猫生了崽,她衣服破了他缝好了,眼睛亮亮地夸他温柔。
现在她不说话了。
他把目光移开,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喝下去,什么味道也没尝出来。
——
膳后,他去书房。
案上堆着公文,他坐下来,翻开一本,看了几行,看不进去。又翻一本,还是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她刚才的样子。
他闭上眼,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不该想这些。
她是罪臣之女,他收留她在府里,已经是冒了风险。她的案子,他查过,没那么简单,牵扯太多,要翻案,得从长计议。
他不是没想过帮她。
只是每次想起江南的事,想起她不告而别,想起他在渡口站了半夜,最后只等到一条空荡荡的江。
那股气就堵上来,堵得他什么都不想管。
可今日看她那样,他又觉得……
罢了。
他拿起笔,抽过一张纸,开始写。
她父亲的案子,当初牵扯的是哪几个人,证据在谁手里,他从哪里入手最稳妥。这些事他早就查过,只是从没认真去想怎么翻。今日忽然想认真了。
写到一半,笔尖顿了顿。
——若是翻了案,她不再是罪臣之女,会不会又跑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攥着笔的手紧了紧。
不,不能跑。
就算翻了案,她也得留在这。
他把笔放下,盯着那张纸看了许久,最后把它折起来,收进抽屉里。
先查着。别想那么多。
——
沈见欢回到院里,在窗边坐了许久。
刚才那顿饭,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想。他让她坐下,给她夹点心,问了她几句家常。
吃得可惯,屋里冷不冷,药可换过。
她一一答了,不多说一个字。
他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看不懂他。
从前她看得懂。他高兴了是什么样,不高兴了是什么样,生气了怎么哄,她都懂。
可现在她看不懂了
可那一点点心软,够什么?
不够翻案,不够自由,不够让她堂堂正正活着。
她低下头,摸了摸袖子里那张名帖,还是那张纸,还是那几个字。
城南楚宅。
她把名帖放回去,抬眼看向窗外。
天很蓝,日头很好,院子里的树已经开始抽芽。春天要来了。
她想起父亲从前说过的话。
“等春天来了,案子就有转机了。”
那时候她还小,不懂他为什么这么说。
后来懂了。
春天来了,朝廷要开恩科,要选拔新人,新旧交替之际,有些陈年旧案会被翻出来重新审。
她父亲盼了三个春天,没盼到。
她呢?
沈见欢把手从袖中抽出来,按在窗台上,用了些力。
她要活着等。等那个春天。
而在这之前——
她垂下眼,唇边浮起一丝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苦笑。
就做他想要的沈见欢吧。
低眉顺眼,逆来顺受,乖巧懂事。
只要活着,只要等着。
她站起身,把窗户关小了些,转身往里间走。肩上的伤已经不疼了,只是偶尔动一动,还觉得有些牵扯。
像她和陆柔止。
不碰,就不疼。碰了,就扯着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