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落魄，遇到权贵前夫哥》抱木不言

9、原来的她

　　翌日午后，陆柔止在书房练字。

　　案上铺着一张澄心堂纸，他蘸饱了墨，悬腕写下一个“静”字，笔锋却透出几分躁意。写到第三遍，仍不满意，索性搁了笔。

　　周嬷嬷进来添茶，他随口问了一句：“她呢？”

　　没头没尾的，周嬷嬷却明白问的是谁，垂首回道：“回将军，沈姑娘在厨房。”

　　陆柔止眉头微动：“厨房？”

　　“是。姑娘一早就要了食材，说是要给将军做羹汤。”周嬷嬷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里头忙活了大半日了。”

　　陆柔止没接话，目光落回案上那张字，笔划已干，那个“静”字越看越不像样。

　　他想起从前在江南，她也曾下过厨。第一次熬粥，水放少了，成了干饭；第二次炒菜，盐放多了，咸得发苦。后来他实在看不下去，把她撵出灶间，自己挽袖子上阵。她便蹲在门口择菜，时不时探头问一句“好了没”，他回头瞪她，她就缩回去，笑得眉眼弯弯。

　　如今倒是主动了。

　　只是这主动，是怕他，还是想讨好他？

　　他说不清，也不想去想。

　　正出神，外头传来脚步声，轻而缓，像怕惊着谁。随后是叩门声，三下，不轻不重。

　　“进来。”

　　门被推开，沈见欢提着一只红漆食盒，垂着眼走进来。她今日换了身豆青的衣裳，衬得人清清淡淡，像早春刚抽芽的柳。

　　“将军。”她行了一礼，把食盒放在案边的小几上，“婢子做了些羹汤，给将军尝尝。”

　　陆柔止看着她。

　　她额角有细密的汗，鬓边碎发沾湿了一缕，想来是在灶间熏的。袖口沾了一小块灰，她自己没察觉。

　　“打开。”他说。

　　她依言揭开食盒，小心翼翼端出一只青瓷碗。汤还冒着热气，一股浓郁的药香混着肉味散开，有些冲，说不上好闻，倒也不难闻。

　　陆柔止低头看了一眼。

　　汤色浓褐，里头沉着几块肉，还有几截切成段的药材。他辨认片刻，目光微微一滞。

　　那是……鹿鞭，还有肉苁蓉。

　　他抬眼，看向沈见欢。

　　她正眼巴巴望着那碗汤，像等着他夸，又像怕他不喜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

　　陆柔止沉默了一息，声音压得低：“这是什么？”

　　“给将军补身子的汤。”她答得认真，抬眸看他一眼，又飞快垂下，“婢子问了厨房的嬷嬷，说这几味药材最是滋补，便想着给将军炖一盅……”

　　她说着，声音渐低，因为他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

　　不是嫌弃，也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古怪。

　　“你知道这是什么？”他又问了一遍，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

　　沈见欢眨了眨眼，有些茫然：“是……补药啊。”

　　陆柔止看着她那张一无所知的脸，忽然觉得太阳穴跳了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目光掠过她身后——周嬷嬷不知何时跟了进来，正垂首立在一旁，肩膀却微微抖着，那张老脸憋得通红，硬生生把笑意咽回了肚子里。

　　陆柔止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你炖了多久？”他问。

　　“两个时辰。”她答，眼里带着一点期待，“婢子尝过了，不难喝的。”

　　她又补了一句，像是怕他不信：“真的。”

　　陆柔止看着那碗汤，又看着她。

　　她站在那儿，日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绒毛都照得清楚。她眼睛里干干净净，没有算计，没有讨好，只有一点点忐忑，和一点点想让他高兴的笨拙。

　　那股酸涩又涌上来，比昨日更甚。

　　他不知道她从哪里听来的“滋补”，也不知道厨房那些嬷嬷怎么跟她说的，总之，她炖了这样一盅汤，端到他面前，傻乎乎地等着他夸。

　　她想讨好他，却连怎么讨好都不知道。

　　笨成这样，还能指望她什么？

　　可他偏偏……

　　“放下吧。”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我尝尝。”

　　她眼睛一亮，忙不迭把汤碗往他跟前挪了挪。

　　陆柔止端起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汤味浓郁，药材的苦混着肉的鲜，不算难喝，但那股子补药的劲儿直冲天灵盖。他面不改色咽下去，又喝了两口。

　　沈见欢盯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怎么样？”她问。

　　陆柔止把碗放下，淡淡道：“尚可。”

　　她抿了抿唇，藏不住那点笑意，又怕他看见，忙垂下眼。

　　周嬷嬷在一旁看着，实在憋不住，借着添茶的由头侧过身去，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陆柔止只当没看见。

　　他又端起碗，把剩下的汤慢慢喝完。

　　沈见欢站在旁边，等他喝完，接过空碗，小心翼翼放回食盒里，又把食盒盖子盖好。动作轻而慢，像在完成一件顶重要的事。

　　“将军若是喜欢，婢子明日再炖。”她说。

　　陆柔止看着她，喉结动了动。

　　他想说，不必了，你知道那是什么吗就瞎炖。
　　更想说，你不必这样。

　　从前她在江南从不做这些，都是他做的。

　　可话到嘴边，只变成一句：

　　“随你。”

　　她点点头，提着食盒行礼告退。

　　门阖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周嬷嬷已经退了出去，只剩陆柔止一个人坐在案前。

　　他看着那张写着“静”字的纸，又看看空了的汤碗。

　　半晌，他低低骂了一句什么，自己都没听清。

　　窗外，有鸟雀在枝头叫，一声一声，清脆得很。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重新铺开一张，研墨，提笔。

　　这回写的是个“欢”字。

　　笔锋落下，却顿了顿，最后一笔拖得有些长，墨洇开一小块。

　　他看着那个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在灶间烧火，被烟熏得眼泪汪汪，他站在门口笑她，她恼了，抄起一根柴火作势要打他。

　　那时候她说：“陆柔止，你再笑，我就不给你做饭了！”

　　他笑着躲开，说：“你做的饭，狗都不吃。”

　　她气得跺脚，把柴火扔了，转过身去不理他。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把下巴搁在她肩上，说：“不吃你做的，我做的给你吃，行不行？”

　　她别别扭扭地转过头，脸上全是烟灰，眼睛却亮得很。

　　后来呢？

　　后来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