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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修罗场前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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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见欢在药力褪去后醒来,额头的灼热退了,周身却酸软无力。她睁眼望着陌生的帐顶,心口闷痛,轻咳了两声。
“呀,你醒啦?”清脆的声音传来。
她侧过头,见永嘉郡主赵明玥坐在床边绣墩上,托着腮,眼睛亮亮地看着她。矮几上放着空药碗和蜜饯。
“郡主……”沈见欢想坐起,声音沙哑。
“别动。”赵明玥按住她,把滑落的被子拉好,“刚退了热,得静养。”她端起温水递到沈见欢唇边,“喝点水。药苦吧?待会儿吃颗蜜饯。”
沈见欢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低声道谢。
赵明玥摆手,笑道:“沈姐姐,我这么叫你行吗?你名字好听,人也好看。”她凑近些,语气真诚,“我觉得跟你投缘。你一个人养病多闷,以后我常来,咱们说说话,可好?”
沈见欢怔住。“民女身份低微,恐玷污郡主清誉。”
“什么身份不身份的!”赵明玥不以为然,“柔止哥哥的亲戚,就是我的亲戚!”她转向门口,提高声音,“对吧,柔止哥哥?”
沈见欢这才发现陆柔止站在内室门边,沉默地看着屋内。听到赵明玥的话,他眉头微蹙,目光掠过沈见欢苍白虚弱的脸,那句拒绝在唇边停了停。
“随你。”他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
赵明玥顿时笑了:“看,柔止哥哥答应了!”
沈见欢却觉得那两个字像羽毛扫过心尖,泛起细微的痛楚。
丫鬟端来新煎的药。赵明玥接过去,坐到床沿,小心搅动吹凉,舀起一勺递到沈见欢嘴边:“沈姐姐,喝药啦。可不能怕苦。”
她动作有些笨拙,眼神却干净坦荡。沈见欢看着她明媚的脸,那上面是毫无杂质的善意。这样的女孩,像从未经历过风雨的海棠,热烈单纯,与她所处的阴霾截然不同。
沈见欢垂下眼,安静地喝药。很苦,但她一声不吭。
赵明玥喂完药,递上蜜饯,托腮看着沈见欢,忽然玩笑道:“沈姐姐,你要是个男子就好了。”
“嗯?”
“你要是个男子,长得这么好看,性子又静,”赵明玥眼睛弯起,“我说不定就去求父皇,把你指给我做郡马了!”
沈见欢呛住,咳了起来。
“哎呀,开玩笑的!”赵明玥忙帮她拍背。
门口的陆柔止在听到“郡马”时,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收紧。他看着沈见欢咳出泪花,眸色沉了沉,没动也没出声。
待沈见欢平复,赵明玥想起正事:“对了,下月初九我生辰,府里办小宴。沈姐姐,你和柔止哥哥一起来,好不好?”她看向陆柔止。
沈见欢指尖一颤,也望向门口,正好撞上他的目光。她慌乱低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身子未好,不宜出门……也不便抛头露面。”
赵明玥不在意:“到时候早好啦!戴上面纱就行,就说你是我新朋友。”她拉住沈见欢的手,轻轻摇晃,“来陪陪我嘛。”
她的手温暖柔软。沈见欢心头冰封的墙裂开一丝缝。她已太久没感受过这样纯粹的温暖了。
她迟疑着,再次看向陆柔止。
这一次,他没立刻移开目光。两人隔着几步距离,中间是炭火盆,是赵明玥的笑脸,是药香,也是横亘三年的伤痛与迷雾。
他看着她眼中的试探,看着她清减的脸,看着她被握住的手微微蜷缩。那句“不便抛头露面”背后的惶然,他听懂了。
沉默片刻,在赵明玥又要催促时,陆柔止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既然郡主盛情,你若届时身子无碍,便随我去一趟。”他看向窗外,语气平淡,“记住身份,少言少行。”
记住自己的身份。
沈见欢心口那点因郡主善意而升起的微暖,渐渐凉了下去。但面上,她只是对着赵明玥点了点头,扯出一个勉强算得上柔和的弧度。
“嗯。”她声音轻得像一片即将融化的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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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几日,秋阳温煦,沈见欢的病总算见了好转,只是脸色仍有些苍白。赴宴那日清晨,陆柔止派来的马车候在了偏院外。
沈见欢换上了那身半新不旧的素色襦裙,发间依旧只有一支素银簪。
她刚被丫鬟扶着踏出院子,却见陆柔止已立在车旁,一身靛青色云纹锦袍,身姿挺拔,见她出来,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衣襟上停留一瞬,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先去锦绣坊。”他吩咐车夫。
马车停在了西市气派的锦绣坊前。陆柔止先行下车,并未回头,只淡淡道:“下来。”
进了铺子,满目绫罗。陆柔止对掌柜道:“给她挑一身合适的,素净些。”语气不容置喙。
掌柜引着沈见欢去里间。陆柔止坐在外间,指尖摩挲着杯沿。
里间隐约传来她低低的推拒,“太艳了,不必破费了。”
他忽然起身走到里间门口,隔着珠帘,看见她对着一身水蓝色绣玉兰的衣裙摇头。
“就这套。换上。”他打断道。
沈见欢回过头,隔着晃动的珠帘望向他,眼神里错愕后闪过一丝黯然。她默默接过衣裳。
当她换好走出来时,陆柔止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衣裳合身,水蓝的颜色压下几分病气,添了些许柔润。她低垂着眼,唇上依他吩咐点了些胭脂,整个人像是被拭去灰尘的薄胎瓷器。
他移开目光,“走吧。”
安亲王府宾客盈门。赵明玥一身绯红,明艳照人。
见到他们,她眼睛一亮,跑过来亲热地挽住沈见欢的胳膊:“柔止哥哥!沈姐姐!”
陆柔止对赵明玥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沈见欢被挽住的手臂,沈见欢下意识微微僵了一下。
很快,陆柔止便被官员勋贵簇拥。赵明玥也被贵女们拉去说笑,挽着沈见欢的手,不知何时已松开了。
沈见欢独自站在人群边缘,面纱遮颜。水蓝色的衣裙在满堂锦绣中显得素淡。
她看着人群中淡然应酬的陆柔止,又看看笑语嫣然的赵明玥,胸口有些发闷。她偏过头,用帕子掩嘴低咳几声,无人注意。悄悄退开,沿着回廊走向后园。
园中秋菊正好,丹桂残香。她在池塘边的石凳上坐下,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面纱之上,眉眼倦寂。
“姑娘独自在此赏景,可是觉得闷了?”
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响起。
沈见欢抬头。几步外站着一位穿着宝蓝色织金箭袖锦袍的年轻男子,正是靖安侯世子楚渝阳。
他容貌俊秀,眉宇间带着一种干净的少年气,眼神清澈,手中持一柄玉骨折扇,却未打开,只是自然地垂在身侧。他站在那儿,身姿挺拔,举止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稳重得体。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沈见欢身上时,那平稳的气息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隔着浅浅的面纱,他看不清她的全貌,只见一双沉静如秋水的眸子,微微蹙起的眉间凝着化不开的轻愁。
她静静坐着,水蓝色的衣裙衬得身影单薄,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却别有一种惊心动魄易碎的美。
楚渝阳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感觉来得突兀,却清晰。
他收起那点微澜,唇角勾起一抹温和有礼的弧度,脚步平稳地走近,在恰当的距离停下,微微颔首:“在下楚渝阳。惊扰姑娘了。”
他的声音清朗,语调舒缓,没有半分轻佻。
沈见欢不欲招惹,起身微微颔首,便想离开。
“姑娘请留步。”楚渝阳并未阻拦,只是声音温煦地响起,“我见姑娘眉间似有郁色,独自在此,可是身子不适?这园子大,若需要歇息,我知道那边暖阁清净。”
他话说得体贴,眼神清正,虽在询问,却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与尊重。
沈见欢看得出,这位世子与风流传闻中有些不同。他举止沉稳,言谈有度,那份少年人的清朗里,透着良好的教养。
她停下脚步,垂下眼:“多谢世子关怀。民女只是有些气闷,出来透透气。”
“气闷?”楚渝阳眉头微皱,那点温和里多了些真实的关切,“宴席喧闹,确易烦闷。若不嫌弃,那边亭下临水,风清气爽,或许比此处好些。”
他转而指向池边一丛墨菊,语调平和:“这菊开得孤峭,颇有风骨。我府中也养了几盆绿菊,色如碧玉,是难得之物。姑娘若喜欢清静赏花,改日……我让人送一盆到府上可好?”
他本想说邀她观赏,话到嘴边又改了,怕唐突,只提送花,眼神诚恳地看着她。
沈见欢被他这般稳重又细心的提议弄得怔了怔。这份体贴,让她恍惚间想起另一个人——
很多年前,在江南,也有人曾这样,用笨拙却真诚的方式,想让她开心。
她心防稍懈,轻轻摇了摇头:“多谢世子美意,不必了。”
见她回应,楚渝阳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欣悦。他并未靠近,只保持着距离,陪她在池边慢慢走着。
他不再提身份来历,只捡了些京中雅致的趣闻来说,语调平稳沉稳,竟奇异地让沈见欢感到一丝久违的安宁。
他说话时偶尔看向她,眼神干净,带着少年的明亮。
沈见欢静静听着,虽仍不透露身份,眉间郁色却不知不觉淡了些许。
那双沉静的眼眸里,冰封的湖面似乎漾开了一丝极淡的涟漪。
楚渝阳看在眼里,心中那份莫名的关注更添了几分。
他折了一小枝金桂,并未递给她,只拿在手中,清雅的香气淡淡散开。
“宴席热闹,却难免虚浮,”他侧头看她,语气真诚了几分,“姑娘若喜清净,不必勉强自己应付。”
他话音未落,一个冰冷低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不容错辨的寒意:
“不劳世子费心。”
沈见欢身形一僵,蓦然回首。
只见陆柔止不知何时已站在回廊拐角处,面色沉静如水,目光却如凝了霜的刀锋,先掠过楚渝阳手中那枝金桂,继而落在沈见欢尚未完全敛去那丝笑意的眉眼间。
他周身的气息,比这秋日池水还要冷冽逼人。
而沈见欢在楚渝阳身上恍惚感受似曾相识的清澈,在这一刻,被眼前人冰冷的目光彻底击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