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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病前万木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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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凉的雨水浸透单薄衣衫,寒意刺骨。
陆柔止攥着她胳膊,力道大得让她骨头生疼。方才池边那点因旧日温情而生的微弱希冀,如同风里残烛,被现实彻底浇灭。
此刻被他像对待物件般拖拽的难堪,混合成一股激烈的反抗,冲垮了她连日勉强维持的平静。
“放开我!”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动起来,不再是徒劳扭动,而是带着豁出去的固执,拼尽全力想要甩脱他的钳制,踉跄着试图朝院门冲去。
“我不要回去!你放开!”
她的反抗出乎意料地剧烈,陆柔止一时竟被她挣松了半分。他看着她湿漉脸上浮现的决绝,心头最后一丝理智被怒火烧尽。
“由不得你!”他低吼一声,不再拖拽,手臂猛一用力,在沈见欢惊呼声中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放我下来!陆柔止!你混蛋!”沈见欢惊慌失措,双腿凌空踢蹬,双手捶打他坚硬如铁的胸膛。
雨水中,廊下远远站着的仆妇们惊愕低头,无人敢上前。
陆柔止对她的踢打置若罔闻,脸色阴沉,抱着她大步走回正房,一脚踹开房门,跨进去反身又将门狠狠踢上,隔绝了外面所有视线和雨声。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被雨水模糊的天光。
他将她直接抱到内室榻边,毫不怜惜地重重扔在锦褥上。
沈见欢被摔得头晕目眩,尚未爬起,一道高大阴影已经笼罩下来。
陆柔止单膝压上榻边,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困在床榻与他胸膛之间狭小灼热的空间里。他呼吸粗重,眼中翻涌着她完全陌生的欲念与怒火,一身寒气。
“你……要干什么?”沈见欢声音变了调,双手抵在他胸膛,却无法推动分毫。
她惊恐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上面再无半分江南少年的温润,只有强势到近乎兽性的侵略。
“干什么?”陆柔止盯着她惊惶的眼,嘴角扯出一抹近乎残忍的笑意,声音低哑嘲讽,“沈见欢,你我是拜过天地、敬过高堂的夫妻。”
他空出一只手,猛地攫住她下巴,迫使她仰头:“当年在江南,母亲病榻前仓促成礼,你说委屈,我说欠你一个风光婚礼,绝不会在洞房前唐突你……”
他的话将她拉回那个红烛摇曳的夜晚。少年紧张得手心冒汗,却将她轻轻拥在怀里,吻得小心翼翼。他抵着她额头,气息不稳地说:“欢儿,等我考取功名,一定补给你最隆重的婚礼。在那之前,我绝不会……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沈见欢心脏猛地一抽。
“不……不要!你不能这样!”她拼命摇头,双腿胡乱踢蹬。
“不能?”
陆柔止不再多说,另一只手粗暴抓住她湿透衣襟,用力一扯——
“嘶啦——”
布帛破裂声在寂静室内格外刺耳。
微凉空气侵袭到肩颈皮肤,沈见欢浑身一僵,无边的恐惧和屈辱淹没了她。
绝望之中,求生本能压倒一切,她几乎想也未想,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扬手——
“啪!”
一记响亮耳光,结结实实扇在陆柔止左脸上。
时间仿佛静止。
陆柔止动作骤然停住,脸被打得偏过去。他维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只有侧脸迅速浮现出清晰红色掌印。眼中翻涌的怒意、欲念、疯狂,像是被这一巴掌生生打散,凝固成一片空茫的怔忡。
沈见欢也愣住了,看着自己火辣发麻的手掌,再看他脸上鲜红指印,后知后觉的恐惧排山倒海袭来。
她……竟然打了他?打了如今权势滔天、一个眼神就能让她万劫不复的镇北将军。
她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想收回手,蜷缩起身体,眼泪汹涌而出,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只剩惊恐抽气。
许久,陆柔止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回头。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眼神里的空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死寂。
左脸颊上掌印红得刺目,与他此刻苍白脸色形成诡异对比。
他松开了钳制她下巴和衣襟的手,有些僵硬地直起身,从床榻边退开。
“好。”他开口,平静得可怕,“很好。”
他抬手,用指腹极其缓慢地蹭过自己火辣辣的脸颊,目光终于落到她衣衫不整、惊惧后怕的脸上。
“沈见欢,”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冰冷,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碰你一下。”
说完,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悸,随即毫不犹豫转身,大步离开房间。
房门被他从外面带上,没有落锁,但那离去的脚步声,却比任何锁链都更沉重地敲打在她心上。
沈见欢瘫软在冰冷锦褥上,肩头裸露皮肤激起一层细密战栗。布帛破裂声、耳光声、他最后那句冰冷决绝的话语,在脑海中反复回荡。
心口好像空了一个大洞般的钝痛。
她抱住自己,蜷缩起来,终于再也忍不住,将脸埋进尚有他气息和雨水湿痕的枕褥间,失声痛哭。
那一巴掌后,将军府偏院陷入深得令人窒息的寂静。
沈见欢像被抽走了魂魄,整日蜷在榻上,不言不语。送来的饭菜大多原封不动端走,只有清水偶尔喝上几口。
秋雨断断续续,湿寒侵入肌骨,加上连日忧心、那夜淋雨的寒气,她终究病倒了。
起初只是头疼乏力,畏寒发热,她强撑着,不愿示弱。可病势凶猛,不过两三日,便已缠绵病榻,脸颊烧得绯红,唇瓣干裂,意识时而昏沉。偶尔清醒时,咳嗽声压抑破碎,在空旷房间里显得凄凉。
看守仆妇见她情形不对,不敢隐瞒,悄悄报给陆柔止身边亲卫。
破竹斟酌着,在陆柔止处理完军务、面色沉郁独坐时,小心翼翼提了一句:“将军,偏院那位……”
陆柔止执笔的手未停,笔尖却在宣纸上洇开一大团墨,毁了刚写好的半篇公文。他盯着那团污迹,下颌线绷得极紧,半晌,才冷声道:“这种小事也来问我?”
亲卫不敢多言。
这日晌后,天气难得放晴片刻。永嘉郡主赵明玥来访。
陆柔止敛去眉眼间沉郁,换上略显疏淡却还算得体的神情,在前厅接待。
赵明玥很会找话题,从边塞风物谈到京中趣闻,笑语嫣然。陆柔止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简短应和,心思却总不由自主飘远。
直到赵明玥提议去园中走走,看看他院中移植的几株西府海棠,他才蓦地回神——
那海棠,就在偏院附近。
他本想拒绝,赵明玥却已兴致勃□□身。无奈,只得陪同。
秋日园景略显萧瑟,唯有那几株海棠还挂着些残叶。两人缓步而行,赵明玥清脆笑语时不时响起。
经过一处月亮门时,一阵断续虚浮的琴音,幽幽从门内传来。
琴声调不成调,带着颤音,偶尔还夹着一两声压抑咳嗽。
赵明玥脚步一顿,好奇望向月亮门内:“柔止哥哥,这院子也有人住?琴声……好生特别。”说着,便往门内探看。
陆柔止只淡淡道:“一个寄居的远亲,身体不适,在休养。郡主,这边请。”
可赵明玥少女心性,好奇心起,加上琴声实在古怪,竟提着裙摆径直走进月亮门:“既是柔止哥哥的亲戚病了,我既来了,也该探望才是礼数。”
陆柔止阻拦不及,眉峰蹙起,只能跟进去。
偏院正房窗户半开着,那不成调的琴音正是从里面传出。
房内,沈见欢只穿着单薄素色中衣,外袍松松垮垮披着,长发未绾,凌乱垂在身后。
脑海里走马灯般闪过无数画面。
父亲在书房长吁短叹说:“党争误国,一步错,步步错。”
兄长意气风发的脸最后变成流放路上的憔悴,母亲一病不起的哀容。
那些落井下石的面孔……最后,定格在江南春日,少年温柔的笑脸,他说:“欢儿。”
十万大山困妾身,病死又梦那年春。
她惨白的唇微微翕动,无声念着,指尖一个用力,“铮”的一声,琴弦竟崩断一根。
她吓了一跳,茫然抬起头。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鹅黄锦裙、头戴珠翠的明媚少女率先走进来,脸上带着未经世事的天真与好奇,目光清澈打量着小院和窗口的她。
紧接着,是一道熟悉的、挺拔的玄色身影。
沈见欢混沌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清醒大半。是陆柔止,还有……那位永嘉郡主。她怎么会在这里?看到自己这般狼狈病弱的模样……
巨大的难堪和本能逃避心理攫住了她。她猛地低头,恨不得将自己缩进阴影里,手指慌乱抓住断了弦的琴,第一反应竟是抱着琴踉跄起身,想要逃回内室。
“站住。”
陆柔止冰冷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命令。门口不知何时已多了两个仆役,无声拦住了她的去路。
沈见欢抱着琴僵在原地,背对着他们,单薄肩头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赵明玥看看陆柔止骤然冷硬下来的侧脸,又看看背影纤细颤抖的女子,心中升起一股怪异感觉。她从未见过陆柔止对谁露出这样复杂难辨的神情。
“柔止哥哥,她是谁呀?”赵明玥眨了眨眼,声音依旧清脆,却带上了几分探究。
陆柔止喉结微动。
片刻,他唇角竟扯出一抹极其生硬的弧度,声音也放得低柔了些,对着赵明玥道:“一个远房的表妹,家中遭了变故,暂时在此落脚。身子弱,又染了风寒,失礼之处,郡主莫怪。”
他说着,目光却未离开沈见欢。
沈见欢咬紧了牙关,口腔里弥漫开淡淡血腥味。
赵明玥“哦”了一声,目光在沈见欢背影和陆柔止之间转了转。少女直觉让她敏锐捕捉到一丝不寻常。
她想了想,忽然上前两步,走到沈见欢侧面,试图看清她的脸,同时用一种天真的语气宣告道:“原来是这样。表妹不必拘谨,我叫赵明玥。柔止哥哥平日里忙于军务,若有照顾不周的地方,表妹尽管说。等我以后嫁过来,定会帮着柔止哥哥打理好内宅,照顾好各位亲戚的。”
嫁过来?
这三个字像惊雷在沈见欢耳边炸开。虽然早有猜测,虽然那日隔扇后已听得明白,但亲耳从这位郡主口中如此理所当然说出来,心还是被狠狠刺痛。
她眼前阵阵发黑。
原来……他们真的要定亲了。他即将迎娶身份尊贵的郡主,而她,是他口中远房的表妹,是暂时落脚的麻烦。
心脏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连日高烧和此刻巨大刺激让身体再也支撑不住,一阵强烈眩晕袭来,她抱着琴的手一松,那断了弦的琴“哐当”一声摔落在地。
同时,她整个人也软软向前倒去。
“小心!”
预期的冰冷地面并未触及,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她的腰,将她带进一个坚硬温热的怀抱。
熟悉带着淡淡沉香气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
陆柔止抱住了她。他的手臂绷得很紧,隔着单薄衣衫,沈见欢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以及……他身体那一瞬间的僵硬。
“表妹这是怎么了?”赵明玥也被吓了一跳,连忙凑过来,看到沈见欢烧得通红的脸颊和紧闭的双眼,下意识伸手去探她额头:“呀!好烫!她烧得很厉害!”
少女柔软微凉的手触碰在滚烫额头上,让昏沉中的沈见欢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赵明玥收回手,看向陆柔止,语气带上担忧:“柔止哥哥,你这表妹病得这么重,怎么也不请郎中好好看看?快叫人啊!”
陆柔止抱着怀中轻得像片羽毛却烫得惊人的身体,方才强装的“温柔平静”面具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他抿紧唇,对赶过来的仆妇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去把郎中再请来!”又对赵明玥道:“郡主,此处病气重,不宜久留。我让人先送你回前厅……”
“不急,”赵明玥摇摇头,看着陆柔止虽然冷着脸,却小心翼翼将怀中女子抱到榻上、又迅速拉过锦被盖好的动作,眼中好奇更甚。
她甚至跟着走到榻边,仔细看了看沈见欢昏睡中依旧难掩清丽的容颜。
“她生得真好看,”赵明玥忽然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天真赞叹,随即又歪头看向目光复杂盯着榻上人的陆柔止,抿唇一笑,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说,“难怪柔止哥哥要将人藏在这僻静院子里……这般模样,倒真适合金屋藏娇呢。我刚才,差点都要误会了。”
她语气轻松,带着少女娇憨,仿佛只是随口一句无心调侃。
沈见欢闭着眼,长长睫毛剧烈颤动一下,干裂嘴唇微微扯动,溢出一声几乎听不出的冷笑。
是啊,误会。她与他之间,早已是一场无从辩白到无需辩白的天大误会。如今,连误会的资格,都成了别人口中一句轻飘飘的玩笑。
陆柔止自然也听到了她那声几不可闻的哑笑,心头像是被什么尖锐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他猛地转头,看向赵明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硬:“郡主,慎言。”
赵明玥被他骤然冷冽的眼神慑住,脸上笑容一僵,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吐了吐舌头:“我、我只是开个玩笑嘛……柔止哥哥你别生气。郎中怎么还没来?我去催催!”说着,有些讪讪地转身出去了。
屋内只剩下两人,以及弥漫的药味和沉重的寂静。
沈见欢依旧闭着眼,仿佛又昏睡过去。
陆柔止站在榻边,高大身影在昏暗光线里投下一片浓重阴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最终,他只是僵硬地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向窗外又开始飘起细雨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