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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温吞无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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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柔止那句带着恶意羞辱的话,狠狠扎进沈见欢耳中,瞬间冻结了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
屈辱感排山倒海般涌上,比方才被他掐疼,误解时更甚百倍。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冰冷审视的眼,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你……”她声音颤抖,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眼底的期盼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被践踏后的狼藉和不可置信的惊痛。
陆柔止似乎很满意她这副反应,指尖依旧流连在她脸颊,带着一种残忍的玩味。
他正要再说什么,却见沈见欢脸色骤然煞白,猛地偏过头,肩膀剧烈耸动,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干呕。
那声音并不大,在寂静的角门处却格外清晰。
她并不是真的吐出了什么,只是那极致的屈辱感引发了强烈的生理不适,让她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眼角逼出生理性的泪水。
陆柔止指尖的动作猛然僵住。
他脸上的轻佻和冰冷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错愕,随即,眸色沉了下去,变得幽暗而骇人。
他掐在她腰侧的手无意识地收紧,勒得她生疼,却比不上他此刻眼中骤然积聚的风暴。
她……干呕?
在他碰触她、说完那句话之后?
她是觉得他……恶心?
这像一把钩子捅进陆柔止心底某个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角落,然后蛮横地搅动起来。
三年前被她弃若敝履的痛楚和此刻被她嫌弃的难堪交织在一起,燃起一把灼心蚀骨的邪火。
“沈、见、欢。”他一字一顿,声音低哑得可怕,里面翻涌着凶狠的怒意。
他不再允许她挣脱,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死死按进自己怀里。
那怀抱坚硬如铁,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几乎要勒断她的呼吸。
“放开我……”沈见欢挣扎,干呕带来的虚弱让她力气涣散。
“放开?”陆柔止低头,灼热的气息喷在她发顶,声音却冷得像冰,“你以为将军府是什么地方,由得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既然来了,既然有求于我,那就乖乖留下。”
“留下?”沈见欢心却更冷,“以什么身份留下?将军府一个来路不明、任人羞辱的囚犯吗?”
“身份?”陆柔止嗤笑一声,眼底暗流汹涌,“你不需要身份。你只需要记住,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允许,你踏不出这府门半步。”
他不再给她任何说话或反抗的机会,铁钳般的手臂箍着她,半拖半抱地,强行将她带离侧门,朝着府邸深处走去。
沈见欢的挣扎在他绝对的力量面前徒劳无功,只能踉跄着被他挟持。
“小姐!小姐!”春絮的惊呼声从后面传来,她一直焦急地等在不远处,见状不顾一切地想冲过来。
陆柔止头也未回,只冷声吩咐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的亲卫:“拦住她。将沈娘子身边这个丫鬟请出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再靠近将军府半步。”
“不!将军!您不能这样对我家小姐!小姐——”春絮的哭喊声被迅速隔远。
“春絮!”
沈见欢心如刀绞,回头只看到春絮被两名亲卫架着拖走的背影。
她最后的依靠,也被他轻易斩断。
陆柔止径直将她带到一处偏僻却整洁的院落,推开正房的门,毫不怜惜地将她带了进去,随即反手关上房门。
屋内陈设简单,却样样精致。
他将她甩在屋子中央,沈见欢踉跄几步才站稳,环顾四周,心不断下沉。
“你就住在这里。”陆柔止站在门边,挡住了唯一的去路,高大的身影带着沉沉的压力。
“需要什么,自会有下人送来。但,”他眼神锐利如刀,“别想着往外递消息,也别想着逃。”
他顿了顿,看着她倔强抿紧的唇,心头那股因她干呕而起的火气依然灼烧着。
他刻意忽略那丝不适,“你父亲的案子,看你表现。若再敢有今日这般……不知好歹的举动,”
他目光扫过自己手背上已经凝结的齿痕,眼神晦暗,“后果自负。”
说完,他不再看她瞬间苍白的脸,转身大步离去。
“哐当”一声,房门被从外面关上,随即是落锁的轻微声响。
沈见欢呆呆地站在屋子中央,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听着门外隐约传来陌生的丫鬟低语和走动声。
这屋子像个华丽的笼子,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绝。
春絮被赶走了。她孤身一人,被囚禁在将军府里,没有名分,前途未卜,屈辱难堪,求助无门。
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她顺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这一次,她没有再试图忍住眼泪,任由温热的液体无声地浸湿衣袖。
心口那处,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吹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发颤。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又阴沉下来,似乎又要下雨了。
就像她初赴宁郡王府那日,也像许多年前江南的离别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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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日,沈见欢出乎意料地安静。
她不试图逃跑,也不哭闹质问。
那日陆柔止摔门而去后,她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反抗的力气,也或许是彻底认清了处境。
送来的三餐,无论精致简单,她都安静吃完,甚至会对送饭的丫鬟微微颔首致意。
送来的换洗衣物,她默默换上。
白日里,她要么坐在窗边,望着那方被屋檐切割的天空发呆,要么在狭小的院子里慢慢踱步,看着墙角新移栽在秋风中瑟瑟的几丛残菊,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
看守她的丫鬟仆妇起初严阵以待,时刻准备应对这位来历不明,却让将军异常在意的女子的哭闹,但几日下来,只见她安静得如同没有生命的瓷娃娃,渐渐也放松了些警惕,只是私下议论,猜不透将军意欲何为。
这日午后,秋雨又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窗棂。
陆柔止正在书房处理军务公文,墨迹未干的战报旁,却总是不自觉地浮现那日她在他怀中干呕后苍白脆弱的脸,以及更早之前,在宁郡王府水榭中,她弹琴时微微颤抖的指尖和强作镇定的眼眸。
侍卫破竹进来汇报完公务,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将军,偏院那边……沈娘子一切如常,按时用饭歇息,并无异动。”他顿了顿,补充,“下人回话,说沈娘子……太过安静了。”
陆柔止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泅开一小团污迹。
他盯着那团墨迹,眸色深沉。
太过安静了?
这不像她。记忆里的沈见欢,娇憨时活泼灵动,固执时倔强如牛,委屈时眼泪说来就来,何曾有过这般死水无澜的安静。
是认命了,还是……在酝酿着什么?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刺痛和……不忍。
他想起那日她被他掐疼腰时飙出的眼泪,想起她咬他手背时眼中的绝望愤恨,也想起更久远之前,江南雨季里,她笑着将栀子花别在他耳畔,眼眸亮如星辰。
但他随即又狠狠蹙紧了眉。
不忍?他有什么可不忍的?当年她决绝离去时,可曾对他有过半分不忍?那封冰冷的和离书和那包银子,就是她给他的全部交代。
“知道了。”陆柔止冷声开口,语气恢复一贯的淡漠,“看好她便是。只要她不寻死,其他……不必来报。”
亲卫统领觑着他的脸色,不敢多言,应声退下。
雨势渐大,哗哗作响,天地间一片迷蒙水汽。
陆柔止放下笔,心中那点烦躁却挥之不去。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冷风裹挟着雨丝立刻扑了进来。
他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偏院的方向,隔着重重屋宇雨幕,什么也看不见。
偏院里,沈见欢原本坐在窗边,听着雨声。
这雨声让她想起太多往事,江南的,京城的,甜蜜的,苦涩的……心口闷得厉害,她忽然起身,推开房门,不顾身后丫鬟的低呼,径直走进了雨中。
冰凉的秋雨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她却恍若未觉,只是慢慢走到院子角落那个小小的池塘边,蹲了下来。
池水被雨点砸出无数涟漪,几片枯黄的荷叶在水面飘摇。
她看着晃荡的水面,恍惚间,却好像看到了江南宅院那个更大的荷塘。
夏日里,他会摘了最大的荷叶顶在她头上遮阳,两人躲在荷叶下分吃一枚青嫩的莲蓬,他细心剔去莲心才喂给她,指尖偶尔擦过她的唇,两人都红了脸。
他会笨拙地给她画眉,画得一边高一边低,她嗔怪,他却说:“在我眼里,怎样都好看。”
母亲病榻前,他握着她的手,郑重许诺一生……
那些被刻意尘封细碎的甜蜜,在此刻冰冷的雨水中,异常清晰地翻涌上来,对比着此刻身陷囹圄,巨大的酸楚啃噬着她的心。
或许……或许解释清楚当年迫不得已的苦衷,告诉他那封和离书并非她本意,告诉他这三年的思念与挣扎……他们之间,还能回到从前?
哪怕只是一点点……他是不是,就不会再用那样冰冷的眼神和伤人的话语对待她了?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一点萤火,微弱却诱人。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几乎忘了周身寒湿,只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望着池塘出神。
“沈见欢!”
一声饱含怒意的低吼,夹杂着风雨声,骤然在她身后炸响。
沈见欢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肩膀,猛地回头。
陆柔止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一身墨色常服几乎与昏暗的天色融为一体,脸色比天色更沉。
他显然来得急,肩头被打湿了一片,此刻正大步穿过雨幕朝她走来,目光死死锁在她被雨水淋得湿透、瑟瑟发抖的身上,眼中怒火与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交织。
“下雨天,你跑出来蹲在这里干什么?找死吗!”他语气极冲,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
触手一片冰凉湿滑,让他眉头拧得更紧。
沈见欢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抬头对上他盛怒的眼眸,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有骇人的风暴和……她看不懂的焦躁。
胳膊被他捏得生疼,他浑身散发出的强势和怒意,让她本能地感到畏惧。
是的,畏惧。
她瞳孔微微一缩,被他握住的手臂轻轻颤了一下,身体也下意识地想要向后缩,避开他的气息和触碰。
那是一种小动物面对强大掠食者时的本能反应。
陆柔止清晰地捕捉到了她这一瞬间的瑟缩和眼中闪过的……害怕。
她怕他?
这像一根细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心底。
她竟然在怕他。
三年前那个会娇嗔着捶打他胸口、会赖在他怀里耍赖、会笑着将冰凉的指尖塞进他衣领的沈见欢,如今竟然在害怕他的靠近和触碰。
陆柔止喉结滚动了一下,攥着她胳膊的手无意识地又收紧了几分。
可他脸上的神色却越发冷硬,怒火也更盛,仿佛要用这滔天的怒意,来掩盖那瞬间涌起的不适与……一丝狼狈。
“回去!”他几乎是咬着牙,将她往屋里拖,“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