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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何苦两心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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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江南的雨,缠绵绵绵下了半个月。沈见欢就是在那样黏稠的梅雨天里,遇见了陆柔止。
青石巷窄,他的书摊支在檐下,人坐在潮湿的矮凳上,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却压不住眉眼间清湛湛的光。她车马路过,溅起的泥水污了他待售的旧书。
她下车致歉,瞥见他窘迫却挺直的脊梁,和手边那碗清澈见底、几乎照得出人影的薄粥。
鬼使神差地,她留下了钱袋,没说赏,也没说买,只道:“租你巷口那间闲屋给我避雨,这些,算作租金。”
这一避,就是大半年。银钱流水般花出去,修缮屋舍,添置笔墨,供养他病弱的母亲。
他起初不肯受,脊梁骨硬得硌人。是她笑着,用指尖点点他紧蹙的眉心:“算我借你的。等你高中状元,连本带利还我。”
他望着她,眼底有她看不懂的深涌,最终化为一声低低的:“好。”
母亲病重弥留时,拉着他俩的手叠在一处。红烛高烧那夜,他吻她,生涩而郑重,气息烫得她心尖发颤。他说:“见欢,你等我。我一定给你挣回凤冠霞帔。”
家中催归的信来得急如星火。离别时,她将他紧搂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笑中带泪:“傻子,乖乖在家等我。待我说服爹娘,就回来接你。”
她终究没能回去。深宅大院里,她的眼泪和抗争,换来的是一句冰冷的“死了这条心”,以及一封以她口吻写下、送往江南的和离书。听闻,随信还附了一笔丁当作响的银子,十足像打发一个碍眼、却总算识趣了的乞丐。
几年光阴,足以让深闺娇女变成圆滑世故的沈家小姐,也足以让沈家从钟鸣鼎食跌入泥淖。一桩糊涂官司,抄家了,夺爵了,她从云端跌落,成了泥地里挣扎的罪眷。
为求一线生机,她榨干最后一点人脉与体面,设宴款待那位手握权柄、或许能扭转乾坤的宁郡王。铜镜里,她仔细勾描着苍白的唇,想,运气好的话,或许能换得父亲少受些牢狱之苦。
可这一切都在他的到来,变了。
她好像在绝望的日子里看到了当初的那抹甜。
她一度以为他们不会再见面,可上天跟她开了个巨大的玩笑,再次把他送到她面前。
她还记得沐浴在晨光里,一声声羞怯喊他夫君的样子,那时候陆柔止捞她入怀里,宽阔的胸膛,沈见欢双手都围不过来。
他的眉目冷硬,却在看向她时笑得很温柔,好看的眼眸,伴着温言软语,“欢儿。”
白日梦尽。
沈见欢又回到了冰冷的现实中,春絮不明所以,“谁回来了?”
春絮很少见自家小姐哭,上一次还是在三年前,因为他乡的公子,她思及此不免大惊,“小姐可是见到了陆公子?”
沈见欢将自己抱得很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春絮拿了裘衣披在她身上,“小姐,可还是喜欢着他?”
“您当年也是有苦衷的——”
沈见欢擦擦眼泪,蓦地抬头,一双眸子里清亮,凝结着的雾气腾腾,“我若是把当年的事解释清楚,他是不是就可以原谅我了。”
周遭静寂无声,春絮也不知道如何作答。
……
沈见欢在廊下坐了一夜。
晨光熹微时,她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可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春絮拧了热帕子给她敷眼,心疼道:“小姐,真要今日去?好歹……缓两日。”
“缓不了。”沈见欢声音有些哑,却很坚定。
昨日种种,他最后那句“路上当心”反复在心头碾过,那里面或许有一丝旧日情分未绝的罅隙。她得去,趁这罅隙还未完全合拢之前。
将军府在城东,与城西的破落小院隔着大半座京城的繁华。朱门高阔,石狮威严,递上拜帖时,门房审视的目光让她指尖微蜷。
她如今的身份,连正门都走不得,被领着从侧边角门进去,穿过长长的回廊。
府邸轩阔,却庭院里没有江南常见的玲珑山石与曲水流觞,取而代之的是练武场、兵器架,只在廊角,她瞥见一串褪了色的旧风铃,在晨风里发出细碎轻响。
那是当年在江南,她嫌他书斋太闷,亲手挂上的。
心口蓦地一刺。
她被引至前厅外的偏厢等候。
“将军正在见客,请沈娘子稍候。”仆役语气平淡,奉上青瓷茶盏。
她点点头,安静坐下。偏厢与正厅只隔着一道镂空的梨花木隔扇,影影绰绰,能听见那头传来的谈话声,不高,却清晰。
一个清脆娇俏的女声,带着不容错辨的亲昵与欢喜:“……陛下赏的那匹西域宝马,我可就厚颜向柔止哥哥讨了!旁人驯不服,定要你亲手教我才行。”
柔止哥哥。
沈见欢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晃,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虎口,瞬间红了一小片。她没动,只是慢慢收紧了手指。
然后是他的声音,比昨夜少了几分雨中的沉郁,多了些许近乎温和的耐心:“郡主说笑了。马性烈,恐伤了郡主千金之贵体。”
“有你在,我怕什么?”那郡主笑声如铃,“父亲还说,过几日要请你过府详谈……我们的事。”最后几个字,压低了声音,却因那份少女的羞涩而格外清晰。
我们的事。
沈见欢垂下眼,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心口那处酸涩,一点点弥漫开,浸透了四肢百骸。
她原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承受他可能的冷待讥讽,甚至恨意。
却没想到,先撞见的,是他与旁人这般欢笑的画面。
厅内静了一瞬。接着,是瓷器轻碰的微响,他似乎在斟茶。
然后,郡主的声音又响起,带着几分好奇:“方才进来时,好像瞧见偏厢有人候着?是哪位大人寻柔止哥哥有事么?”
沈见欢背脊微微一僵。
隔扇那头,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地传来,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她字字听清:“一位故人。沈御史家的女儿,为家中案子而来。”
故人。
沈御史家的女儿。
他将过往抹得如此干净。
只有需要求助的故人,只有罪臣之女的身份。
“哦……”郡主拉长了语调,那里面有着了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是那位沈娘子啊。倒也怪可怜的。”
春侍立在沈见欢身后的春絮,闻言气得嘴唇微颤,无声地朝隔扇那头瞪了一眼,低低道:“欺人太甚……”
沈见欢轻轻摇头,示意她噤声。她只是更挺直了些脊背,仿佛这样就能抵住那无形中压下来的、令人窒息的重量。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厅内的谈笑声断续传来,说的都是她全然陌生的,属于他们的话题。
兵部的调动,宫中的赐宴,西域新贡的珍宝……郡主活泼善言,他间或应答,语气虽淡,却无昨夜那种刻意拉开的距离。
她像个突兀的闯入者,被困在这方小小的偏厢,耳边是他们融洽的交谈,鼻尖是清苦的茶香,眼前是镂空隔扇后模糊晃影。
每一次郡主清脆的“柔止哥哥”,都像一根细小的针,精准地刺在她心口最软处,不剧烈,却绵密地疼。
他原来不是不爱笑,是不想对她笑。
那能与他谈婚事的郡主,身份尊贵,明媚鲜妍,与他如今的镇北将军,正是门当户对。
而她,是来求他施以援手的故人,是家道中落、一身麻烦的罪臣之女,是……当年留书弃他而去的负心人。
酸楚漫上眼眶,又被她死死逼退。她不能哭,尤其不能在这里哭。
不知过了多久,茶水早已凉透。厅内的对话似乎告一段落,传来衣衫窸窣起身的声音。
“郡主慢走。”他的声音送至门口。
“说好了,过几日你可一定要来!”郡主的声音渐远,带着欢快的余韵。
接着,是下人们低声的议论,带着笑,隐约飘来话语:
“……真是般配。”
“陛下说不定会赐婚。”
每一个字,都让沈见欢的脸色更白一分。
前厅似乎安静下来。他该处理她了。
沈见欢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整了整并无褶皱的衣襟,正要请人通传,却见方才引路的仆役过来,道:“沈娘子,将军请您移步前厅。”
她点点头,迈步出去。脚步有些虚浮,踩在光洁的青石地面上,无声无息。
前厅宽敞,他负手站在窗边,望着庭院里那株叶子落尽的老树,只留给她一个挺拔而疏离的背影。
玄色常服衬得他肩线愈发利落,与记忆中江南雨季里那抹青衫单薄的背影,再无半分重叠。
“将军。”她敛衽行礼,声音干涩。
陆柔止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她身上,如同审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沈娘子久等。方才与永嘉郡主商议些琐事。”
永嘉郡主。他特意提了封号,像是在强调对方的身份,也像是在划清某种界限。
“不敢。”沈见欢垂下眼,“是民女冒昧打扰。”她顿了顿,鼓足勇气抬眸,望进他深潭般的眼里,“今日前来,是想向将军解释当年……”
“当年之事,不必再提。”他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截,“沈娘子今日若为令尊案子而来,可将所知线索告知府中录事,我自会斟酌。”
他完全避开了当年。他不想听,甚至不愿触碰那段回忆。
沈见欢的心直直地沉下去,沉入一片冰冷的黑暗。
所有准备好的言辞,那些在心头翻腾了无数遍的苦衷、不得已、思念与悔恨,都被他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堵了回去,闷在胸腔里,胀得生疼。
“将军……”她上前一步,急急地,带着孤注一掷的慌乱,竟忘了礼数,伸手想去拉他的衣袖。
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玄色布料的前一瞬——
他手腕几不可察地一动,衣袖轻飘飘地滑开,让她抓了个空。
指尖擦过冰冷的空气,徒劳地蜷缩起来。那一瞬间的落空,比直接推开更令人难堪。沈见欢的脸“唰”地白了,像是被人当面掴了一掌,火辣辣的疼从指尖蔓延到脸上,再到心里。
他甚至连触碰都不愿。
他依旧站在那里,神色未变,仿佛只是避开了一片无意飘落的树叶。“沈娘子请自重。”
声音不愠不怒,却比任何斥责都更冰冷。
自重。是啊,她如今还有什么资格,去拉他的衣袖?
巨大的羞耻和心酸席卷而来,淹没了她。眼眶终于控制不住地发热,她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将那股酸涩的热意逼回去。不能哭,至少不能在他面前哭出来。
厅内死寂一片,只剩下她压抑的、细微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门外有亲卫匆匆而来,抱拳禀道:“将军,永嘉郡主遣人回来传话,说落了一方帕子在暖阁,请您得空时派人送还,郡主说……说那是要紧的旧物。”
亲卫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沈见欢闭上眼,最后一丝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了。她在这里,像一个多余碍眼的笑话。
“知道了。”陆柔止应道,目光似乎扫过她颤抖的肩头,旋即移开,“送沈娘子出去。”
逐客令已下,姿态冷漠至此。
沈见欢再也不住,匆匆屈膝行了个礼,哑声道:“民女告退。”
转身便走,脚步踉跄,几乎逃也似地奔向厅外。
穿过回廊,穿过那道她来时还怀着一丝渺茫希望的角门,冰凉的秋风扑面而来,吹得她遍体生寒。她只想快点离开这里,离开有关他的一切。
就在她的脚即将迈出将军府侧门门槛的刹那——
一只温热而有力的大手,猛地从身后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之大,带着不容挣脱的强硬,瞬间将她定在原地。
沈见欢惊愕回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陆柔止跟了出来,就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他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将她困在他与门框之间狭小的空间里。
春絮没跟上来,世界安静的仿佛只有他们二人。
陆柔止身上凛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陌生的沉香气,扑面而来。他握着她手腕的掌心滚烫,隔着一层单薄的衣袖,那热度几乎灼伤她的皮肤。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冰凉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她完全陌生近乎危险的暗哑:
“这就走了?”
“解释呢?”
“不是有话要对我说么,嗯?”
他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尖,后一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像钩子,带着灼人的热气,句句质问狠狠撞进她混乱不堪的心神里。
沈见欢浑身一颤,僵在原地,手腕被他攥得生疼,耳畔是他滚烫的呼吸,眼前是他近在咫尺冷硬的下颌线条。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失控般疯狂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