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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柔情止良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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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檐角滴答,渐渐就连成密密的线,把天色缝成一张灰蒙蒙的布。沈见欢站在廊下看雨,手里攥着的那张请柬边缘已被汗浸得发软。
“小姐,该更衣了。”丫鬟春絮捧着素色襦裙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宁郡王府的马车,申时三刻到。”
沈见欢没动。她看着雨水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恍惚想起江南也有这样的雨,只是那儿的雨是温的,带着栀子花的香。她会拉着他躲进临街的茶棚,一碗粗茶分着喝,他总让她先喝,自己只抿一口,说够了。
“小姐?”
沈见欢回过神,接过衣裳。料子是去年的,洗过几次,颜色有些发旧,但浆得挺括。她如今能穿的,也只有这些了。
沈家倒了,父亲还在大理寺狱中,兄长流放岭南,母亲一病不起。曾经门庭若市的沈府,如今只剩下这座城西的小院,和两个不肯走的旧仆。
她得去赴宴。宁郡王是唯一肯见她的人,也是她翻案唯一的指望。
更衣时,春絮低声说:“奴婢打听了,今日宴上还有几位大人,听说……陆将军也会来。”
沈见欢正系腰带的手一顿。
“哪个陆将军?”
“就是去年在北疆大捷,封了镇北将军的那位。”春絮没察觉她的异样,“叫陆止。都说他治军严明,深得圣心……”
陆止。
沈见欢慢慢将腰带系好,铜扣有些凉。她对着模糊的铜镜整理鬓发,镜中人面色苍白,只有唇上一点淡淡的胭脂,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梅花。
不是他。名字不对。只是巧合与她在江南百两银子“买”的便宜夫君撞上了。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手指却不自觉摸向颈间。
那里空荡荡的,早没了那块贴身戴了多年的玉佩。当年离开江南时,她把它留在了枕下,想着总归要回去取的。
后来,和离书送去了,玉佩便也不用了。
算是她做了一回负心女,弃他于不顾。
马车穿过雨幕,街市在帘外模糊成一片流淌的光影。沈见欢闭着眼,听雨无言。
宁郡王府的侧门开着,管事引她进去。宴设在西边的水榭,檐下挂着几盏琉璃灯,在雨里晕开昏黄的光。已有几位官员到了,低声交谈着,见她进来,目光便扫过来,好奇打量。
沈见欢垂下眼,行礼,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
她数着进来的人,每张脸都不是记忆里的样子。心一点点落回实处,却又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宴设在水榭,丝竹声勉强撑起一点虚软的热闹。她堆起熟练的笑,正要向宁郡王敬酒,忽闻廊下侍从通传:
“镇北将军到——”
她指尖一颤,金樽差点脱手。
抬头望去,只见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披着深秋夜色的寒凉,踏入这暖融灯火中。玄甲未着,只一袭暗色常服,压得满堂喧嚣瞬间低伏下去。
宁郡王热情迎上:“陆将军百忙中拨冗,本王颜面有光。”
那人从廊下走来,玄色常服被雨汽浸得颜色更深,步履稳而沉,踏在木地板上几乎听不见声音。他比记忆中高了许多,肩背宽厚,轮廓硬朗,江南水汽温养出的那点书卷气,已被边塞风沙磨得干干净净。只有那双眼睛——
沈见欢呼吸一滞。
他正与宁郡王见礼,侧脸在灯光下明明灭灭。然后,像察觉到什么,他转过头,目光穿过半个厅堂,落在她身上。
平静的,深不见底的目光。
沈见欢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她想移开视线,却动弹不得,像被钉在那道目光里。周围的声音忽然远去,只剩下雨声,还有自己耳边嗡嗡的鸣响。
是他。
哪怕改了名字,哪怕变了模样,她还是认出来了。陆柔止。那个曾在她面前红着脸说要考功名、要让她过好日子的少年,如今成了名震天下的将军,眼神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宁郡王引着他过来,笑着介绍:“这位是沈御史家的小姐,今日特来赴宴。”又转向她,“沈娘子,这位是镇北将军陆止,刚从北疆回京。”
沈见欢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她屈膝,低头,声音稳得自己都意外:“见过陆将军。”
他没有立刻说话。
沉默像一张网,慢慢收紧。沈见欢盯着他袍角的下摆,那里沾着几点泥水。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头顶,沉甸甸的,像有形的东西。
“沈娘子。”他终于开口,声音比记忆里低沉许多,带着些微的沙哑,“不必多礼。”
她直起身,仍不敢看他的眼睛,只盯着他领口一枚普通的铜扣。余光里,他似乎在打量她,目光从她发间那支素银簪,移到洗得发白的衣袖,又移回她脸上。
宁郡王打趣道:“陆将军常年在外,怕是不知道,沈娘子可是京中有名的才女。”
“是吗。”他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那倒要请教。”
请教什么?沈见欢脑子一片空白。她准备好的那些周旋的话,那些圆滑的应对,此刻全忘了。她只能感觉到冷,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口。
他看向她,仿佛穿透皮囊,没有恨意汹涌,没有质问如火,只有一片沉甸甸近乎漠然的平静。
可正是这平静,让沈见欢瞬间如坠冰窟,连指尖都僵冷麻木。她仿佛听见命运在耳边发出冰冷的嗤笑。
他很快便移开了目光,与宁郡王从容寒暄。
幸而宁郡王又说了什么,引着他往主位去。沈见欢慢慢坐下。
宴席开始,侍女端上菜肴。沈见欢食不知味,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斜对面那个人身上。他话不多,只在宁郡王问到时答几句。
他一次也没再看她。
唯有沈见欢,他每一句平淡的应答,每一次举杯的弧度,甚至只是静静坐在那里的身影,心里溃不成军。
“沈娘子,”宁郡王忽然点她,“听说你擅琴,今日可愿助兴?”
沈见欢心中一紧。
她抬眼,正对上陆柔止看过来的目光。他手里转着酒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得像潭水。
“郡王谬赞。”她起身,声音还算平稳,“那便献丑了。”
琴是旧物,桐木面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痕。她在琴案后坐下,深吸一口气,指尖触上冰凉的弦。
弹的曲调原本开阔,可她的手在抖,几个音便有些飘。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那边坐着的人,只想曲谱,只想指法。
渐渐地,琴声稳下来。
最后一个音落下,厅中有片刻安静,随即响起几声客套的称赞。沈见欢起身行礼,抬眼时,瞥见陆柔止正低头斟酒,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她感觉自己像戏台上最蹩脚的伶人,粉墨厚重,却演给一个早已洞悉所有剧本的看客。
宴至中途,雨下得更急了,砸在瓦上噼啪作响。有人说起朝中事,说起沈家的案子,语气惋惜,眼神却带着窥探。沈见欢垂着眼,一句句应着,言辞恳切又不失分寸,把那些明里暗里的试探都挡了回去。
她能感觉到,陆柔止在听。
他靠在椅背上,一手搭着扶手,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从前读书遇到难题,他就会这样敲桌面。沈见欢记得,她常笑他,说桌子要被敲出坑来。
现在,他敲的是紫檀木的扶手,声音很轻,却每一下都敲在她心上。
终于,宁郡王说起正事:“沈娘子的案子,本王也着人打探过。其中或有隐情,但证据确凿,想要翻案,难。”
沈见欢的心沉下去,面上却不显,只起身深深一礼:“求郡王垂怜。”
“也不是全无办法。”宁郡王顿了顿,看向陆柔止,“陆将军刚立大功,圣眷正浓。若肯在御前说几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陆柔止。
沈见欢也看过去,猝不及防对上他的眼睛。他不知何时抬起了头,正看着她,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厅中静极了,只有雨声。
半晌,他开口,声音不高:“案子的事,我不懂。”
沈见欢的心彻底凉了。
但紧接着,他又说:“不过,既蒙郡王开口,改日我问问大理寺的人。”
宁郡王笑起来:“有将军这句话,便好办了。”
沈见欢怔了怔,忙又行礼:“谢将军。”
他嗯了一声,没再看她,端起酒杯。
宴至尾声,她借口更衣,几乎是踉跄着逃到廊下,扶着冰凉的柱子,才勉强站稳。秋夜的寒风穿透单薄的衣衫,激起一身战栗。
身后,传来稳重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像踩在她心跳的间隙。
她僵硬地回头。
陆柔止就站在几步之外,廊下灯笼的光晕勾勒出他宽阔的肩线。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目光在她抑制不住轻颤的睫羽上停顿一瞬,又落回她强作镇定的脸上。
许久,他开口,声音比记忆里低沉沙哑了许多:
“沈姑娘。”
他用了最生疏客气的称呼。
寒风卷过,吹熄了廊角一盏灯。
沈见欢站在骤然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深邃无波的眼眸,仿佛看见了过去数年精心构筑的所有心防,在这一刻,寸寸崩塌,无声碎裂。
陆柔止站在那里,看着雨幕,亲卫举着伞候在几步外。
沈见欢脚步一顿,想退回厅中,他却已经转过身。
四目相对,避无可避。
她只好走过去,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行礼:“将军还没走。”
“等雨小些。”他说,目光落在她身上,“沈娘子……住得远吗?”
“不远,就在城西。”她答,声音有些干。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沉默又漫上来,带着雨水的潮湿气。沈见欢看着檐下成串的雨滴,忽然想起江南的梅雨季,他总在她出门前检查伞有没有破。有一次伞骨折了,他便把外衣脱下来罩在她头上,自己淋了一路。
“伞,”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盖过,“要仔细看。有些看着完好,骨子里已经朽了。”
沈见欢猛地抬眼。
他仍看着雨,侧脸在灯下半明半暗,神情平静,仿佛只是随口说句闲话。
可她知道不是。
他在说沈家,说宁郡王,说这京中所有看似光鲜、内里已腐的东西。或许,也在说她。
“谢将军提醒。”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飘。
他这才转过来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像掠过一件旧物,停留片刻,又移开。
“路上当心。”
他说完,转身走入雨中。亲卫立刻撑开伞,那伞很大,将他整个罩住,雨点砸在伞面上,闷闷的响。
沈见欢站在檐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浑身发冷。
马车摇摇晃晃驶回城西小院。春絮迎出来,接过湿了的披风:“小姐,怎么样?”
沈见欢没答,径直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在地上,抱住膝盖。窗外的雨还在下,一声声,敲得人心慌。
她想起他最后那个眼神,想起他敲扶手的声音,想起他说过的话。
沈见欢把脸埋进臂弯,浑身发抖,“春絮,我见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