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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温岐犹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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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来的调养颇有成效,晋景禾苍白的面色渐渐染上几分血色,眉宇间的倦意也消散了大半。终于将搁置许久的探访之事重新提上了日程。一旁的六皇子听闻,当即笑着应下同行,只道等他身子全然康复,再各奔东西,这份坦荡热忱,倒让晋景禾心头暖了几分。
没过几日,暮色四合之际,一名驿夫踏着残阳匆匆而至,将一个沉甸甸的木包裹与一封素笺递到了温岐手中。温岐见那包裹上印着银县的印记,心头微动,忙不迭将信笺展开细读。
信上的字迹苍劲有力,正是出自银县顾知县之手。笺上写道:“温岐贤弟亲启。自你离去,愚兄依你所开之方调理,那缠人许久的失眠之症竟好了大半,夜里能安睡至天明,身体亦是日渐强健。溪县积弊,如陈年痼疾,非朝夕可愈,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破冰亦非一日之功。愚兄瞧着县中吏治渐清、民生渐起,便如信了你的医术一般,坚信假以时日,定能药到病除。你我虽年岁相差甚远,却一见如故,引为忘年之交。感念你仁心妙手,特嘱县中最好的针匠打造银针三副,外盒则烦请隔壁幽县巧手木匠雕琢而成,礼轻情意重,万望贤弟莫要推辞。”
温岐读罢信,眼眶微微发热。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包裹上的麻绳,只见三只紫檀木盒静静躺在其中,盒面以银丝嵌出云纹,正中雕刻着一行娟秀小字 ——“赠挚友贤医温岐”,笔锋流转间,满是顾知县的赤诚心意。他掀开盒盖,银针在昏黄的灯下泛着温润的银光,针身光滑细腻,针尾带有小球方便施针和用针,一看便知是用印而作。
摩挲着冰凉的银针,温岐心中百感交集。此番游历不过数月,却有幸结识顾知县这般清正爱民的父母官,又遇上陈勤这般医术精湛的前辈,当真算是上天垂怜的幸事。他思忖片刻,取了其中一副银针,转身便往陈勤的住处去了。
彼时陈勤正坐在案前翻看医书,见温岐满面喜色地进来,手中还捧着个木盒,不由挑眉笑道:“这是得了什么好东西,瞧把你乐的。”
温岐将银针奉上,把顾知县寄礼之事细细说了一遍,言语间满是雀跃,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可他话还没说完,便见陈勤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眉头越皱越紧。
陈勤放下医书,起身走到门边,仔细将房门闩好,又去将窗棂一一合拢,连窗缝都用布条塞紧。屋内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只余一盏孤灯摇曳,映得他的神色愈发凝重。温岐见他这般谨慎,心头咯噔一下,方才的喜悦也淡了几分,隐隐察觉到一丝不安。
陈勤转过身,在温岐对面坐下,沉默半晌,才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你可知当今圣上,当年是如何登上这九五之尊的?”
温岐一愣,摇了摇头。他素来醉心医术,对朝堂之事从不关心。
陈勤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郁:“圣上本是大皇子,起初并非储君,东宫之位原是属意嫡出二皇子的。可大皇子麾下,文有经天纬地之才,武有定国安邦之勇,其拥护者素来蠢蠢欲动。大皇子起初倒也安分,并无夺嫡之心,可架不住身边人日日吹捧,说他天命所归。再加上那二皇子,性子太过仁慈,遇事唯唯诺诺,少了几分帝王的狠厉,这才被人抓住了把柄,落了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温岐呼吸一滞,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
“你听闻二皇子是暴毙而亡?” 陈勤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我曾是二皇子的贴身御医,他的身子骨如何,我最清楚不过。他根本不是因病而亡,是被人下了慢性毒药,日复一日,亏空了五脏六腑,最后才看似毫无征兆地去了。”
这话如惊雷般在温岐耳边炸响,他惊得猛地站起身,颤声道:“这…… 这是真的?”
“千真万确。” 陈勤叹了口气,神色颓然,“我知晓内情,却不敢声张,只能装傻充愣,以病为由辞官离去,这才捡回一条性命。这般宫闱秘辛,满朝文武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那些手握把柄、妄图趁机作乱的人,都被圣上以雷霆手段肃清了。圣上此人,看似宽厚,实则雷厉风行,手段狠绝,绝非等闲之辈。”
他抬眼看向温岐,目光沉沉:“八皇子宅心仁厚,是个难得的好主子,可他毕竟姓晋,流着皇家的血脉。皇家子弟,骨子里天生就带着几分铁腕,如今他年岁尚轻,羽翼未丰,才显得这般温和。你这般纯良,一心只在医术上,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你半分都不懂。你父亲当年,不就是因为不愿卷入党争,才落得那般下场吗?”
温岐听到 “父亲” 二字,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他父亲的当年的事情,一直是他心中的一根刺,如今被陈勤一语点破,只觉心口阵阵发紧。
陈勤见他这般模样,心中不忍,放柔了语气:“你若愿意,便留下来吧。认我做个干爹,往后咱们父子俩,守着这一方小院,悬壶济世,不问朝堂纷争,岂不是逍遥自在?”
温岐怔怔地站在原地,心中翻江倒海。他与陈勤相识不过数日,可对方却对自己这般掏心掏肺,这份情谊,让他如何不动容?可一想到晋景禾的探访之行,想到那些亟待救治的百姓,他又有些犹豫。
陈勤看出了他的迟疑,拍了拍他的肩膀:“此事不急,你且回去好好思量几日。咱们启程的日子,还得等上几天呢。”
温岐点了点头,失魂落魄地离开了陈勤的住处。那一夜,他辗转难眠,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陈勤的话,深宫的阴谋诡谲,如一张无形的大网,压得他喘不过气。
可他未曾想到,变故来得如此之快。
翌日清晨,一道来自皇宫的紧急秘信,如一块巨石,打破了小院的宁静。信中言明,南县突发百年难遇的洪灾,滔滔洪水冲毁了百亩良田,淹没了无数村落,数万百姓流离失所,灾情危急。奈何皇城距南县千里之遥,鞭长莫及,幸而八皇子晋景禾一行人已至荷县,此地距南县不过三日路程,圣上特命晋景禾星夜兼程,赶赴一线指挥救灾,稳定大局。与此同时,二皇子亦已调动南方兵力,星夜驰援。
消息传开,众人皆是神色凝重。晋景禾当即下令,收拾行装,即刻启程。
陈勤听闻此事,亦是眉头紧锁。他沉吟片刻,大步走到晋景禾面前,拱手道:“八殿下,南县洪灾之后,极易引发瘟疫。老夫愿随你一同前往,可协调荷县药铺中尚有不少伤药与防疫药材,尽数带上,或能解燃眉之急。”
晋景禾正愁缺一位医术高明之人随行,闻言大喜,连忙拱手道谢。
事不宜迟,众人来不及细细筹划,匆匆收拾好行囊药材,便踏上了前往南县的路途。晨光熹微中,一行人的身影渐渐远去,前路漫漫,洪水泥泞,等待他们的,是一场未知的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