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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这可不够 花铜蹲在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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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铜蹲在小院门口的空地上,拿着枯草筋拨弄地上的蚂蚁,她用枯草筋横挡在蚂蚁们的必经之路上,小蚂蚁停下,转了一个圈,很快绕开,从另外一端爬过去。她拣起那根枯草筋,丢下,再次封死前路。蚂蚁沿着草茎的阴影打转,开始尝试攀爬这座绿色的绝壁,她用另一根草筋微微拨了一下,蚂蚁又摔回原点,六脚朝天......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成了?”
花银迈进门,随手抽了头上束发的簪子,她蓬着头凑到铜镜前左右细瞧:“你帮我再看看,头上可是弄干净了?”
她一出书房的门,就立刻把头上那丛骚包的桂花给摸下来丢了,但总疑心没有弄干净,那指尖一直摸着有桂花的味道。
在牢房里,花大太太骂李家落井下石的时候,顺道骂起了这个李旌,说他中秋节来送礼的时候,站在她的院墙外,屁颠屁颠地,亏她还表扬他,结果缩了头,连个屁都不敢放.....花大太太是怨怪李旌怂包,连亲自上门来退亲的勇气都没有。花银当时只觉得好笑,觉得花大太太也是多余感慨,都退了亲了,谁退的有什么要紧?再去纠结李旌的态度,一点意义都没有。
来之前,花铜问她,她和李旌之间有什么能打动他的细节可利用?她是两眼一抹黑,脑子当中,她和李旌之间一片空白。最后,搜肠刮肚地想了许久,才把这事给提出来了。自然,后半段,桂花那一段,是花铜教她的.....又采了新鲜的桂花插在了发上,果然,有用。
花铜敷衍地瞅了一眼,继续:“怎么说?”
花银嘴里叼着发绳,用眼晴示意。
花铜就随手摸了一根筷子就递过去,花银接过,利索地把头发在脑后随意盘了一个圆髻,插好,摸了摸,方朝她一笑,语气颇轻快:“明日去买东西。”
“我方才列了一个单子,你瞧瞧。”
花铜指着桌上的一张纸:“此去路上少说一二个月,我们手里银钱不多,把紧要的东西列一个清单。”
乌木桌面上放着一根银簪子,花银方才从头上拔下来的,大约有筷子粗细,簪子是实心的,雕着喜雀登梅的图样,这是离开牢房的时候,花大太太给她的,一个金戒指,一根束发的银簪子,戒指已被她换了那一次性的嫁衣,现只剩下这根簪子。
花银先前去支银子,空着手回来。账房说,这个月还有四五日就快到月底了,太太说,下月再发。花家是三日后启程,等是等不到了。花银只能自己想法子先凑钱。
花铜也从衣领里头牵拉出金锁片,摆在簪子旁边。
锁片大约有铜钱厚,不大,铸成圆形,边缘盘成云涡状,錾着十来只蝙蝠,蝠身小如豆子,精巧可爱。正面镌着“长命百岁”四个字,底面是一个个钱币状的“花”字,圆滚滚的,布满了底面,那字体全是“抬”出来的,金匠将字周围的余金一点点剔去,让字从金底上“长”出来。翻转,背面是“麒麟送子”,麒麟的鳞甲,用得是累丝工艺,用细如发丝的金线,一根根“盘”出来。
花银一时有些发怔,那日离开的时候,花大太太悄悄从侄女花钱的衣领子里拉出来一把小巧的金锁片,立刻被嫂子发现。
“这是钱儿的本命锁片,母亲怎可拿走?”
嫂子不满,直接质问。花大太太有些讪讪地,赌气说又不白拿你的,我同你换。她从裤腰里摸出一只碧玉耳环,举着辩解,嫂子却还是坚持不同意,直说这是花家女儿特有的长命锁片,相士测算过的,带着运道,不可轻易易手。花银才知道,花家子嗣一直男多,女孩少,每一辈只得一个闺女,花家老太爷请了名匠,共铸了四把金锁,锁铸成钱币状,每出生一个女孩,就戴一把,名字,也取“金、银、钱、铜....”字,寓意富贵吉祥,老太爷把希望花家女儿富贵如意,一生金玉的愿望都毫不避讳地放在了名字里。如今虽然花家遭此劫难,但这把金锁,嫂子还是愿意相信的。
花大太太却有不同看法,她认为,人是活的,东西是死的,这东西如果真有用,也不至于沦落至此,金锁,金锁,姑奶奶花金,名字里都带了金,不也没有保住富贵吗?嫂子说不过婆母,赌气说,谁的闺女谁心疼,反正这锁片不能动,说什么也不行。俩人争执,被狱卒发现,结果把金锁和耳环统统都没收了,气得花大太太把嫂子数落了一通,说她迂腐,现在好了,白白便宜了别人了......
眼前花铜这把,成色如此新,应该是她回府那日,新给的,这样说起来,四把锁片如今只剩眼前花铜这一把了。
花银执了剪子,“咔嚓!”连着锁片的细细的金链子落下,堆成细细的一堆,闪着𥻘粼的碎光。她把锁片重新用帕子包好,还给花铜:“我回头给你找根红绳编起来再戴。”
花铜看着她:“这根簪子可不够。”
“是不够。”
花银喉咙里咕哝了一声:“这个卖掉,也凑不了多少。”她说金锁片拿来典当,并不划算,那些工艺可是比这锁片本身值钱多了,先留着吧,不如换一样值钱些的。
她目光落到供桌上的那尊白玉观音上,观音玉质上乘,微光下,通体无一丝杂色,极干净、极纯粹的乳白,一看就是好东西。
“这个不行。”
花铜忙阻止,说这是大太太送过来的,这屋子里,少了什么都不打紧,只这尊观音,莫说卖掉,就是一日未见,也会被人发现的,到时候,花银恐怕连寡妇都做不成了。
“我不卖它,把它拿出去典当了,等例银发下来了,再给它赎回来就是,左右是腾挪一下,应应急。”
花银细细地计算着。
花铜见她说得也有道理,没有再反对。
当下俩人对坐着,开始检查核对要带的东西。
“走路,费鞋,鞋子必须备。”花银说;“路上冷,厚棉衣也要准备二套,一套得多少钱?”
花银咬着笔杆,问花铜。
花铜也摇头,说不是很清楚,这位姑奶奶自小锦衣玉食,入宫以后又是贵妃,哪里知道这些市井小民的日常用度?
花银无法,只得拿了单子跑出去,一一找人问了价,又跑回来,二人勾勾划划,弄了许久,方才定下来。
卯时初,晨雾还黏在瓦当上未散去。
国公府西角门守夜的婆子正靠着门房昏昏打着盹,听见敲门声,慢慢睁开迷糊的眼睛。
“郑大娘。”
穿着青灰细布短袄,脚蹬快靴的阿力一脚跨进来,从袖中摸出一两碎银,轻轻放在门边那张掉漆的方桌上,婆子忙凑近。
阿力低声快速说了几句话。婆子就频频点头,一脸笑意:“敢问是哪位?老婆子我好准时候着。”
郑婆子小心又问了一句。
阿力却作势板了脸,说别瞎打听。
“老奴省得。婆子陪着笑脸解释,说那日该李三家的值夜,她得提前和她换值,免得耽误了事儿。这总得找个说头。
阿力就皱眉,说以为你是办事办老了的,这事你自己找个说头就是。
“晓得,晓得。”婆子遭了训斥,忙信誓旦旦地说保证没有问题,是她多嘴了。
她看守这扇门,常有府里人从这里出入,进进出出,捞点小油水,也不是一回二回了。只不过,第一次,碰到竟直接给了一两银子,不免就热情了些。当下已盘算着如何和李三家的去换班,那人也是个精明的,得找个由头说服她才是。
“别睡死了。”阿力不放心地又叮嘱,“记着时辰。”
婆子哈腰说一准候着,拿了黄铜锁,去利索开了门,一转身,“咦”了一声,就见一个小人儿,丛阿力身后转出来,到了她跟前。
“这是?”
婆子使劲眨了眨眼,这个小丫头是谁家的孩子?她方才竟然没有见着?她好奇地打量着,见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包袱,迈着小短腿,赶着走在阿力前头。眼见她要过门槛,阿力伸手想要拿过她手上的包袱,被她拒绝,先把包袱小心放到门槛外头,然后自己趴着门槛,利索地爬了过去,起身,嫌弃地拍拍身上的灰,重新抓了那小包袱抱在怀里,继续往外走。阿力跟上去,哈腰不知道说了什么,她摇头,一脸傲骄的样子。
婆子摇摇头,阿力他们这些主子身边的小厮,一向是看人下菜碟,他肯对一个小娃娃这般耐心,倒是稀奇。她重新落锁,回屋,坐下,把桌子的那一两银子揣入怀里,转动着眼珠子,开始思量起等李三家的来了,同她说一说换班的事情。
长廊里,两个人正疾步走来。
“都办妥了?”
李鹭脚步不停,晨光下,头上戴着大帽,外罩的蟹青锦袍鼓着风,他走得有些急,身后的小厮墨砚紧追着小跑。
“说好了,银钱也收了,那人是个嘴紧的……”
墨砚紧跟在他身侧,小心回话:“这几日,小的亲自去那里候着,公子放心吧。”
“此事你务必亲自盯着,千万不要出了差错。大夫那里,他要什么药材,你让他直管开,务必把人给我看好,不要舍不得银子。”
“还有,你不要再从府里调车,到车马行租一辆青毡车,车子隔二日就换一换,每次在巷子外头下车,别叫人跟了尾巴....总之你尽量仔细些。”
墨砚只管诺诺应声。
有钟声从远处报恩寺里隐隐传来,俩人不再说话,顺着回廊一路到了西角门,见值房的门紧闭着,墨砚上前去敲门。
郑婆子刚在桌面趴下去,又听见敲门声,她不耐地抬了头,慢吞吞地伸手拉开了门,一张少年的脸瞬间放大:“磨蹭什么呢,快开门。”
“墨小哥。”
见是墨砚,郑婆子一个激灵,眼角瞥见门边那道修长的影子,侧身立着,微弱的天光下,只见大帽下一张白净得过分的下巴,矜持地抬着,她利索地摸了钥匙去开门。
门开了,她哈腰退到一边,眼见李鹭目不斜视地跨出门去,俩人很快消失在清冷的巷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