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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你帮帮我 国公府三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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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府三房院落,东厢房的耳房内,午后的日光透过窗棂上糊着的烟云纱,柔和敞亮,乌木书案上码着蓝布函套的书册,二个青年男子正对坐说话。
靠窗的那个,一身玄色窄袖骑射服,腰束蹀躞带,他靠坐在书案前,修长的腿伸出了书案,简短地:“我申时末回营。”
里头的李鹭一身青色的茧绸搭户,托着白瓷茶盅,凑到唇边轻呷了一口,徐徐地:“二哥这是着什么急?凳子还没坐热呢,我就说几句话,不耽误你上值。我问你同安坊……”
“大奶奶!”
门外忽传来小厮墨砚有些惶急的声音:“公子,大奶奶来了。”
话落,门口的紫檀素屏后跨进来一个素衣女子,她并不理会身后聒噪的墨砚,进来目光一轮,福了一福:“二叔!三叔。”
俩人对视一眼。
李旌:“大....大嫂怎么来了?”他脸上有些慌乱,手里的茶盅尚还举在手上。
墨砚在旁涨红着脸解释:“公子,小的方才说了,大奶奶她......”后面的话,他嗫嚅着没有说出来,方才在外头,他拦下大少奶奶,说容他先进去通报一下,大少奶奶却不理他,只管进来了。
李鹭斜了墨砚一眼,他退了出去,并小心地带上了门。
室内一时安静,花银站在屋子中央,目光在李旌和李鹭之间流转,最后定在李旌身上,李旌是武将,这身装扮应该是没错了。
“二叔……”她轻声:“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旌避开她灼灼的目光,轻咳了一声:“你说就是,三弟也不是外人。”
花银就侧转了身子,对着李鹭又恭敬唤一声三叔,然后咬了唇,目光频频地望向李旌,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偏李鹭眼瞎似地,只管撇了眼浏览案上的书页,一幅专注看书的样子,全然不理会殷殷望着他的花银。
“三弟!”
李旌只得开口唤李鹭,他脸上微微发烫,用目光示意东壁的书架,那里通天到地的三大排书架,上头密密地竖着排排书册,书脊上贴着素白的小签。
李鹭这才起身,夹了书册,踱到书架前,把方才的书仔细塞进去,然后慢吞吞转入书架后,渐隐入不见。
“嫂子坐。”
李旌松一口气,示意花银坐下说话。
花银却没有动,她略垂了眼:“二叔,我今日来,实在是有事求你帮忙。”花银说着双手平举,就要行大礼跪拜。
李旌唬了一跳,忙阻拦:“大嫂,这是做什么?何必行此大礼?有什么事,你尽管说就是。”
花银就顿住,退后一步,低声:“我是实在没有法子了,才厚着脸皮来求二叔。今日闻我父兄被判流放寒州,我心急如焚,想着去城外送一送,也尽了为人子女的孝道……可老太太不许,我没有法子,只能来求你帮忙……”
她声音里带了微微的颤音,李旌也听明白了。
他本能地想安慰一二句,可他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花家发配的事,他自然是知道的,他其实一直私底下密切关注着,消息一出来,他就知道了,暗自替花家松一口气。他知道家里的态度,李家先前出面收留了花银,已是不大妥当。现在花银要是再以李家媳妇的身份出面去城门口送人,这不是公然给叶家没脸?
见李旌不说话,花银继续软语相求,言辞极尽卑微:“我今日厚着脸皮来求你,实是这府里,我只同你一人相熟,所以我只能找你。你帮帮我,就当,看在......你大哥,李珩的面上,好不好?他不在了,我一个寡妇,无人可求。”
她说到最后一句,以手捂住了脸,难过得别过了脸,似乎说不下去了,只是极力压抑着。
见此,李旌心里就莫名一揪,他迟疑着伸手,又顿住,垂了五指。
难堪的沉默。
架子后的李鹭也似乎消失了,没有一点声响。
花银捂着脸,余光从指缝间瞅见李旌高大的身形僵在那里,低着个头,看不清表情,心内不免暗自着急。
她厚着脸皮来找李旌,实在是没有法子了。世子爷昨日就出了京,得好些日子才能回府。最后,只得听花铜的,来找李旌。这个负心男李旌,花银是十万分不愿意再同他有任何交集的,都是他不守信毁亲,才让她处境如此尴尬,这个负心男,渣男……可人在矮檐下,求人办事,可不得低声下气,把那点子无用的骨气啊心情啊,就暂且都抛了吧。
只是,这李旌似乎也并不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好糊弄,她方才说了那么一大通话,声情并茂的,他愣是没有应出一句有用的来。
她想到花铜嘱咐她的话:男人,你软言相求,大多会心软,何况还是个年轻的。为了以后少受些委屈,你这点委屈就丢了吧。
她大声抽泣了一下,然后,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就笔直往地上栽下去。
“嫂子。”
李旌吓一跳,下意识地伸臂揽住,手臂触到温软的身子,李旌像被火烫了般,下意识地就要收回来,却被一把抓住,他诧异地低头,见花银仰着脸,莹白的脸上泛着可疑的红晕,长长的睫毛披着,声音低低地:“母亲说,中秋节,你去我家送节礼,在我院子外,被我大哥撞上,问你干嘛?你说,赏花。”
她唇角轻颤,似乎想笑,最终完成了委屈的弧度,自嘲:“那枝桂花……我藏在妆匣最底层,不舍得丢,想着做成干花……可惜,没能带出来。”
李旌的耳根腾地热了起来。
中秋节,他奉母命去花家送节礼,找了借口去花老爷的书房,只因为一墙之隔就是花银的住处,他徘徊在墙壁之下,被花银的大哥撞见,情急之下,他攀下一旁的桂花,说是赏花,被花大哥几人笑,他也不好意思,饭都没有吃,就跑走了。
却没有想到,花大哥后来把这事讲给了花银听,更加没有想到,花银竟偷偷地收起了那株桂花,还说,做成了干花。
迷糊间,鼻尖又闻得一丝幽幽的香气,这才发现,她耳边的发髻上,赫然簪了一小丛桂花,新开的桂花,橙红色,拇指大的一撮,隐在发间。
他下意识地扭头,见书架那里静寂,只架子上的“环山独行图”静静地悬在那里,画上红色的枫叶热烈如火,一如他此刻的心绪。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嫂子莫急。你是我的长嫂,我自当敬你。你父兄,已没有性命之忧,也算是不幸之中的大幸。他们此去寒洲,路途遥远,你去送他们,也是情理之中。这事我去同太太去说,让她允你悄悄地去送一送。”
李旌一囗气说完这一番话,手下一用力,花银也借势站好,她低头捋着额前莫须有的发丝,轻声向他道谢。
李旌也掩饰地抚一抚护腕上的铜扣,偷抬眼,见她一头乌油油的秀发盘了一个简单的锥髻,除了那支桂花,浑身上下再没有一件多余的赘饰了。
他的心里忽然有些酸楚。
初春,花银随花大太太第一次来府上做客。他也依母亲的意思去相看。母亲院里,她站在走廊尽头的海棠花下,听母亲和花大太太说话,微微侧着脸,耳垂上两粒东珠耳珰随着她的轻笑轻轻晃动,那光泽竟比她身后满树将开未开的海棠花苞,还要莹润三分。
他站在廊柱后,竟一时看呆了......待到二婶从身后轻推他,他方回过神来,沿着回廊一路走过去,花大太太笑着同她说了一句什么,她扭头,眉眼上扬,笑容明媚,在她落落大方的目光中,他的步伐竟有些慌乱,竟差点磕到了一旁的栏板。
事后,母亲问他,如何?他红了耳朵,只是频频点头。
见他满意,母亲就得意地扬一扬下巴,同一旁的二婶说:“不错吧?瞧瞧,这才是真正的尚书府嫡女气派。”
如今记忆里那个连微笑都带着几分傲气的女子,此刻低着头,如此低声下气地乞求他。
终究是他负了她。
母亲并没有征得他的同意就上门退了亲,他事后虽竭力反对过,可终究没能拗过母亲去。今日休沐,本想吃了饭就回营,却被三弟拦下,说有事相商,这才来了书房,没想到,她竟会主动上门来寻自己……他自知道她成了大嫂,一直不敢面对她,怕她质问,可她来了,并没有责怪自己,她是来求自己的。
书架后一声轻响,似乎是书本掉落在地的声音,李旌回过神来。
“大嫂先回去,等我消息。”他温声,转身就往书案后走去,低头装作翻找东西。
花银默默地向他福了一福,转身快步离开了。
“你还真答应她了?”
李鹭方从书架后踱出来,调侃。
李旌端了书案上的茶盅,一口饮尽,茶已凉,冰冷的茶水入喉,心内已平静许多,他放下茶杯,粗粝的手指抹一抹嘴,辩解:“你方才也听到了,她是你我的大嫂,我能不帮吗?”
李鹭瞥了他一眼,正色道:“别说我没提醒你,她可没有你我看到的那般温良,听说,那日她在府门口闹腾的时候,整个人自己爬到了石狮上面,守门的几个家丁都喇拉不下来......还有,她为了进府,自己主提出来,要嫁给大哥,祖母这才应下的。如今,她又来找你帮忙,二哥,你要小心,可不要被她给利用了......”
“三弟慎言!”
李旌低喝道,脸上尴尬。
李鹭这样子贬低花银,他心里莫名很不痛快。花银是怎样的一个人,他自问还是知道一些的。
“她今日也是为了父兄,才来寻我帮忙,你别说得那般难听,府门前是事,也不能全怪她,一个弱女子,遭此巨变,她定是没有办法了,才会被逼出此下策。你不知道,她以前也是很骄傲的一个女子,难道让她真的去那等腌臜的地方?.....算了,先不说这个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李旌辩解了几句,就立刻转了话题,他今晚还要赶回营地,他方才已答应花银,就得把这事给安排妥当了,这还剩下一个时辰,他得抓紧。
“得,算我多嘴。那咱们说正事,你在同安坊是不是有处屋子?可否先借我使使。”
李鹭问。
李旌好奇地说你自己不是也有宅子?还要到我这里来巴巴地找?给谁用?
李鹭就说他的那处屋子一早给租出去了,租期还差一个多月到期。
“就二个月。到时还你。”李鹭抬了右手,竖起二个手指,一脸严肃地向他保证。
李旌利索点头:“回头你叫人来拿钥匙。”
事已说完,李鹭也就不再饶舌,很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