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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城门送别 只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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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老太太目光阴沉,那茶碗大小的碧色花盘,摇摇欲坠,仅靠一层薄薄的皮连着,断口处,露出里面触目惊心的淡青色的芯子。
“拖出去。”
老太太转身,三个字从齿缝里恨恨地挤出来:“打二十大板,赶出府去。”
胡瘸子当先被拖了出去,他想求饶,被胡管事横眼制住,很快架到了院里,很快,噼噼啪啪的声音就传了进来,厅里的人都噤若寒蝉,管事站站兢兢地,头都不敢抬,原先准备好的一肚子想替胡瘸子分说的话,也都悉数憋了回去,此时说什么都不对。
“还有你。”
老太太余怒未消,眼睛扫过李婆子:“二十板子,庭前石板地,跪到太阳落山,不许给水米。明日发落到庄子里去。”
李婆子双腿一软,只是磕头求饶。她是后悔极了,西角门的郑婆子,昨日被大太太给发落到洗衣房里去了,她还不如她,好歹她还能留在府里。那庄子,去了可就回不来了。
李婆子也被拉了出去,她比胡瘸子吵闹,嘴巴一直不停地叫唤,被一个婆子拿什么堵住了嘴,消声了。
“老太太。”
花银一直盯着外头渐亮的天光,此时,见老太太终于发落完,她忙出声。
老太太目若寒光,冰冷地向她扫视过来,眼睛里隐隐有冰渣子:“少奶奶私出府门,拉去祠堂里跪着。”
花银上前一步,大声:“老太太息怒。孙媳斗胆,可以把这盆花复原,但现在,孙媳求老太太先让孙媳去西城门送一送爹娘,等回来,孙媳保证还一盆原样的花儿来。”
她盯着老太太,保证:“孙媳绝不敢欺骗老太太,若是不能让老太太满意,随老太太处罚,孙媳绝无二话。天快亮了,求老太太为孙媳做主!”
老太太的目光僵硬,她盯着花银的脸,冰冷的声音里夹了恼怒:“复原?你要如何复原?”
花已断,难道还能接回去不成?老太太恼她着时候还要夹缠不清。
明亮的烛火下,照见那盆“碧海青天”,也照亮了老太太眼底深处一层浓重的、毫不掩饰的厌烦。
大家悄悄瞥着少奶奶高高仰着的脸上,这时候,她还一门心思惦记着出府,真不知道天高地厚。
花银顶着老太太的杀人的目光,大声:“对,就是让它长回去,至于怎么长,孙媳自有法子,眼下没有时间细说,求老太太先让孙媳去送人,等回来,再细说。”
“成何体统?”
老太太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残花,又掠过花银满眼企盼的脸,“你满口谎话,为了出府,竟连断枝重生这等怪力乱神的话也编得出来。”
“把少奶奶拉到祠堂里去,什么时候想清楚‘规矩’二字怎么写,什么时候再起来。”
她转身就要甩袖而去。
“老太太!”
花银见她要走,情急之下,伸手抱住老太太的脚,急声:“老太太,反正花已经断了,您就死马当活马医,试试也不吃亏。老太太,都说您是菩萨心肠,最是怜悯惜弱的,您就可怜可怜孙媳老太太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孙媳一个机会?”
老太太恼,想甩开她,却被箍得更紧:“都是人生父母养的,即使父母犯了重罪,可为人子女,去送别父母,也是人之常情。孙媳如果连这等孝道都不遵,那孙媳去祠堂跪着,烈祖烈宗瞧着,不是个笑话?.....”花银也恼火,眼看窗外晨光大亮,屋内的烛火黯淡下去,嘴里的话就一股脑儿都溜了出来,只听得老太太的脸色发黑,一旁的丫鬟仆妇几番上前,想拉开她,又怕摔了老太太......
...........
淡金的曦光穿过渐散的晨雾,碎碎地落在城门口,洞开的城门内,早点摊上白蒙蒙的热气漫过守门兵卒的甲胄,飘散。
一条黄土大道从巍峨的城门口向远处的田畴间不断延伸,转弯处的道旁,一辆青布马车静静地停着。花银攀着车门,向城门方向眺望。老太太禁不住她的闹腾,终究松了口,让管事亲送了她过来,但不许在城门口那人多眼杂的地方,就选在了城门外一里的道旁候着。
车厢里一个硕大的包袱占据了一半的地方,里头是先前准备的衣裳鞋袜,一起来的还有门房里的那个郑婆子,她先前被李婆子告了密,被大太太罚了去洗衣房浆洗衣裳去了,此番,又被管家给提溜过来帮忙,说叫她将功赎罪。
花银望得眼睛生疼,那方敞着的城门,晨色里可见几道青黑的身影立在门侧,那是守城的兵卒。
她们等了有一会儿了,要不是先前打探过,还以为已经出城了。一旁的管事双手交叉在腹前,也不耐烦地朝那边张望,心道怎么这许久?他被老太太指派了这差事,只想着早些结束早些回去,一堆事呢,且胡瘸子被打了二十大板,他叫人抬下去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走路.......老丈人那里难以交代。还有小孙子那里,得回去叫儿子好好打一顿,惹祸的兔崽子,三天不打,就上房揭瓦......
又过了一会,城门口终于有了动静,一队人马在寥廓的秋晨里,慢慢挪上黄土官道。近了,是押解的队伍。最前侧是两名挎刀的兵卒,俩人不时回头催促,兵卒身后,便是戴着沉重木枷的犯人,他们就像二串被铁链拴住的木偶,缓缓地行来。
花银跳下车。
“少奶奶,快着些。”管事催促:“咱们得快些赶回去,老太太还等着呢。”他意有所指。花银没有理会,她站在道旁,辨认着,男子走在前面,后头是女眷,很快,那些人也看到了花银,都抬头望过来。
人群中就有人大声喊她,是花大太太,她从队伍中间,激动地叫她。花银过去,刚叫一声母亲,就被花大太太打断,急声问:“你怎么样?”
花大太太头上青布包着的头巾灰扑扑地,肿着一双眼泡,她似乎又憔悴了几分,举着手,想抱花银,又因戴着镣铐,不方便,只得捉住女儿的手,仔细端详,牢婆那日回去和她说,花银已进了李家,她松了一口气,却又担心,无奈牢婆只告诉她这一句话,她只能靠自己各种猜想,现在见了女儿,她见她只穿一件月白色的袄子,外头罩了一件蓝色的笔甲,头发也盘成了一个同她一样的圆髻,上头一支花都没有,整个人素净得比她们几个还要干净几分,她的眼眶就红了起来:“他们对你可好?”
花银看着就要哭出来的花大太太,忙安慰说:“娘,我来给你们送衣裳。”
她回身指着郑婆子从车上拖下来的大包袱,将包袱打开,抱着里头的棉衣和鞋子,一一分发给花家众人,每人一套冬衣,二双鞋子,都塞到了她们随身携带的小包袱里,分发到女眷时,免不了响起一片低低的呜咽声,花银被二婶抓住恳求:“银子,你能不能求求他们,把你弟弟留下,他还小,受不得这苦......”
花银的堂弟十岁,细皮嫩肉,二婶平日里甚是娇宠。花银不知道怎么回话,只得装作没有听见,继续分发剩下的衣裳,很快发完,花银回到母亲身边,把怀里包着碎银子的小布包塞进大太太怀中,被她一把攥住,“李旌,他待你可好?”
花银一怔,见花大太太目光紧紧盯着她,眼里是满满的担心与探究。
“好。”
花银简短地,然后想抽手,却抽不动,花大太太了然,抓着她的手,眼泪就流了下来:“银子,娘后悔了,早知道,那日我就该忍着,不骂你那婆婆,你说我逞什么强呢.....如今,你进了李家。”
花大太太使劲抽了一下鼻子,懊悔不已:“我怎么就那么糊涂呢?我这是给你埋下祸根了......”
“娘,我没事的,您不用担心我的。”
花银喉咙也有些哽住,她深吸一口气,忙安慰大太太一句,一边抬了脸,同身后的二嫂打招呼,转移注意力。
“娘怎么能不担心?你那婆婆哪里是好相与的?”大太太的声音沙哑,眼眶因为哭得多了,肿得有些发亮:“你如今嫁入李家,这些衣物,我们厚着脸皮收下就是,可这银钱,万不能拿,不然,又叫你那婆婆说嘴,让你难做。银子,如今你做了人家媳妇,不比在家里,你婆婆,平日要多敬着她,不要惹她生气,还有李旌,你也要对他好点,男人都喜欢温柔的。我们不在你身边,如今,他才是你的靠山.....”
大太太抓着她的手,殷殷叮嘱,不肯放,花银悄悄往回拽的手就渐松了下来,眼里悄悄蓄着的泪,也终于滚落了下来。大太太忙抬起戴着手铐的手笨拙地为她拭泪,粗粝的铁镣擦在脖颈旁,花银的泪流得更凶了,抽噎着:“娘...女儿不孝,不能随侍左右...”
“胡说。”
大太太忙打断她:“小孩子,尽说不吉利的话。是娘糊涂了,娘不该说这些的。该高兴,咱们家逃得一个是一个,你嫂子,我也让她们回家去了。”
花银这才发现,只有二嫂子在,大嫂不在队伍里。大太太告诉她,她让大哥同她和离了,让她回自己家去。
“可惜,孩子不能带走。这些人,真是的。”
花大太太又埋怨起大嫂的娘家来:“都说了,孩子都跟着他们姓,让她们带回去,可那老迂腐只肯带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