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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 ...

  •   第二回赵光义

      黄门敛袖躬身退去,偌大的福宁殿中,唯余苏应怜一人。

      她敛衽提裙,款步轻移,小心翼翼步入殿内。但见殿中金屏错落,皆是紫檀木所制,屏心嵌着螺钿山水,远山近水,亭台楼阁,俱是纤毫毕现;纱帷重重,尽是苏杭织造的香云纱,上绣缠枝莲纹,用的是金线银线,风过处,纱帷轻漾,流光溢彩,晃人眼目。屏帷之间设着多宝格,格上摆着三代古玉琮、秦汉错金铜鼎,还有汝窑天青釉的瓷瓶,瓶中插着数枝傲雪红梅,花瓣上凝着细雪,透着几分冷艳。脚下踩着的金砖,乃是江南特制的澄泥砖,温润如玉,触手生凉,砖缝间嵌着银丝,勾勒出回字纹样,显是皇家独有的规制。

      苏应怜转过一重螺钿山水屏风,又见一重香云纱帘垂落,帘上系着赤金錾花钩,钩头坠着东珠络索,那东珠颗颗圆润饱满,莹白似雪,风过处,珠玉轻摇,琤琤琮琮,如奏清乐。帘后又立着一架剔红雕漆的屏风,雕的是“百鸟朝凤”的图样,刀法圆润,层层叠叠,凤鸟昂首振翅,百鸟环绕其间,栩栩如生。那帘幕一层叠一层,影影绰绰,似真似幻,竟让人辨不清路径,只觉走了许久,也不见尽头。苏应怜心头暗暗惊叹,这般奢华精致,竟比崔氏祖宅的雅致更胜三分,可这殿宇越是富丽,她心头越是冰冷——这不是神仙境地,是困住她的金笼,一入此门,她与崔玉潭,便再无可能了。

      正踟蹰间,忽见前方一处,墙以椒泥涂就,暖香袭人——那椒泥乃是用蜀地贡椒研碎,混合着檀香、龙涎香调和而成,香气清冽,经久不散。墙上悬着一幅魏晋侍女图,裱糊的绫罗乃是前朝旧物,泛着暗黄色的光泽,图中女子云髻峨峨,斜簪一支碧玉簪,簪头嵌着一颗小小的珍珠,身着罗縠轻衫,衣袂飘飘,手执一柄团扇,扇面上绘着疏影横斜的梅花。她樱唇微启,眼波流转,正朝着苏应怜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画轴的轴头是和田白玉所制,刻着缠枝牡丹的纹样,显是宫中珍藏的古物。

      苏应怜看得痴了,暗忖这般仪态风姿,真真是阆苑仙葩,瑶池仙子,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她又低头瞧了瞧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裙,与这殿中景致格格不入,心头不免生出几分酸楚——那日在崔府的梨树下,她也是这般素衣,崔玉潭却赞她“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可在这帝王面前,这般模样,怕是只配做个粗使宫女吧。更让她心头发紧的是,这福宁殿乃理政之所,却悬着这般娇媚的仕女图,官家的心思,当真是深不可测。

      殿中更有幽香阵阵,非兰非麝,清冽入骨,闻之令人心脾俱畅。苏应怜细细分辨,才觉出那香气中混着鹅梨的甜润、檀香的醇厚,正是传闻中李后主最爱的鹅梨帐中香。再看那殿内陈设,金钩齐纨,堆着如雪的绫罗绸缎,皆是江宁织造局新贡的云锦,上绣云龙纹、凤穿牡丹纹;珠帘玉石,缀着似星的奇珍异宝,有南海的珍珠、西域的红宝石、波斯的蓝宝石。紫檀木几上,摆着汝窑天青釉瓷瓶,瓶中插着数枝傲雪红梅;花梨木案头,放着端溪紫石砚,砚上搁着一支狼毫笔,笔杆是湘妃竹所制,笔帽是象牙雕成。案头还堆着一摞奏折,奏折的封皮是明黄色的绫罗,上面印着朱红的“臣”字,显是各部官员呈递的奏疏。这般光景,直教她恍惚间,竟似踏入了蓬莱仙境一般。

      “怪道世人皆言宋官家一心向道修仙,果真是宛如神仙一般的风流人物。”

      苏应怜心中暗忖,脚下不觉又向前挪了几步,欲将那仕女图瞧得更真切些。只是这画儿虽风雅不俗,却挂在这处理政事的福宁殿中,到底是有些耽于风月,失了朝堂的端肃之气。她忽而想起,那日官家微服至崔府赴宴,席间偶然瞥见廊下喂鱼的自己,那目光便如鹰隼般锐利,久久不曾移开。原来从那时起,便已是祸根。

      “既来了,何不入内?”

      正看得出神,忽闻一声低沉之音,如玉相击,不怒自威,穿透重重帘幕而来。苏应怜心头一凛,便知这必是官家的金口玉言了。她慌忙敛了心神,指尖攥得发白,暗道不好,只顾着看那仕女图,竟忘了自己是被一道圣旨强召入宫的。崔玉潭此刻还跪在殿外的风雪里,他是为了朝堂政见,更是为了她。一想到他满身风雪的模样,她的心便如刀绞般疼。

      她忙收敛了心神,学着那些世家女子的模样,敛袖躬身,款步踅入。眼角余光,隐约瞥见御案之后,端坐着一人,却连半分也不敢抬眼细看,只将头深深埋下,伏跪于地,连大气也不敢喘。冰凉的金砖贴着掌心,寒气丝丝缕缕沁入肌肤,她甚至能听到御座之上那人平缓的呼吸声,却浑身僵直,分毫不敢动弹。苏应怜的心跳得如同擂鼓,她想起崔玉潭曾私下对她说过,官家赵光义城府极深,杀伐果断,最是容不得旁人逆他心意。当年陈桥兵变,烛影斧声,皆是他一手促成。如今他强夺自己入宫,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可对她和崔玉潭而言,却是天各一方的劫难。

      似过了许久许久,久得殿外的风雪声都似淡了,她手心已沁出细密的香汗,膝头也隐隐发酸,身子竟微微发起颤来。

      忽听御座之上,那人漫不经心开口,声线里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抬首。”

      苏应怜微怔,一颗心霎时提到了嗓子眼,只得学着往日见过的贵女图中模样,含羞带怯地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堪堪触到那人的眉眼,便又慌忙垂下,睫羽颤动,如受惊的蝶翼。她不敢与官家对视,只觉那双眸子太过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她生怕自己眼中的恨意与惶恐,被他瞧了去,更怕他因此迁怒于殿外的崔玉潭。

      “御座之上的,便是大宋官家赵光义么?”

      她心中暗忖,终究按捺不住,偷偷抬眼觑了几觑,这才将那人的模样瞧了个大概。

      但见赵官家气定神闲地端坐于御案之后,御案是花梨木所制,案面嵌着一块硕大的和田白玉,温润光洁。他一手轻按案上的奏折,一手垂在膝头,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几分洁癖。双腿微张,姿态既威严又闲适。他身上只着一件暗纹金线的月白寝衣,衣料是江宁织造的杭罗,轻盈柔软,暗纹是缠枝莲纹,用的是金线,在烛火下熠熠生辉。衣襟大敞,露出胸前肌理分明的肌肤,显是刚从眠榻上起身不久。一头乌发松松挽着,仅用一支羊脂玉簪固定,簪头雕着螭龙的纹样,更添了几分慵懒之态。赵光义看着阶下伏跪的女子,眉峰微挑,心中暗暗思忖:这般清丽脱俗的模样,果然不负朕的一眼万年。崔玉潭倒是好福气,能得此佳人相伴左右。可惜,这天下的好东西,本就该归帝王所有。他既敢为了这女子,在殿外以死相谏,倒是有几分骨气,可惜,骨气在皇权面前,不过是笑话。

      赵光义的目光,正漫不经心地落在她身上,似打量一件刚入宫的珍玩,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审视。

      “论及美貌,汝也算得臻首娥眉,玉洁冰清了。”

      苏应怜闻言,心头又是一跳,却不敢露出半分异色,只将头垂得更低,脊背绷得越发紧了。她听出官家语气中并无半分真情,不过是猎人看着猎物的垂涎。这般的夸赞,听在耳中,却让她如芒在背,只觉浑身不自在。她宁愿自己是个丑陋的村姑,那般便不会被强召入宫,便能守着崔玉潭,在永州的山水间安稳度日。

      赵光义双手抚上御案,十指交错,眸光扫过她单薄的身影,带着一种将天下万物握于掌心的傲然:“自今日起,朕赐汝为六等贵人,赐居仁明殿,今后便唤作苏贵人吧。”他看着苏应怜惶恐不安的模样,心中掠过一丝快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崔玉潭纵有经天纬地之才,纵有博陵崔氏的百年基业,又能如何?他心爱的女子,终究是要入宫,成为朕的妃嫔。他在殿外跪得越久,朕心中越是舒坦——这便是逆朕心意的下场。

      苏应怜忙俯身叩首,额头轻触金砖,声音微微发颤:“婢……臣妾跪谢官家赏赐。”她口中谢恩,心中却是一片冰凉。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不是崔玉潭身边那个可以安心依赖的苏应怜了。她成了这深宫之中的一个贵人,一个任人摆布的棋子,一个被皇权掠夺的牺牲品。而她的谢恩,不过是对命运的妥协,对崔玉潭的保护——她若敢反抗,第一个遭殃的,便是殿外的他。

      话音落罢,殿内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静得只闻烛火噼啪作响,火星迸裂。

      赵光义那双深邃的眼眸,却似两道寒星,紧紧锁着她,从发梢到足尖,上下打量,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透一般。他看着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眉头微蹙,心中暗道:崔玉潭倒是真舍得,竟让她穿着这般褴褛的衣裳入宫。也好,这般素净的模样,更合朕的心意。等过些时日,朕便赏她满箱的绫罗绸缎,满匣的珠翠珍宝,让她知道,跟着朕,比跟着一个处处受制于人的世家公子,要好上千倍万倍。看了半晌,他似仍觉不足,薄唇轻启,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汝柳腰花态,仙姿玉色,果真是不凡。只是这身衣裳,未免太过褴褛,倒遮盖了几分春色。”

      苏应怜心头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如潮水般涌来,却半句也不敢插话,只将头埋得更深,连呼吸都放轻了。她知道官家接下来要说什么,心中又是羞愤,又是惶恐。她虽是卑微之身,却也有自己的尊严,这般被人当众轻薄,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她不能,她只能忍。她想起崔玉潭曾对她说过,“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可这深宫之中,真的有海阔天空吗?

      只听赵光义的声音,带着几分饶有兴致的意味传来:“褪下衣裳,近前来。”

      苏应怜蓦然大惊,猛地抬起头来,秋水般的眸子里满是惊愕,一张小脸霎时失了血色,唇瓣微微颤抖,竟说不出一个字来。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官家竟会说出这般轻薄无礼的话。她想起崔玉潭曾握着她的手,在崔府的梨树下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可如今,她却被另一个男人逼迫着褪下衣裳。这世间的公道,在皇权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见她这般如受惊小鹿般不知所措的模样,赵光义面上神色未变,语气却添了几分冷冽的威胁:“怎么?汝不愿?”他看着苏应怜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的玩味更甚。他就是喜欢看这些女子在他面前露出无助的神情,这让他感觉到自己的权力是何等的至高无上。崔玉潭不是护着她吗?可他此刻跪在殿外的风雪里,连宫门都进不来。这女子的命运,终究是握在朕的手里。

      苏应怜瞥见他眉峰微蹙,龙颜已隐隐带了愠怒,忙定了定神,勉强挤出几分笑意,声音细若蚊蚋:“臣妾并非不愿,只是念及殿外皓然瑞雪,琼枝玉叶,满目粉妆玉琢,殿内虽暖,臣妾却……却觉有些寒意。”她急中生智,想出这般说辞,只盼能逃过一劫。她知道,若是执意违抗,怕是性命难保,可若是顺从,她又如何对得起崔玉潭,如何对得起自己的本心。她提起殿外的风雪,便是想提醒官家,崔玉潭还在跪着,他还在为她抗争。

      她这番话,说得坦诚率真,再加之那韶颜稚齿间流露的懵懂神情,竟让赵光义眼中的冷冽淡了几分,竟罕见地没有再出言逼迫。赵光义看着她那双水汪汪的眸子,里面满是惶恐与哀求,竟生出了几分怜惜之意。他倒要看看,这女子能倔强到几时。他也想看看,崔玉潭能在风雪里跪多久。这场皇权与世家的较量,这场男人之间的争夺,才刚刚开始。

      “既如此,汝且近前来,让朕好好瞧瞧。”

      苏应怜闻言,缓缓抚摸着跪得酸软的膝盖,不敢违逆,只得撑着冰凉的金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向御座挪去。她每走一步,都觉得像是踩在刀尖上。她知道,这一靠近,便是万丈深渊,可她别无选择。她暗暗发誓,今日之辱,他日必定百倍奉还。她更盼着,殿外的崔玉潭能平安无事,哪怕此生再也不能相见。

      她自小便被爹娘教导,此生大抵是要做大族老爷的姨娘的,不过是媚上欺下,看人脸色过活。如今不过是换了个更尊贵的主子,道理原是相通的。只是这帝王的威仪,比之那些乡绅豪族,不知要重了多少倍。

      她今年不过十四岁,身量尚未完全长成,纤腰盈盈一握,虽已是豆蔻年华,却尚带几分青涩,恰似那含苞待放的花蕊,透着几分楚楚可怜。

      赵光义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的唇瓣,那般直白的打量,让她只觉浑身燥热,面红耳赤,仿佛自己此刻已是赤身裸体,被他看得通透。赵光义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心中暗道:这女子倒是生得一副好皮囊,青涩中带着几分娇媚,若是好好调教,定能成为一个解语花。崔玉潭失去她,怕是要心痛欲裂吧。

      苏应怜也偷偷抬眼,觑了觑御座上的人。心中暗忖:“这赵官家手握生杀大权,竟生得这般冠玉般的容颜,墨画似的眉眼,当真不负‘玉面君王’的名号……只是那眼底的深沉,却似藏着万丈深渊,教人不敢靠近。”

      思绪正飘忽间,忽见赵光义眉峰微弯,那双深邃的墨眸里,竟满满当当映着她的身影,带着几分她读不懂的情绪。

      未待她回过神来,只觉一股大力传来,赵光义已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一把将她置于自己的腿上。

      猝不及防的亲近,让苏应怜浑身僵硬,连呼吸都险些停滞。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浓烈的香气,不是寻常的龙涎香,而是带着几分甜润的鹅梨帐中香。那香气让她想起崔玉潭,想起他曾握着她的手,教她分辨各种香料,想起他曾对她说过,“鹅梨帐中香虽好,却太过奢靡,非君子所好”。如今,她却被另一个男人抱在怀里,闻着这奢靡的香气,只觉心口一阵刺痛。殿外的风雪声似乎更响了,崔玉潭,你还好吗?

      世人皆传,宋灭南唐之后,官家不仅纳了南唐小周后为妃,连那李后主最爱的鹅梨帐中香,也成了宋室的流行之物。今日一闻,果真如此。

      苏应怜本是不识香的,这辨香的本事,还是崔玉潭教给她的。他曾握着她的手,教她分辨各种香料,说鹅梨帐中香虽好,却太过奢靡,非君子所好。

      一念及此,她的心,又狠狠揪了起来,疼得她险些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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