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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回 ...

  •   第三回所谓雌伏

      赵光义敛了外间的帝王威仪,竟带了几分温文老成的模样,引着苏应怜入了内室的香帷宝帐。

      帐中悬着鲛绡帐幔,莹光流转如月华泻地,帐顶缀着一圈鸽蛋大小的东珠,烛火映照下,碎光簌簌落在锦褥之上。帐内铺设着西川进贡的鸳鸯戏水蜀锦褥子,四角嵌着羊脂玉扣,触手温润。榻边立着一架错金博山炉,炉身镂刻着云纹异兽,燃着的鹅梨帐中香,甜润的气息裹着暖融融的烛火,漫过每一寸角落。榻前的脚踏是紫檀木雕花所制,刻着“福寿连绵”的纹样,脚踏边摆着一对定窑白瓷双鱼瓶,瓶中插着几枝剪碎的红梅,艳色灼灼。赵光义的指尖拂过苏应怜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裙,只轻轻一扯,便褪了下去。单薄的中衣紧贴着少女青涩的身段,肩颈处露出一段细腻如玉的肌肤,在红烛映照下,竟透出几分惊心动魄的旖旎来。

      当赵光义的指腹碰上她微凉的肌肤时,苏应怜的身子猛地一颤,如受惊的幼鹿般微微发抖,睫羽簌簌颤动,落下两片浅浅的鸦影。她垂着眼,偷偷觑了一眼身侧的男子——他发间的羊脂玉簪斜斜坠着,簪头雕着螭龙戏珠的纹样,墨发披散在肩头,寝衣是江宁织造的杭罗所制,暗纹织着缠枝莲,半敞着露出肌理分明的胸膛,烛火在其上投下淡淡的光影,竟比那殿中悬挂的魏晋仕女图,还要勾人几分。苏应怜心头暗忖:世人皆言天下最好的男子皆被权力滋养而成,这赵官家风姿玉貌如芝兰玉树,矜贵清气似高山冰雪,确是世间顶顶好的人物。可再好又如何?他是掠走她的豺狼,是困住崔玉潭的枷锁。她的温顺是装的,主动是演的,不过是想在他的喜怒之间,为崔玉潭求一线生机。可她也清楚,他们在这帝王面前,不过是蝼蚁,生杀予夺,全在他一念之间,她这点伎俩,未必能换得崔玉潭周全。

      她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灼热气息,感受着他指尖的力道一寸寸收紧,心中却越发悲楚。纵他再好,又能如何?她的心上,早被另一个人的身影填满,那是风雪中跪地的挺拔脊梁,是梨树下温言浅笑的眉眼,再无半分余地了。可她不能流露半分,她要忍,要装,要借着这片刻的温存,换殿外那人一条性命。她悄悄攥紧了拳,指甲嵌入掌心,疼意让她保持清醒:苏应怜,你不能慌,崔玉潭还在雪中跪着,你的隐忍,便是他唯一的生路。可这条路,有多渺茫,你比谁都清楚。

      红烛秋光冷画屏,内中心事何人知?

      赵光义似是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他微微抬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墨色的眸子里,情欲与威压交织,如深潭般叵测。他的指尖抚过她的脸颊,带着微凉的温度,沉默了几息,眼中的欲望更浓,倏然伸手,扼住了她纤细的脖颈。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戾色,指腹摩挲着她颈间细腻的肌肤,沉声道:“专心。”他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心中冷笑:这丫头,倒是会装。方才在殿外瞧着,明明倔强得像株宁折不弯的翠竹,进了这帐幔,倒学会了故作温顺。只是这温顺里,藏着的分明是不甘,是恨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她所求的,怕不是朕的恩宠,而是殿外那个人的性命吧?这般鲜活的模样,倒比那些一味逢迎的妃嫔有趣得多。

      苏应怜本就机变,闻言心头一凛,便知自己方才的失神,已是触了龙鳞。她此番入宫,原就不是心甘情愿,却也带着几分隐忍的算计——崔玉潭还跪在殿外的风雪里,她若不能讨得这帝王的欢心,那人今日怕是性命难保。那些底层摸爬滚打学来的机巧,那些乡野间耳闻目染的媚术,此刻尽数涌上心头。

      她睫毛微颤,颊上覆下一层鸦羽般的阴影,清冽的眼眸骤然睁大,映着满室烛火,竟生出几分勾人的意味。她微微仰头,露出纤细的脖颈,像极了献祭的羔羊,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赵光义的身材修长而结实,将她牢牢困在怀中,胸膛贴着她的脊背,教她动弹不得。

      倏忽之间,苏应怜猛地抬头,朱唇榴齿辗转,竟主动覆上了他的唇。那唇瓣柔软微凉,带着少女特有的青涩,却又带着几分不顾一切的狠劲。

      身上的男子显然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原以为这鹑衣素服的女子,不过是只温顺的羔羊,任人宰割,竟有这般不羁的举动。他指尖的力道松了几分,眸色沉沉地望着她,心中玩味更甚:有意思,当真有意思。寻常女子见了朕,不是战战兢兢便是谄媚逢迎,唯有她,敢在朕的怀中放肆。这般带刺的蔷薇,倒是合了朕的胃口。只是她这点手段,在朕面前,终究是稚嫩了些。

      趁他惊怔的片刻,苏应怜的指尖已然收紧,指甲深深嵌入他光洁的背上,狠狠抓出几道殷红的血痕。那力道带着几分恨意,几分委屈,几分刻意为之的撩拨。她知道,帝王皆喜征服,她越是桀骜,越是能勾起他的兴致。这抓痕,不是报复,是手段,是让他记住她的印记,更是救崔玉潭的筹码。可她也明白,这筹码太轻,轻到可能随时被帝王弃之如敝屣。

      “嘶——”赵光义低低吸了一口气,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他低头望着身下的女子,眉峰微挑,眼中的玩味褪去,竟燃起更甚的征服欲。这女子,像一株带刺的蔷薇,越是扎人,越是勾得人想要折下。他倒要看看,这看似柔弱的少女,能在他的怀中,倔强到几时。

      苏应怜咬着唇,将永州家乡那些乡野间的媚术,尽数施展出来。她微微扭动着身子,发丝拂过他的胸膛,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她趁着赵光义吃痛分神的间隙,竟凭着一股蛮劲,引导着他翻转了身子,自己竟坐到了他的身上。

      她垂着眸,发丝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慌乱,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天真稚音,软软问道:“官家可喜欢雌伏?”

      赵光义的眼神骤然变了,那里面没有半分喜悦,更没有所谓的“巨眼识英雄”,只有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疑窦,沉沉的,如寒潭深水。他盯着她的眼睛,似要将她看穿:这女子,到底是天真烂漫,还是心机深沉?她方才的举动,是情难自禁,还是刻意为之?博陵崔氏教出来的人,果真不简单。可她再聪明,也逃不出朕的手掌心。

      苏应怜心头一慌,指尖微微发颤。她早听闻赵官家生性多疑,手段暴戾,自己方才这般举动,怕是已惹了他的猜忌。她不能慌,慌了便全完了。她急忙垂下眼,掩去眼底的慌乱,心中飞速盘算:他既多疑,我便要更显懵懂,更显柔弱,让他以为,我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方才的举动,不过是一时冲动。可这戏,能演到几时?

      来不及多想,她忙俯身再次覆上他的唇,将满腔的惶恐,尽数化作缠绵的姿态。她甚至闭了眼,将身下的人,想象成那个风雪中跪地的身影——是他,是崔玉潭,是那个许她一生安稳的人。指尖划过他的脊背,又抓出数道血痕,齿尖更是狠狠咬在了他的肩头,留下两个深深的牙印,带着几分报复般的狠劲。

      赵光义闷哼一声,却反手扣住了她的腰肢,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望着她泛红的眼眶,望着她强装出来的妩媚,心中竟生出几分兴味。这世间的女子,不是对他俯首帖耳,便是对他敬而远之,唯有她,带着一身的倔强和算计,在他的怀中挣扎,像一只不肯驯服的小兽。这般鲜活的模样,竟让他久居高位的心,泛起了一丝涟漪。可这涟漪,终究掀不起大浪。

      他偏过头,唇瓣擦过她的耳畔,气息灼热:“胆子倒是不小。”

      苏应怜身子一颤,却咬着唇不肯示弱,只将脸颊埋在他的颈窝,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的软糯:“臣妾……臣妾只是想讨官家欢喜。”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是想讨他欢喜,假的是,她讨他欢喜,不过是为了救人。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底水光潋滟,一半是伪装,一半是真的委屈。她恨这深宫,恨这皇权,恨自己身不由己,却只能将这恨意,藏在温顺的表象之下。她不知道自己的讨好,能不能换来崔玉潭的命,她只能赌,赌这帝王的一时兴起,赌他还留着一丝怜悯。

      赵光义低笑一声,那笑声带着几分睥睨天下的傲慢。他抬手,指尖抚过她的发顶,目光沉沉:“讨朕欢喜?你倒是说说,如何讨朕欢喜?”他看着她眼底的水光,心中了然。这丫头,倒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她的讨好,带着目的,却偏偏做得这般逼真,让他不忍心拆穿。也罢,朕便陪她玩玩,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只是,她若以为凭这点手段,便能救崔玉潭,那就太天真了。

      苏应怜的心怦怦直跳,她知道,自己赌对了一半——他对她有了几分兴致,可这兴致,远不足以抵消他对崔玉潭的不满。她抬起头,眼底水光潋滟,竟主动凑上去,吻了吻他的唇角:“臣妾……臣妾愿一生侍奉官家,唯官家马首是瞻。”

      这话,她说得情真意切,眼底却藏着一片冰凉的恨意。她知道,这话轻飘飘的,在帝王耳中,或许只是一句寻常的奉承。可她没有别的办法,她没有话语权,没有靠山,只能用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尊严,去换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红烛燃尽了半盏,烛泪凝成了蜿蜒的珠串,顺着铜胎掐丝珐琅烛台的纹路缓缓滑落,帐内的旖旎渐渐褪去,殿中重又恢复了往日的尊卑秩序。

      赵光义半敞着身子,斜倚在御榻之上,一手支着膝头,目光望着窗外皑皑的白雪,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肩头的牙印隐隐作痛,背上的抓痕火辣辣的,却奇异地让他觉得舒畅——久居高位,他见惯了阿谀奉承,这般带着棱角的触碰,竟让他觉得鲜活。他望着窗外太液池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崔玉潭啊崔玉潭,你守着你的风骨,跪在雪中又如何?你心心念念的女子,此刻不还是在朕的怀中?这天下,这美人,皆是朕的囊中之物。她想救你,也要看朕愿不愿意给她这个面子。

      苏应怜则蜷缩在榻角,身上只裹着一方薄衾,她微微抬身,努力蠕动着身子,想去寻那散落一地的衣裳。她的身子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后怕,因为屈辱。她望着赵光义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她恨他,却又不得不依附他;她救了崔玉潭吗?没有,她只是暂时延缓了他的死期。这深宫,果然是吃人的地方,进来了,便再也出不去了。她和崔玉潭的命,都攥在这个男人的手里,他们,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见她这副狼狈又慌乱的模样,赵光义竟勾了勾唇角,随手捡起榻边自己的寝衣,扔了过去。那寝衣带着他身上的温度,还有淡淡的鹅梨帐中香。

      苏应怜身子一颤,忙不迭地伏下身去,敛衽行礼,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臣妾不敢。”她不敢穿他的寝衣,这寝衣于她而言,不是恩宠,是枷锁,是她沦为帝王玩物的证明。她更怕,这短暂的温存过后,便是崔玉潭的死讯。

      赵光义依旧斜倚着,单手撑膝,脸上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缓缓道:“汝不敢?朕看汝,敢得很。”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这女子,看似柔弱,实则骨子里藏着一股韧劲。他倒要看看,她能倔强到几时。

      他的脸上无甚表情,甚至透着几分冷淡,目光却无意间瞥到了榻边的白绢细裘上——那一抹刺目的殷红,如雪中红梅,骤然撞入眼底。他这才恍然想起,身下的女子,不过是个年方十四的少女。这般稚嫩的年纪,却有着这般深沉的心机,倒真是有趣得紧。他心中竟掠过一丝极淡的怜惜,这怜惜,转瞬即逝,被帝王的傲慢和占有欲取代。他可以留她,也可以留崔玉潭,但他们,都必须对他俯首帖耳。

      看着苏应怜踌躇不前、手足无措的模样,赵光义竟难得地敛了戾色,亲自拿起寝衣,将她单薄的身子,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肩头,触到一片冰凉的肌肤,心中竟掠过一丝极淡的怜惜。

      他将她拥入怀中,感受着怀中人细微的颤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汝放心,今日朕很满意。”

      苏应怜将脸埋在柔软的衣襟里,只觉脸颊滚烫,瞬间红透了耳根。她知道,这句话,是缓兵之计,不是免死金牌。崔玉潭的生路,依旧悬在刀尖上。心头一松,眼泪险些落下来,却被她死死忍住。她的眼泪,不能流在这里,不能让他看见。她的脆弱,只能藏在无人的角落,独自舔舐伤口。

      赵光义不顾身上的微凉,起身踱步至窗边。那窗棂是南蒲木所制,精雕细琢着秋香折桂的纹样,窗外的雪,下得越发紧了。他高大的身影,将满窗的白雪,尽数遮了去。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萼梅,雪压枝头,暗香浮动。

      “朕不喜太过执拗正直之人,”他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似是自言自语,目光却望向太液池的方向,“须知若一腔正气毫无瑕疵,只会被小人趁隙而入,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他这话,是说给苏应怜听,也是说给殿外的崔玉潭听。他就是要告诉崔玉潭,在这皇权面前,风骨一文不值。他就是要让苏应怜知道,依附他,才是唯一的生路。他可以给他们生路,但他们,必须学会低头。

      苏应怜蜷缩在榻上,听得懵懂,却又似乎隐隐明白了什么。太过执拗正直之人……说的,可是殿外的崔玉潭?他此刻,还跪在太液池的风雪之中吗?官家这话,是在敲打她,还是在敲打崔玉潭?她的心,又揪了起来。官家的话,字字诛心,他是在逼崔玉潭低头,也是在逼她认命。可她和崔玉潭,真的有低头的机会吗?

      官家显然不会与她一个后宫女子论及政事,不过是随口言景罢了。

      赵光义转过身,目光落在榻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上。这女子,方才的确让他体会到了别样的滋味,可于他而言,女子向来不过是调剂品,是权力的附属。他对她的兴致,不过是因为她是崔玉潭的心尖人,是那株不肯驯服的蔷薇。

      “即日起,汝便升为四品才人,赐居仁明殿,宫室不变。”

      苏应怜忙俯身叩首,低眉顺眼,声音恭顺:“臣妾谢官家厚赐。”她口中谢恩,心中却一片冰凉。这四品才人,是用她的尊严换来的,是崔玉潭的血泪换来的。这恩宠,于她而言,是耻辱,是枷锁。她不知道这恩宠能持续多久,更不知道,这恩宠能不能护住崔玉潭。

      看着她依旧那副战战兢兢、谨小慎微的模样,赵光义欲言又止,终是化作一声沉默。

      他素来冷面寡言,当年在晋王府邸,便亲手处置了骄横的王妃符氏;平定后蜀之时,更是一箭射死了艳名远播的花蕊夫人;及至登基前夜,那烛影斧声的传闻,更是传遍了天下。这些往事,无一不昭示着他的心狠手辣,更昭示着他绝非耽于女色之辈。

      而眼前这个女子,他对她的好感与欲望,并非来自她方才的自作主张,更非来自那所谓的“雌伏”。

      而是初见时的惊鸿一瞥——那日崔玉潭将她从永州的征途上带回,立于崔府的梨树下,素衣荆钗,却眼波流转,竟莫名撞进了他的心。他从不肯承认自己的情起,只当是一种控制不住的宿命感——这世间的好东西,本就该属于帝王,包括她。

      他又瞧了苏应怜一眼,眸色沉沉,依旧不动声色。窗外的风雪声,似乎更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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