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春深锁伶仃》紫笔杆

1、第一回

　　第一回苏应怜

　　朔风卷雪，彤云酿寒，正是除夕嘉节。苏应怜蜷在轿辇之中，已是第二遭瞧见他了。轿辇乃黑漆描金的样式，四角悬着青绸流苏，被朔风拂得簌簌作响，辇内铺着厚厚一层白狐氅，暖融融的，却暖不透她那颗七上八下的心。

　　他兀自跪在漫天风雪里，玄色暗纹锦袍上，乌发眉峰间，尽皆落满琼花碎玉。身侧是太液池后苑的玲珑假山，皆是太湖石堆砌而成，瘦皱透漏，裹着一层薄雪，宛如一幅淡墨山水。远处的宫檐翘角上，蹲踞着鎏金的吻兽，雪落其上，金白相映，更显宫阙巍峨。

　　他只淡淡抬眸，无意向轿辇瞥了一眼。那目光如寒星掠水，苏应怜心头便是一跳，白皙面庞霎时飞红，忙将眼睫垂了，指尖紧紧攥住了袖角的缠枝莲绣纹——那绣线是苏绣特有的劈丝技法，细若游丝，莲瓣栩栩如生，还是前日崔玉潭遣人送来的。

　　幸得抬辇的小公公只顾着脚下路滑霜浓，靴底踩着青石板上的冰棱，咯吱作响，不曾留意轿内的动静。那小公公头戴卷脚幞头，身着湖蓝色圆领窄袖袍，腰间系着黄杨木蹀躞带，走起路来，带侧的銙饰轻轻碰撞，叮当作响。

　　前头领路的黄门内侍，手挥麈尾——那拂尘柄是湘妃竹所制，柄头嵌着一枚小小的羊脂玉扣，拂尘的白麈毛莹洁顺滑，显是上等的白鼬尾毛——一边探着脚下路径，一边笑吟吟转身，扬声道：“苏娘子观此宫苑景致，可还入目？”

　　苏应怜敛衽低眉，目光掠过轿外廊下悬挂的羊角宫灯，灯上糊着明黄的绫罗，绘着“三阳开泰”的图样，灯火透过绫罗，晕出一片暖黄的光晕，映得廊下的红柱金砖，愈发鲜亮。她轻声应道：“尚可。”

　　那黄门又笑道：“此乃紫宸禁地，普天之下，再无第二处这般尊贵去处。娘子能得入宫闱，实乃天赐造化，莫大福气也。”说罢，抬手拂了拂肩头的落雪，露出腕间一串蜜蜡手串，颗颗饱满，泛着温润的光泽。

　　苏应怜未发一语，只悄悄掀了轿帘一角，又向那雪中的青松似的身影望去。雪地里的青砖缝隙间，生出几丛翠竹，竹叶被雪压弯了腰，却依旧青翠挺拔，与他一身玄袍相映，更显风骨凛然。

　　黄门瞥见她鬓边发丝被风拂乱，面上泛红，便笑道：“哎哟，莫不是苏娘子受了寒？瞧这脸颊，红得似胭脂一般。”说着，便要去掀轿帘，却被苏应怜抬手按住了轿帘的铜环——那铜环上錾着缠枝牡丹的纹样，冰凉刺骨。

　　苏应怜心头一慌，忙将轿帘放下，敛容道：“无妨，妾身不觉甚寒。”她的指尖触到轿内的一张小几，几上摆着一只汝窑天青釉瓷盏，盏内的雨前龙井尚有余温，氤氲的水汽贴着盏壁凝成水珠，缓缓滑落。

　　那黄门见她神色冷淡，也不敢多言，只回头斥道：“尔等仔细脚下！过了太液池后苑那片鹅卵石子路，入了抄手游廊，贵人便不惧风雪了。”这话半是训斥抬辇的小太监，半是讨好轿内的苏应怜。苏应怜闻言，只微微扯动唇角，眼底掠过一丝冷笑——那抄手游廊的廊柱，皆是楠木所制，廊顶的藻井绘着“百鸟朝凤”的彩画，廊下的阑干是汉白玉雕成，刻着缠枝莲纹，这般精致去处，于她而言，不过是金笼玉锁罢了。

　　轿辇行至抄手游廊拐角处，苏应怜终究按捺不住，又掀帘觑了一眼。廊外的一株红梅开得正盛，胭脂似的花瓣上落着白雪，暗香浮动，沁人心脾。他依旧跪在雪中，浑身已被冰雪覆了薄薄一层，眉眼鼻唇皆凝了霜华，竟似与这冰天雪地融作一处，成了个玉塑冰雕的人儿。

　　可那俊朗如玉的面庞上，神情依旧那般坚毅冷峻，仿佛这砭人肌骨的严寒，于他而言不过是浮尘芥子，浑不在意。他腰间系着一枚玉带钩，乃是和田白玉所制，钩头雕成螭龙的模样，纵然覆了薄雪，依旧可见玉质温润，显是前朝的古物。

　　苏应怜恍惚间，似见他唇角噙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竟似含了几分对这俗世的轻蔑。他的唇线本就淡薄，这般一笑，更显清绝。苏应怜瞧着，只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揪着，疼得发紧。

　　直至轿辇转入抄手游廊，暖风拂面——廊下燃着地龙，热气从青砖的缝隙里透出来，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息——苏应怜那颗心，依旧久久难以平复。廊壁上挂着几幅古画，她瞥眼瞧见一幅《寒江独钓图》，笔墨寥寥，意境悠远，竟与永州的江雪景致一般无二，心头又是一酸。

　　在她眼中，他是世间少有的正人君子，是误入凡尘的白鹤仙郎，矜贵脱俗，不染半分尘埃。

　　玉树溶溶仙气深，含光混俗似无心。

　　长愁忽作鹤飞去，一片孤云何处寻。

　　苏应怜暗自思忖，李君虞这一首七言绝句，说的大抵便是他这般人物了。

　　他出身博陵崔氏长房嫡孙，自南朝侯景之乱，五代纷争，科举取士冲击旧族，琅琊王氏已然湮没于历史尘埃，唯有博陵崔氏，历经千年风雨，依旧屹立不倒，稳居高门四族之首，更是如今五姓七望里的魁首。

　　他的学名，唤作崔玉潭。苏应怜至今记得，他当初亲口向自己道出名讳时，那一番光景。那日他身着月白襕衫，腰束玉带，手持一柄象牙骨扇，扇面上题着“淡泊明志”四字，字迹清隽，如行云流水。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大抵，说的便是他这般人物了。

　　反观自身，苏应怜出身永州，正是柳子厚笔下“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蓬牖茅椽之地。她自幼不曾读过多少诗书，不过识得几个粗浅文字。在那永州之地，也只凭了一副好容貌，引得当地豪绅富户踏破了门槛，欲纳她为妾。那些豪绅送来的聘礼，无非是些金银首饰，粗布绸缎，哪里及得上这宫中的一砖一瓦精致。

　　苏应怜原以为，此生大抵便是这般光景了——不过是做个豪族老爷的姨太太，困在深宅大院里，看遍人情冷暖，了此残生。她从未敢妄想，自己的人生会有什么别样际遇；更从未敢奢求，那“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念想，会有落地生根的一日。

　　直至那日，宋军铁骑踏破永州城门，士族豪门纷纷弃家逃命。爹娘带着家中积攒的些许细软，拉着她与弟弟，挤在一辆牛车上，慌不择路地奔逃。那牛车的车轮是榆木所制，吱呀作响，车厢里铺着一层稻草，硌得人骨头生疼。

　　可身后的追兵，骑着高头大马，越追越近，马蹄声如擂鼓一般，敲得人心头发颤。眼看那冰冷的刀锋，便要够着车厢了。爹娘先是丢下了大半细软——那些细软，不过是几匹粗布，几吊铜钱，还有一只传家的银簪——到了后来，竟是舍不得再弃，万般无奈之下，竟将她推下了牛车。

　　苏应怜滚落在雪地里，看着爹娘的牛车越行越远，最终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茫茫风雪里。她只觉浑身冰冷，连骨髓里都透着寒意，绝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把早已备好的匕首——那匕首是铁匠铺打的粗铁，柄上缠着麻布，是她为防不测，藏了许久的。她孤身一人，面对着那些面目狰狞的追兵，眼中却无半分惧色，只抱了必死的决心。

　　她宁死，也不愿被这些兵痞欺辱。

　　匕首的锋刃，堪堪触到白皙的脖颈，便在此时，一个温润如玉的身影，倏然自斜刺里策马而来。他身披一件玄色大氅，内衬月白中衣，腰间的玉带钩在风雪中闪着微光。他长臂一伸，便将她揽入怀中，带上马背。那马背铺着厚厚的锦垫，暖得她几乎落泪。

　　他的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落在她耳畔：“吾护佑汝，汝往后不必再担惊受怕。”

　　那是他第一次同她说话。苏应怜靠在他温热的胸膛上，只觉一阵晕眩，心头竟生出几分从未有过的安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墨香，混着淡淡的松烟气息，清雅宜人。

　　谦谦君子，如圭如璧。大抵，说的便是他这样的人了。

　　自那以后，崔玉潭果然将她带在身边，悉心照拂。他为她安排的住处，虽非富丽堂皇，却也雅致干净，屋内摆着一张梨花木书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几卷诗书。她也果然再不曾受过半分惊吓，半分委屈。

　　他还为她取了个名字，唤作应怜。至于她从前的名字，早已湮没在那场风雪里，她不记得了，也不愿再记起。

　　崔玉潭的笑容，是苏应怜此生见过最美的景致。他笑时，眼角会泛起浅浅的细纹，如春风拂过湖面，漾起层层涟漪。她从未想过，世间竟真有这般温润端方的正人君子。

　　每当他对她露出那般宠溺的笑容时，苏应怜的心，便会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会偷偷为他缝制荷包，用的是他送的苏绣线，绣的是他最爱的青竹纹样；她会为他研墨铺纸，看他挥毫泼墨，写下“清风朗月”四字。

　　从他为她赐名的那一日起，她便将一颗心，尽数系在了他的身上。

　　他一心庇佑她，她便也想着，要拼尽此生力气，好好守护他。

　　直到……

　　“苏娘子！福宁殿已至！请娘子速即下辇，莫教官家久候！”

　　一声尖细的唱喏，陡然将苏应怜从往事的追忆里拉回。抬眸望去，眼前已是朱门巍峨，那门是沉香木所制，门上镶着鎏金的门钉，一排排整齐排列，耀人眼目。门檐下悬挂着九龙九凤的宫灯，灯火通明，映得门前的一对铜狮，更显威严。宫墙的金砖上，落着薄薄一层雪，被宫灯一照，竟似撒了一层碎金。

　　那冰冷的宫墙，似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与过往的一切，悄然隔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