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可及》舒米楽

37、归途 回国的

　　回国的日子定在十二月。
　　德国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底就已经下过两场雪。陆景琛站在公寓窗前，看着窗外白茫茫的街道，手心有点出汗。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期待。
　　“机票订好了。”陆母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下周三，汉莎航空，直飞A市。”
　　陆景琛点点头。
　　“晚星知道吗？”
　　“还没告诉她。”他说，“想给她个惊喜。”
　　陆母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奇怪的笑意。
　　“你确定？”
　　他愣了一下。
　　“什么？”
　　陆母摇摇头，没说话，转身去收拾东西了。
　　陆景琛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他没多想。
　　飞机落地A市那天，是周三下午。
　　陆景琛坐在轮椅上，被空乘人员推着通过廊桥。陆父陆母跟在后面，手里推着行李。
　　到达口外面，是熟悉的空气。
　　有点冷，有点干，但熟悉。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看见了接机的人群。
　　人群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晚星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浅驼色的大衣，围着他送的那条围巾。她看着出口的方向，脸上带着笑。
　　看见他的那一刻，她挥了挥手。
　　他愣住了。
　　她怎么知道？
　　她快步走过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看着他。
　　“回来了？”她问。
　　声音很轻，带着笑意。
　　他看着她。
　　“你……你怎么知道？”
　　她笑了。
　　“阿姨告诉我的。”她说，“一周前就说了。”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直起身，推过他的轮椅。
　　“走吧，”她说，“带你回家。”
　　机场出口，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那里。
　　陆景琛看着那辆车，愣了一下。
　　“这是……”
　　“我的车。”林晚星说得轻描淡写。
　　他愣住了。
　　“你的车？”
　　“嗯。”她点点头，“刚买的。”
　　她绕到副驾驶那边，打开车门，把轮椅的位置调整好。爸妈帮着他上了车，她细心地给他系好安全带，在他后腰垫了一个软枕，又拿毯子盖住他的腿。因为行李太多，还有陆景琛的轮椅，陆景琛A市的公司也来了接机的车，陆景琛父母就带着行李上了公司的车先行回去。
　　安顿好陆景琛，林晚星走到驾驶座，坐进去，发动了车子。
　　他看着她。
　　“你……你会开？”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笑意。
　　“怎么，不信？”
　　他没说话。
　　她笑了笑，踩下油门。
　　车子稳稳地驶出机场。
　　一路上，她开得很稳。
　　变道，超车，等红灯，每一个动作都很流畅。
　　他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熟练操作方向盘的手。
　　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感觉。
　　“这车……”他开口。
　　“用我工作三年的积蓄买的。”她说，语气平淡，“十几万，不贵。但我很喜欢。”
　　他看着她。
　　“你工作三年的积蓄……”
　　“嗯。”她点点头，“怎么，嫌便宜？”
　　他摇摇头。
　　“不是。”他的声音有点哑，“我是没想到……”
　　她笑了。
　　“没想到什么？没想到我会开车？没想到我会买车？没想到我会来接你？”
　　他没说话。
　　她看了他一眼。
　　“陆景琛。”
　　“嗯？”
　　“你得相信我的技术。”她说，“我练了半年，考了两次才过的。”
　　他愣住了。
　　“考了两次？”
　　“嗯。”她点点头，脸上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第一次倒库压线了。第二次才过。”
　　他看着她。
　　看着她一本正经说这话的样子，忽然笑了。
　　“笑什么？”她瞪他一眼。
　　他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真棒。”
　　她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知道就好。”
　　车子开进一个熟悉的小区。
　　是他之前住的公寓那栋楼。
　　她停好车，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轮椅，熟练地支好。
　　她扶着他从车上下来，动作小心而稳当。他的腿使不上力，整个人几乎全靠她的支撑。她咬着牙，额头上渗出细汗，但一句抱怨都没有。
　　终于把他安顿在轮椅上，她直起身，喘了口气。
　　“走吧。”她笑了笑，“回家。”
　　电梯到了。
　　门打开，她推他出去，停在那扇熟悉的门前。
　　她拿出钥匙，打开门。
　　他愣住了。
　　屋里和他离开时完全不一样了。
　　不是大变样。是细节。
　　客厅的地毯换成了防滑的材质。沙发旁边多了几个扶手，方便他起身时借力。茶几的位置挪动了，留出更宽敞的轮椅通道。所有的边角都包上了防撞条，插座的位置调整了高度。
　　他操控轮椅往里走。
　　卧室里，床的高度调整过了，刚好方便他从轮椅转移到床上。床边加装了扶手，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呼叫铃，伸手就能够到。衣柜的门换成了推拉式的，里面的挂杆也降低了高度。
　　浴室的门换成了推拉式的，门口铺着防滑垫。淋浴间里装了专用的座椅，墙上加了扶手，花洒的位置也调整了，是那种可以手持的款式。马桶旁边装了助力架，高度刚好。角落里还放着一个专门的更衣凳。
　　书房里，电脑桌的高度重新调整过，椅子换成了更适合他久坐的款式。书架上，他常用的书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桌角装了一个呼叫铃，和卧室那个连着。
　　厨房也变了。灶台的高度降低了，水槽下面空出来，方便轮椅靠近。常用的厨具挂在伸手可及的墙上。
　　他一间一间看过去。
　　每一处改动都不大，但每一处都在告诉他——有人考虑到了他现在的身体，考虑到了他做每一件事可能会遇到的困难。
　　他停在浴室门口，看着里面那些新增的设施。
　　“这些……”他转过头，看着她，“什么时候弄的？”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他。
　　“就这一周。”她说，“阿姨告诉我订了回程机票，我就请假过来了。”
　　他愣住了。
　　“你提前一周来……”
　　“嗯。”她点点头，“要弄的东西挺多的。原来的设计是给你拄拐杖时候用的，现在你腰腿使不上力，很多地方都不方便。”
　　她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指着浴室里的座椅。
　　“我问了康复师，他说你洗澡的时候最好坐着，时间不能太长。这个座椅的高度刚刚好，你从轮椅转移过来应该不费力。”
　　又指了指马桶边的助力架。
　　“这个架子可以承重，你起身的时候扶着会稳一些。康复师说你现在上肢力量还行，练一练应该能自己完成。”
　　她一条一条解释，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看着她。
　　看着她认真的眼睛，看着她微微有些乱的头发——大概是这几天忙出来的。
　　“这些……都是你弄的？”
　　她点点头。
　　“找装修公司改的。有些是我自己装的。”
　　他愣住了。
　　“你自己？”
　　“嗯。”她指了指客厅的扶手，“那几个是我装的。不难，就是拧螺丝。”
　　她说得轻描淡写。
　　但他看着那些扶手，看着那些稳稳固定在墙上的不锈钢杆子，想象她一个人拿着电钻、站在梯子上、一个一个拧螺丝的画面。
　　他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晚星。”他叫她。
　　“嗯？”
　　他看着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站起来，推着他继续走。
　　走到厨房门口，她停了一下。
　　“对了，”她说，“吴姐也来了。”
　　他愣了一下。
　　“吴姐？”
　　“嗯。”她点点头，“我从B市请回来的。”
　　他看着她。
　　“新找的保姆我怕照顾不好你。吴姐跟了你那么多年，知道你的习惯，也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她顿了顿。
　　“我跟她说，改成驻家模式，就住在客房。工资翻倍。她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他张了张嘴。
　　“她……”
　　“已经在客房安顿好了。”林晚星笑了笑，“刚才出去买菜了，说晚上给你做顿好的。”
　　他看着她。
　　看着她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看着她轻描淡写的语气，看着她做这一切时自然而然的样子。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推着他往客厅走。
　　“还有护工和康复师，”她继续说，“每天定时上门。护工早上来，帮你洗漱、做基础护理。康复师下午来，带你做训练。”
　　她顿了顿。
　　“我把他们的联系方式都贴在冰箱上了。时间表也排好了，你看看合不合适，不合适再调。”
　　她推着他回到客厅，在他旁边坐下。
　　看着他。
　　“陆景琛。”
　　他看着她。
　　“你爸妈那边，我也帮他们安顿好了。”她说，“他们卖掉老房子了，在这边小区新买了一套，走几步就到。这样他们能随时过来看你，又不打扰你独住。”
　　他愣住了。
　　“独住？”
　　“嗯。”她点点头，“你不是说想锻炼自己生活吗？”
　　她看着他。
　　“我把这些都安排好了。吴姐驻家，护工和康复师定时上门。你有什么事，按一下铃就有人来。”
　　她顿了顿。
　　“这样你就可以坚持自己独住了。”
　　他看着她。
　　看着她认真的眼睛，看着她微微有些疲惫却亮亮的脸，看着她为他考虑到的每一个细节。
　　他忽然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晚星。”他的声音有点哑。
　　她把脸埋在他肩上。
　　“嗯？”
　　“谢谢你。”
　　她笑了。
　　“谢什么。”
　　他没说话。
　　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那天晚上，吴姐做了一大桌子菜。
　　都是他爱吃的。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青菜，玉米排骨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林晚星在旁边给他夹菜，他低头吃着，眼眶一直有点热。
　　吴姐看着他们，眼眶也红了。
　　“陆先生，”她说，“你可算回来了。”
　　他点点头。
　　“这些年辛苦你了。”他说。
　　吴姐摇摇头。
　　“不辛苦。小林一直跟我联系，说你快回来了，让我等着。”
　　他愣了一下，看向林晚星。
　　她正低头喝汤，假装没听见。
　　他看着她。
　　心里涌起一阵很满很满的东西。
　　吃完饭，护工来了，帮他做晚间的护理。林晚星在旁边看着，学得很认真。
　　护工是个四十来岁的阿姨，经验丰富，动作熟练。她一边做一边给林晚星讲解。
　　“他这种情况，晚上翻身要小心，不能压到腰。”
　　“尿管要定时检查，不能等他说难受。”
　　“腿要按摩，不然会萎缩得更快。”
　　林晚星一一记着，有时候还问几句。
　　陆景琛躺在床上，看着她认真的侧脸。
　　心里又酸又软。
　　护工走后，林晚星在他床边坐下。
　　“累不累？”
　　他摇摇头。
　　“你呢？”
　　“还好。”她握住他的手，“明天我去见康复师，把训练计划定下来。”
　　他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回C市？”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赶我走？”
　　“不是。”他握紧她的手，“我是怕你耽误工作。”
　　她看着他。
　　“周末再回。”她说，“请了十天假，加上周末，还能待一周。”
　　他愣住了。
　　“一周？”
　　“嗯。”她点点头，“怎么，嫌长？”
　　他摇摇头。
　　眼眶有点红。
　　她靠过来，把脸贴在他手背上。
　　“陆景琛。”
　　“嗯？”
　　“以后每个周末我都来。”她说，“或者你来C市。反正很方便。”
　　他没说话。
　　只是反握住她的手。
　　窗外，夜色很深。
　　但屋里很暖。
　　那盆绿萝在阳台上，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陆景琛。”
　　“嗯？”
　　“那些扶手，”她说，“我装的时候想，以后你每天起床，扶着它们站起来，就会想起是我装的。”
　　他低头看她。
　　她闭着眼睛，嘴角弯着。
　　“这样你就不会跑了。”她说。
　　他笑了。
　　把她拉进怀里。
　　“不会跑了。”他在她耳边说，“这辈子都不跑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窗外，有风轻轻吹过。
　　但屋里，很暖，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