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可及》舒米楽

36、奔赴 回国后

　　回国后的日子，比林晚星想象中更忙。
　　堆积的工作像一座小山，等着她一件一件处理。每天早出晚归，开会、见客户、改方案、出差，忙得脚不沾地。
　　但每个深夜，不管多晚，她都会准时打开视频。
　　那头，是八千公里外的德国。
　　“今天吃了什么？”他问。
　　“中午吃了食堂，难吃。晚上叫了外卖。”她靠在床头，头发还湿着，显然是刚洗完澡，“你呢？”
　　“医院定制美食。”他顿了顿，“不如你做的好吃。”
　　她笑了。
　　“贫嘴。”
　　他也笑。
　　他们就这样聊天。她说今天开了什么会，见了什么客户，遇到了什么奇葩事。他说今天复建走了多少步，站了多少秒，护士又夸他进步快。
　　她不说想他。
　　他也不说想她。
　　但每次视频，一聊就是一两个小时。直到她困得眼睛睁不开，他催她去睡，她才依依不舍地挂断。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她知道，他还在那边坐着，看着手机。
　　和她一样。
　　一个多月后，机会来了。
　　公司有个项目要去法国洽谈，需要派人出差。林晚星主动请缨。
　　“法国？”领导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刚出差回来吗？”
　　“我可以。”她说，“这个项目我熟悉。”
　　领导没多问，批了。
　　她握着那张批文，心跳有点快。
　　法国到德国，只要一小时飞机。
　　她提前查好了航班，算好了时间——工作五天，周末两天，再请三天年假，凑一起能有五天空档。
　　足够她去一趟法兰克福，足够她见他一面。
　　她没告诉他。
　　想给他一个惊喜。
　　飞机落地法兰克福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她打了辆车，直奔那个他发过定位的公寓。
　　路上，她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手心有点出汗。
　　一个多月没见了。
　　视频里他气色好了很多，但真人呢？会不会还是那么瘦？复建有没有进步？晚上还睡得好吗？
　　车子在一栋公寓楼前停下。
　　她付了钱，下车。
　　站在楼下，她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过了很久，门开了。
　　开门的是陆景琛的母亲。看见她的那一刻，老人家愣住了。
　　“晚……晚星？”
　　林晚星笑了。
　　“阿姨。”
　　陆母的眼眶瞬间红了。她一把拉住林晚星的手，往里走，边走边喊：“景琛！你快看谁来了！”
　　客厅里，陆景琛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母亲的声音，他抬起头。
　　然后他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人。
　　他愣住了。
　　书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林晚星看着他。
　　他比视频里看起来更好一些。脸上有肉了，气色也红润了，不再是医院里那种病态的苍白。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装了星星。
　　他就那样看着她，一动不动。
　　“傻了？”她笑着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不认识我了？”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她的皮肤是温的。
　　是真的。
　　“你怎么……”他的声音有点哑，“你怎么来了？”
　　“借着法国出差。”她说，“专程来看看你。”
　　他看着她。
　　看着她的笑，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脸上的疲惫。
　　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想你了。”他在她耳边说，声音闷闷的。
　　她笑了。
　　“我也是。”
　　接下来的五天，他们过得简单而充实。
　　陆景琛已经离开了医院，住在这套长租的公寓里。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还养着几盆花，是陆母种的。
　　每天早上，林晚星陪他吃早餐。然后他们出门，在法兰克福及周边慢慢逛。
　　说是逛，其实很慢。
　　第一天，他们去罗马广场。
　　专职司机早早地把车停在楼下。那是一辆改装过的商务车，车门宽敞，可以容纳轮椅进出。
　　司机是个德国中年人，话不多，但动作很熟练。他先下车，打开后备箱，取出轮椅。然后拉开侧门，把车内的踏板放好。
　　陆景琛撑着助行器，从公寓门口慢慢挪出来。
　　林晚星站在旁边，看着他。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稳住助行器，再把身体往前挪。他的腿在抖，隔着裤子都能看出肌肉在发颤。短短几米的路，他走了快两分钟。
　　到了车门前，他把助行器递给司机，然后伸手抓住车门上方的扶手。
　　他要自己上车。
　　林晚星想上去扶，他摇摇头。
　　“让我试试。”
　　她退后一步，看着。
　　他先抬起左腿，想把它挪上车。但腿不听使唤，抬到一半就软了，整个人晃了一下。
　　司机赶紧扶住他的腰。
　　他咬着牙，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换了右腿，还是不行。
　　最后是司机半托半抱，才把他弄上车。
　　他坐在座位上，大口喘着气，脸色有点白。
　　林晚星上车，在他旁边坐下。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揽住他的腰。
　　他的腰很细，比从前更细。隔着衣服，能摸到骨头。
　　她把一个软垫塞进他后腰和椅背之间，让他靠得舒服一点。然后拿出一条薄毯，仔细地盖在他腿上，从膝盖一直盖到脚踝。
　　他低头看着她做这些，眼眶有点红。
　　“晚星。”他叫她。
　　“嗯？”
　　“对不起。”
　　她抬起头。
　　“对不起什么？”
　　“让你看到我这样。”他的声音很轻，“什么都做不了。”
　　她看着他。
　　看着他红着的眼眶，看着他抿紧的嘴角，看着他眼里那点小心翼翼的、怕被嫌弃的紧张。
　　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脸。
　　“陆景琛。”
　　他看着她。
　　“你什么样我没见过？”她说，“比这差的时候我也见了。”
　　他没说话。
　　“现在，”她拍了拍他的腿，“你给我好好坐着。去看风景。”
　　他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车子开动了。
　　法兰克福的街道很干净，两旁的建筑古老而优雅。林晚星指着窗外让他看，他应着，但身体明显在往下滑。
　　他的腰撑不住力气。坐直一会儿就累了，整个人往一边歪。
　　她把他的身子扶正，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握着他的手。
　　“累就说。”她说，“咱们歇会儿。”
　　他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他的腿。
　　那条薄毯下面，他的腿一直在微微颤抖。不是冷，是肌肉使不上力时那种不受控制的细颤。
　　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得更严实一些。
　　“冷不冷？”
　　他摇摇头。
　　“不冷。”
　　但她知道，他说不冷，是因为不想让她担心。
　　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罗马广场到了。
　　司机把车停好，又费了半天劲把他弄下车。这次他比上车时更累，坐在轮椅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们慢慢地逛。
　　广场不大，但很漂亮。古老的建筑，喷泉，鸽子，游客。他坐在轮椅上，她推着他，在石板路上慢慢走。
　　他给她讲罗马广场的历史，讲那些建筑的故事。她听着，偶尔问一句，偶尔笑一下。
　　阳光很好，风很轻。
　　他在轮椅上，她在旁边走。走累了，她就蹲下来，和他一起看鸽子。
　　“陆景琛。”
　　“嗯？”
　　“以后咱们也养一只鸽子吧。”
　　他愣了一下。
　　“养鸽子干嘛？”
　　她想了想。
　　“不干嘛。就是觉得，你喂鸽子的样子应该挺好看。”
　　他看着她。
　　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看着她眼睛里倒映的阳光。
　　他笑了。
　　“好。”
　　第二天，他们去美因河畔。
　　河很宽，水很清，两岸的树已经开始变黄。他们在河边找了个长椅，她把他的轮椅停在旁边，自己坐在长椅上。
　　他就那样看着她。
　　“看什么？”她问。
　　“看你。”
　　她笑了。
　　“有什么好看的？”
　　他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开口。
　　“晚星。”
　　“嗯？”
　　“等我身体再好一些，”他看着河面，“我要把上肢力量练起来。”
　　她转头看他。
　　“最起码，”他继续说，“能自己上下车。能自己开车。”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一定会实现的事。
　　“这样我的活动范围就会大很多。”他看着她，“可以陪你去更多地方。”
　　她看着他。
　　看着他瘦削的侧脸，看着他认真的眼睛，看着他眼里那点光。
　　她点点头。
　　“不着急。”她说，“慢慢来。”
　　他看着她。
　　“你信我？”
　　她笑了。
　　“信。”
　　第三天，他们去老歌剧院。
　　第四天，去采尔大街。
　　第五天，哪儿都没去，就待在公寓里。
　　她给他做饭，他就在厨房门口坐着看她。她切菜，他在旁边剥蒜。她炒菜，他在旁边递调料。
　　一顿饭做了一个多小时，他累得满头汗。
　　但吃的时候，他一直笑。
　　“好吃吗？”她问。
　　他点点头。
　　“好吃。”
　　她看着他吃得认真的样子，心里软成一片。
　　“陆景琛。”
　　“嗯？”
　　“以后天天给你做。”
　　他笑了起来，忽然说：
　　“晚星，我想好了。”
　　她愣了一下。
　　“想好什么？”
　　他看着她。
　　“回国的事。”
　　“之前是我自私。”他说，“光想着逃避，光想着不拖累你。没想过父母。”
　　她没说话。
　　“他们陪了我三年。”他的声音有点低，“我妈头发都白了好多。我爸也老了。不能让他们再跟着我折腾了。”
　　她来到他身边坐下。
　　“所以呢？”
　　“所以我想，”他接着说，“ 回国。”
　　她等着他往下说。
　　“我研究了C市的产业。”他说，“那边发展不错，可以考虑把业务慢慢转移过去。”
　　他顿了顿，看着她。
　　“你之前不是说，让我回去找你吗？”
　　林晚星愣了一下。
　　“我怕你不要我了。”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可怜兮兮的光，“所以想着，直接去你那儿，应该比较稳妥。”
　　她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认真的眼睛，看着他眼里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忽然笑了。
　　“陆景琛。”
　　“嗯？”
　　“你想什么呢？”
　　他愣住了。
　　“你父母陪你在德国三年。”她说，“回去之后，你自己跑去C市，他们能放心吗？”
　　他没说话。
　　“他们肯定要跟着去。”她继续说，“这么大年纪了，还要跟着你折腾。那边的亲戚朋友呢？那边的根呢？”
　　他低下头。
　　“那怎么办？”
　　他的声音有点闷，带着一点委屈。
　　她拉住他的手，看着他逐渐暗淡的眼睛。
　　“我这不是……怕你不要我吗……”
　　林晚星看着这个曾经一声不吭消失在她世界里的男人。看着这个在病床上求她别走的男人。看着这个现在可怜兮兮地说“怕你不要我”的男人。
　　她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傻子。”
　　他看着她。
　　“我也想了。”她说。
　　他愣了一下。
　　“你的身体优先。”她一字一句地说，“先回A市。你公司大本营在那边，父母也有个着落。亲戚朋友都在，可以互相照顾。”
　　他看着她。
　　“那你呢？”
　　“我周末抽时间回去看你。”她说，“等以后有合适的机会，再说。”
　　他愣住了。
　　“你……”
　　“怎么？”她看着他，“不愿意？”
　　他摇摇头。
　　“愿意。”他的声音有点哑，“就是……你太好了。”
　　她笑了。
　　“知道就好。”
　　五天的时光，像一场梦。
　　走的那天，他送她到门口。
　　司机已经把车停在楼下。
　　她拎着包，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坐在轮椅上，看着她。
　　“我走了。”她说。
　　他点点头。
　　“路上小心。”
　　“嗯。”
　　“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她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走进电梯。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见他还在那里，看着她。
　　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弯着。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雪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