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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江南春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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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春,总是来得悄无声息。
细雨如丝,轻拂过青石板路,润湿了白墙黛瓦。城郊的山坡上,一树树樱花悄然绽放,粉白如雪,随风轻舞,像是将整个冬天的沉寂,都化作了这一季的温柔。
山脚下,一座新修的学堂静静伫立。木结构的屋檐,挂着一串风铃,铃声清越,随风而响,仿佛在低语着某个遥远的约定。
“先生,今日讲什么?”孩童们坐在廊下,仰头望着讲台上的女子。
她穿着素净的月白长裙,发髻微挽,簪一支银簪,簪头刻着一个“蔓”字。她手中拿着一本《诗经》,目光温和地扫过孩子们的脸,轻声道:“今日,我们讲——‘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抚平伤痛的力量。孩子们静静听着,仿佛能从她的声音里,听见远方的风,和久别的归人。
她叫沈蔓。
沈家灭门五年后,她在此开办学堂,收留孤女、贫童,教她们读书、识字、明理。她不再用匕首,而是用笔墨;不再算计生死,而是守护希望。
“先生,您总讲这句诗,是等谁回来吗?”一个女孩忽而问道。
沈蔓怔住,指尖轻轻抚过书页,良久,才微笑:“是啊……我在等一个人。一个答应过我,要一起看春樱的人。”
她望向窗外,那株她亲手种下的樱花树,已亭亭如盖,粉白的花瓣在雨中飘落,像一场无声的守望。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境。
风沙漫天,黄沙卷着残旗,在一座破败的城楼上猎猎作响。城门上,一块新挂的匾额在风中摇晃——“义盟”。
城内,一群流民正围坐在篝火旁,分食热粥。一个独臂女子立于高台,玄衣如墨,腰间佩剑,剑穗上系着一截褪色的红绳。
“今日,义盟收容流民三百七十二人,安置于东坊。粮草尚足,但冬衣紧缺。”她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传令下去,各分舵即刻调拨。”
“是,盟主。”众人抱拳领命。
她转身,望向南方。
风沙拂过她残缺的衣袖,也拂过她眉间那道浅浅的疤。那是幽凰阁那一夜,留下的印记。
她叫沈扉。
神矢门覆灭后,她没有选择归隐,而是以“义盟”为名,重建神矢旧部,却将之化为江湖义士的集结之地。她不称王,不称霸,只说:“我非为权,只为公道。”
五年来,义盟救孤女、惩贪官、护商道、平匪患,江湖人称“断臂女侠”,却无人知她真实身份。只有极少数人见过她深夜独坐时,会取出一枚银簪,轻轻摩挲,簪上刻着一个“蔓”字。
“盟主,南方来信。”一名属下递上密信。
沈扉展开,只四字:“春樱已盛,归期可待?”
她笑了。
那是沈蔓的字迹。
也是她们之间的暗语。
“备马。”她将信收入怀中,“去江南。”
春分那日,江南春樱开到最盛。
整座山坡如覆雪,风过处,花瓣纷飞,如一场温柔的雨。
沈蔓站在学堂门口,望着那条蜿蜒的小路。她已五年未见沈扉,却日日望着这条路。她知道,她会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匹黑马踏着落花而来,马上女子一身玄衣,独臂,佩剑,发髻高挽,眉目如刀削,却在看见她的瞬间,软了下来。
“姐。”
她跳下马,声音轻得像风。
“扉儿。”
沈蔓迎上去,没有拥抱,没有痛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要将这五年时光,都补进这一眼。
然后,她牵起她的手,带她走到那株最大的樱花树下。
树下,埋着一坛酒,是沈蔓在沈扉被掳那年埋下的。坛上贴着一张字条:“等扉归来,共饮此酒。”
“挖出来吧。”沈蔓说。
沈扉点头,以剑掘土。酒坛出土,坛身已染上泥土的芬芳。她拍开泥封,酒香四溢,带着岁月的醇厚。
“敬沈家。”沈蔓举坛。
“敬沈扉。”沈蔓举坛。
“敬——”沈扉顿了顿,望向远方,“那些没能活到今天的人。”
她们对饮,酒入喉,辣中带甜,像极了那年幽凰阁的火,烧得猛烈,却也暖了心。
“义盟,我会继续办下去。”沈扉望着满山春樱,轻声道,“江湖未平,恶未尽除。我不能停。”
沈蔓点头:“我也不愿你停。你是我妹妹,不是谁的影子,不是谁的刀,是你自己。”
“那姐呢?”沈扉笑,“你真要一辈子教这些孩子念诗?”
“我教她们念诗,是为让她们知道——”沈蔓望向学堂,“这世间,不只有刀剑,还有温柔。而温柔,才是最坚韧的力量。”
她转身,从屋内取出一物——是一本手抄的《义盟章程》,字字工整,页页用心。
“我为你抄的。”她说,“你走后,我每夜写一页。若有哪天你累了,想歇了,便回来。学堂旁,还有间屋子,我留着。”
沈扉接过,指尖微颤。
她忽然单膝跪地:“姐,我沈扉,一生不婚不嫁,不归家,只为江湖公道。可我答应你——我若死,必死于护人之路;我若生,必归于你种的这树樱花下。”
沈蔓扶起她,眼中含泪:“我不求你死,也不求你归。我只求你,活着。活得像你自己。”
“好。”沈扉笑了,“我答应你。”
数日后,沈扉离去。
她骑马穿行于樱花雨中,背影决绝而孤独,却也坚定如山。
沈蔓立于树下,望着她远去,轻声道:“去吧,我等你归来。”
风起,花落。
学堂的孩子们跑出来,围在她身边:“先生,那姐姐还会回来吗?”
沈蔓望着远方,微笑:“会的。只要春樱年年开,她便年年归。”
她牵起孩子们的手,走进学堂。
“今日,我们讲——‘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多年后,江湖中流传着两个名字:
一个是“义盟盟主沈扉”,断臂持剑,行侠仗义,人称“断臂女侠”,却无人知她每至春分,必赴江南,独坐樱花树下,饮一坛旧酒。
一个是“沈先生”,开办学堂,育化一方,白发苍苍时,仍会在春日里,牵着孙儿的手,指着那株最大的樱花树说:“那是我妹妹种的。她答应过我,每年都会回来。”
而那树下,总埋着一坛新酒,坛上贴着字条:
“等扉归来,共饮此酒。”
花落,又开。
誓不改,情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