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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囚笼与牢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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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封家别院,静得像一口深井,连落叶坠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夜雾如纱,缠绕着回廊曲径,檐下铜铃不响,仿佛连风都不敢惊扰这份死寂。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余下零星碎影洒在青石板上,如同被遗忘的泪痕。院中那株老梅树,枝干虬结,尚未抽芽,却已透出几分倔强的生机,宛如沈蔓此刻的心——被寒霜覆体,却仍渴求破土。
沈蔓跪坐在书房的蒲团上,面前摊开一卷《鬼谷子》,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的纸页,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窗外细雨绵绵,打在芭蕉叶上,声声入耳,如泣如诉,又似亡魂低语。她已在此坐了整整三日,不眠不休,连眼睫都未眨一下,仿佛只要一闭眼,那夜的火光、惨叫、血泊中的父亲、被拖走的妹妹,便会彻底将她吞噬。她的发髻松散,几缕青丝垂落颊边,与烛泪一同凝固在时间的缝隙里。
她身上仍穿着那日逃出沈府时的素裙,虽已浆洗过,却仍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她不肯换,说是要记住——记住那夜的痛,记住自己的无能。她曾是沈家的大小姐,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却在家族覆灭时,连一把刀都握不住。她曾以为温柔可换平安,可现实却以血与火告诉她:弱者,连哭泣的资格都没有。
封潇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碗药,苦味瞬间弥漫满室,如命运的预兆。他眉宇间满是担忧:“阿芜,药该凉了。”
沈蔓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我还没看完。”
“你不是要当谋士,而是要当神吗?”封潇将药碗放在案上,语气难得严厉,“若你熬坏了身子,还谈什么复仇?还谈什么找沈扉?你若倒下,谁来救她?谁来为沈家讨一个公道?”他顿了顿,声音微沉,“你若成了废人,我封潇,又该拿什么去赌?”
“沈扉”二字,如针扎进她心口,她指尖猛地一颤,纸页被撕开一道细长的口子,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她终于抬眼,眸中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幽火,烧尽了过往的柔弱:“我不能停。那一夜,我眼睁睁看着家仆惨死,看着父亲倒下,看着扉被拖走……而我呢?我只会哭,只会逃。我连保护她的能力都没有。我连一把刀都握不住,连一句狠话都说不出。我连跪在父母灵前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我活着,却不如死。”
她猛地攥紧书卷,纸页撕裂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仿佛是她最后一点柔弱的崩塌。她缓缓站起,步至窗前,望着天边那抹微光:“从今往后,我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沈家大小姐。我要学会算计,学会杀人,学会……用他们的规则,毁掉他们。我要让他们知道,沈家的女儿,不是好欺负的。若这世道以血洗我,我便以血还之。”
封潇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坐在她对面,目光复杂如深潭:“好。那我便教你。”
他缓缓翻开另一卷竹简,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朝中权臣的派系、神矢门在京城的据点、以及近十年来与沈家有过往来的所有人物,连巡防营的暗桩、户部的账房、甚至宫中某位贵人的私生子,都一一列明。竹简边缘,还有封潇亲笔批注,字迹凌厉,如刀刻斧凿。
“这是封家暗线十年的情报,”封潇低声道,“我已将它交给你。但你要记住——谋略不是毒药,用得好,是剑;用不好,是刃,伤人伤己。你若失控,我怕你……变成另一个轩辕火。”
沈蔓伸手接过,指尖微颤。她知道,这卷竹简,是封潇用世子之位换来的信任,也是他押在她身上的赌注——他赌她不会沉沦,不会为复仇而沦为恶魔。她更知道,这赌注,是他以家族为注的背叛。
“我不会辜负你。”她低声道,“也不会辜负……扉。我答应过她,要带她去看江南的春樱。我说过的话,从不作废。哪怕这天下皆敌,我也要带她回家。”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神矢门总坛,深藏于苍茫群山之中,云雾缭绕,宛如仙境,实则是一座人间地狱。总坛依山而建,楼阁悬于绝壁,以铁索相连,下方是万丈深渊,终年雾气翻涌,传闻坠入者,魂魄皆被山鬼吞噬。
沈扉被锁在一座青铜阁楼中,四面无窗,唯有顶部一道铁栅,透下微弱天光。地面铺着白玉砖,冰冷刺骨,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冰刃上,寒气直侵骨髓。墙上挂满了画——全是同一个女子的画像。她眉如远山,眸似秋水,唇若点朱,一袭红裙如火,仿佛能燃尽世间一切。画中女子或抚琴,或执笔,或立于梅下,笑靥如花,温柔似水。可沈扉却觉得,那笑容太假,那眼神太空,像一具被精心雕琢的傀儡。
沈扉被强迫穿着同样的红裙,梳着同样的发髻,连眉形都被画师一笔一笔描成与画中人一模一样。她每日醒来,都要对着铜镜练习微笑,练习垂眸,练习如何“温顺”。她曾撕碎铜镜,却被轩辕火命人换了一面更大的,每日清晨,她都必须在镜前,对着那张不属于自己的脸,练习成为别人。
“还不够。”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如寒泉滴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门开,轩辕火缓步而入。他身披玄色长袍,腰束玉带,面容冷峻如刀削,一双深眸如寒潭,映不出半分情绪。他手中握着一柄玉梳,缓缓走到沈扉身后,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仿佛在整理一件属于他的珍藏。
“你的眼角,还带着倔强。”他低语,指尖轻轻抚过她的眼尾,像在摩挲一件未完成的器物,“我要的,是温顺,是柔弱,是……她。你若做不到,我便将沈蔓抓来,让她也尝尝这滋味。你不是说,最在乎她吗?”
沈扉猛地偏头躲开,眼中燃起怒火,如野火燎原:“我不是她!我叫沈扉!沈家的沈,门扉的扉!你若真爱她,为何不让她安息?为何要找一个替身,来羞辱她,也羞辱我?你不过是在逃避——逃避你亲手造成的悲剧!”
“啪——”一记耳光甩在她脸上,力道之重,让她嘴角渗出血丝,顺着下颌滴落,在红裙上绽开一朵暗红的花。
轩辕火神色不变,仿佛打的不是人,而是一件不听话的器物。他俯身,拾起那滴血,用指尖轻轻抹开:“你若再犯,我便让沈蔓,也穿上这红裙,也对着这铜镜,也学着做我的影子。”
“你该学会听话。”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压迫,“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沈扉,你是‘红绡’——我亡妻的影子,我神矢门的‘影女’。你若不从,我便让沈蔓生不如死,让她在你面前,一点一点,被磨成灰。”
沈扉浑身一震,眼中怒火翻涌,却终究咬牙闭嘴。她知道,轩辕火不是在威胁——他是在掌控。他要她彻底臣服,要她忘记自己是谁,要她成为他记忆中的幻影。她不能死,更不能让姐姐陷入险境。她必须活着,必须强大,必须……等到重逢的那一天。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沈扉的炼狱。
每日清晨,有教习嬷嬷为她梳妆,强迫她笑、强迫她行礼、强迫她说出那些温柔婉转的话。嬷嬷年过五旬,眼神空洞,仿佛早已不是活人。
“女子当以柔为美,以顺为德。”嬷嬷念叨,声音如念经。
“放屁。”沈扉冷笑,“女子为何不能刚?不能怒?不能自己做主?你们要的不是女人,是傀儡。是死人。是你们主子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执念。”
嬷嬷叹气,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你若再这般,门主只会更狠地磨你。你可知上一个不听话的,被做成了人皮灯笼,挂在总坛门口三天?那灯笼上,还绣着她的名字。”
沈扉脊背发寒,却仍昂着头,笑得张扬:“那又如何?我宁可做鬼,也不做影子。你们锁得住我的身,锁不住我的心。我沈扉,生是沈家的人,死是沈家的鬼,不是谁的替身。”
午后,是琴棋书画的课程。轩辕火要她学会亡妻最爱的《梅花三弄》,可沈扉偏要弹《十面埋伏》,曲调激烈,杀气腾腾,琴弦崩断三根,她仍不停手,指尖渗血,染红琴弦。
“你是在挑衅我?”轩辕火立于窗外,声音如冰。
“是。”沈扉抬眸,直视他,眼中无惧,“你若真爱她,为何不让她活在记忆里?为何要找一个替身,来羞辱她,也羞辱我?你不过是在逃避——逃避她已死的事实,逃避你才是那个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的人。”
轩辕火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却带着几分凄凉:“你比她有趣。她太温柔,太顺从。而你……像一团火。烧得我心口疼。”
他转身离去,留下一句:“明日,开始习武。若你活不下来,便不必再费心。”
神矢门的武场,建于悬崖之上,三面绝壁,唯有一条铁索桥相连。风大得能将人卷下深渊,呼啸声如鬼哭。晨雾未散,沈扉已被押至场中,身上只着单衣。
教头是轩辕火的亲卫,外号“鬼面”,脸上覆着铁甲,只露一双眼睛,冷得像蛇。他手中长鞭如蟒,鞭上带刺,抽在人身上,皮开肉绽。
“你若跌下悬崖,便说明你不配活。”鬼面冷声道,“若你反抗,我便打断你的腿,再扔下去。”
沈扉咬牙坚持。她知道,这是轩辕火在试她——试她是否能成为一把锋利的刀,一把能为他所用的刀。她也明白,若她表现得太弱,会被弃如敝履;若她表现得太强,又恐被忌惮。她必须在“可用”与“可控”之间,走出一条险路。
于是,她开始“藏拙”。
她故意在剑法中留破绽,在轻功上“失足”,在暗器课上“误伤”同门。她让轩辕火觉得她“可用”,却“不足为惧”。可她暗中,却将神矢门的机关图记在心中,将武场的每一处死角,都刻入脑海。
轩辕火看在眼里,却未拆穿。
他只是在某夜,独自立于武场高处,望着她跌倒又爬起的背影,低语:“你很聪明……但你逃不出我的笼子。”
沈扉听见了,却未回头。她在心中默念:“你错了。我早已在你的笼中,种下了火种。我记下了每一处机关,每一条密道,每一个守卫的轮换时间。只等风起,便烧尽这牢笼,连你,也一并焚成灰。”
一个月后,封家别院。
沈蔓收到一封密信——信使是封潇的暗卫,信纸用火漆封印,上面盖着一只小小的蛇形印,是神矢门内线的标记。她指尖微颤,拆开信封,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墨迹歪斜,却力透纸背:
“姐,我很好。别来找我。等我。”
字迹歪斜,却倔强如她。沈蔓一眼认出——那“等”字的最后一笔,是她们小时候约定的暗记,意思是“我未屈服,我在等你”。
沈蔓泪如雨下,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将信纸贴在胸口,仿佛能听见妹妹的心跳。
封潇轻声道:“她不想你冒险。”
“可我不能等。”沈蔓抹去泪水,眼中寒光乍现,如冰刃出鞘,“轩辕火在磨她,也在试她。他想把她变成一把刀,可他不知道——沈扉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刀,她是火,是风,是烧尽一切的烈焰。她若成了灰,我便做那引火的油。我若不去,谁来带她回家?”
她将信纸投入烛火,火焰腾起,映亮她决绝的面容,仿佛一尊从地狱归来的复仇女神。
“我要去神矢门。”
“你疯了?”封潇惊怒,“那是龙潭虎穴!是进去就出不来的死地!”
“正因是龙潭虎穴,我才必须去。”沈蔓缓缓起身,目光如铁,“我是她姐姐,我欠她一个承诺——要一起看江南的春樱。我若不去,谁来带她回家?谁来为沈家讨一个公道?”
她转身望向窗外,雨已停,天边微亮,晨光破云,如剑出鞘。
“若她成了替身,那我便去,把她从影子里,亲手拽出来。哪怕,踏着尸山血海,我也要让她堂堂正正地,做回沈扉。”
幽凰阁中,沈扉被锁在铁链上,手腕已磨出血痕,血珠顺着手臂滴落,在白玉地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她发丝凌乱,红裙染尘,却仍挺直脊背,像一株在风雪中不倒的梅。
轩辕火坐在她面前,手中捧着一杯茶,茶香袅袅,与这牢笼格格不入。他静静看着她,忽然道:“你可知,我为何选你?”
沈扉冷笑:“因我像她?可你错了。我与她,从头到脚,都不一样。她顺从,我反抗;她温柔,我狠厉;她爱你,我恨你。”
“可你有她没有的东西。”轩辕火轻啜一口茶,“你有勇气。你敢反抗,敢说不。她若活着,或许也会如此。”
沈扉一怔,随即大笑:“你终于承认了?你爱的,从来不是她,是你心里那个完美的幻影。而我,只是你用来填补空洞的工具。”
轩辕火眸光微动,却未反驳。
他起身离去,留下一句:“明日,带你去见她。”
沈扉望着紧闭的门,缓缓闭上眼。
心中却燃起一簇火——
她知道,真相,就要浮出水面了。
- 沈蔓开始秘密训练封家暗卫,学习神矢门的机关术与情报网,甚至亲自设计了一套“影女”伪装,准备潜入神矢门。
- 沈扉在轩辕火的“驯养”中,逐渐摸清神矢门的内部结构,并发现一个惊天秘密:轩辕火的亡妻,竟是十五年前被朝廷以“谋逆”之罪处死,而神矢门如今已与当年的凶手勾结,只为换取权力。
- 秋曲江在沈家灭门后失踪,实则暗中掌控神矢门外务,是轩辕火与朝廷之间的牵线人,更是当年灭门案的执行者之一。
- 封潇发现封家老太君与神矢门有旧,怀疑家族内部亦有内鬼,而那内鬼,可能正是他最敬重的祖母。
风雪将至,双姝将再次交汇。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一个为救妹妹,甘愿入笼。
一个为护姐姐,不得不成为替身。
而那座囚笼与牢笼,终将被烈焰烧尽。
因为——
蔓草能破岩,蔷薇可焚城。
只要根未断,火种不灭,她们终将重逢于烈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