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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出走 ...

  •   开元二十六年秋,华山上的枫叶红似火焰,听雪小筑却已物是人非。

      谢云栖搬去了静观阁。顾清弦说到做到,自那夜之后,再未与他私下相见。晨课上远远站着,练剑时只隔着人群指点一二,晚课后便独自回房,房门紧闭。

      那些流言也随着两人的疏远渐渐平息,但谢云栖知道,真正的伤害已经造成。

      他在静观阁中日夜苦练,“剑冲阴阳”、“五方行尽”、“天地同寿”...每一式都练到极致,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痛苦与不甘都化作剑气倾泻而出。

      进步是惊人的。不过月余,他的“天地同寿”已触摸到了大成的门槛。当他在观云台修炼时,真气运转间,周身三尺竟隐隐有风雷之声,仿佛真的与这片天地融为了一体。

      但这进步是用什么换来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每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他都会站在窗前,望着听雪小筑的方向。那里灯火时常亮到深夜,他知道,师父也睡不着。

      他们都在煎熬,却谁也不敢再向前一步。

      这日午后,谢云栖正在静观阁练剑,林静渊忽然来了。

      “云栖师弟,”林静渊神色复杂,“掌门有请,往三清殿一叙。”

      谢云栖心中一动:“师兄可知何事?”

      林静渊摇摇头:“去了便知。”

      三清殿内,李忘生掌门端坐蒲团之上,神色温和如常。但谢云栖能感觉到,殿内的气氛有些凝重。

      “弟子谢云栖,拜见掌门。”

      “起身吧。”李忘生温声道,“云栖,今日叫你来,是有一事相询。”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与清弦之间...近来是否有些芥蒂?”

      谢云栖心中一紧,垂下头:“弟子...不敢隐瞒。确实有些误会。”

      “误会?”李忘生轻轻叹了口气,“恐怕不只是误会吧。”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谢云栖:“这是江南谢家昨日寄来的。你祖父的老友——也就是清弦的师父清虚子道长,当年曾与你祖父有过约定。”

      谢云栖接过信,手有些发颤。信是谢家现任家主——他的叔父写的,言辞恳切,大意是谢家与清虚子道长曾有约定,若谢家后人拜入纯阳宫,清弦道长需悉心教导,但也需...保持距离。

      “你叔父信中提及,近来江湖上有些关于你与清弦的流言,传到了江南。”李忘生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谢家担心你的名声,也担心...清弦的清誉。”

      谢云栖的手越攥越紧,信纸在他手中皱成一团。

      “掌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忘生看着他,目光温和却不容置疑,“或许...你该下山一段时间。”

      谢云栖浑身一震:“下山?”

      “不是逐你出师门。”李忘生解释道,“只是让你下山历练一段时间。一来可避避风头,二来...对你自己的修行也有益处。”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也是清弦的意思。”

      最后这句话如一把刀,狠狠刺进谢云栖心里。师父的意思?师父希望他离开?

      “弟子...明白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何时下山?”

      “三日后。”李忘生温声道,“你去准备吧。下山后,可去江南谢家小住,也可四处游历。待风波平息,再回山不迟。”

      “是...”谢云栖深深一礼,转身退出三清殿。

      走出殿门时,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冰冷。原来...师父已经决定要送他走了。

      原来那些流言,那些非议,终究还是压垮了师父。

      他浑浑噩噩地回到静观阁,坐在院中石凳上,望着听雪小筑的方向,久久未动。

      傍晚时分,他做出了决定。

      既然师父希望他离开,那他...就如师父所愿。

      但这离开,不是暂时的。他要走,就要走得彻底。

      当夜,谢云栖开始收拾行装。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不过是几件衣物,几本道经,还有...那柄旧剑。

      他将旧剑从墙上取下,仔细擦拭。剑身映着烛光,泛起淡淡寒光。这剑陪了他两年,见证了他在纯阳宫的点点滴滴,也见证了他与师父之间...那些无法言说的情愫。

      他将剑系在腰间,又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师父钧鉴:弟子谢云栖,今日辞别纯阳,远走江湖。养育教导之恩,永世不忘。然弟子心意已决,道不同不相为谋。此去经年,山高水长,望师父...珍重。”

      最后两个字,他写得极重,墨迹几乎要透出纸背。

      写完信,他将信折好,放在书案上。然后提起行囊,推开房门。

      夜色已深,月华如水。他最后看了一眼静观阁,这个他住了两个月的地方,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山门。

      路过听雪小筑时,他停下脚步。

      院中灯火已熄,一片寂静。师父应该已经睡了,或者...根本就没睡,只是在黑暗中独坐。

      他想进去,想再见师父一面,想问问师父...为何要这样对他。

      但他最终没有。

      既然要走,就痛痛快快地走。何必再多此一举,徒增伤感?

      他对着西厢房的方向,深深三拜。然后起身,继续前行。

      山门处的守夜弟子见他深夜下山,有些讶异:“谢师弟,这么晚了...”

      “奉掌门之命,下山办事。”谢云栖淡淡道。

      那弟子虽疑惑,但见他神色肃穆,腰间佩剑,也不敢多问,只得开门放行。

      走出山门,谢云栖回头望了一眼。月光下,纯阳宫的殿宇巍峨耸立,在夜色中如一座沉默的巨兽。

      两年了。他在这里度过了两年,从懵懂少年,成长为如今的模样。

      这里有他最敬重的人,也有...最深的伤。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下山。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仿佛真的是奉令下山办事。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或许...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

      谢云栖下山后的第七日,顾清弦才看到那封信。

      信是林静渊在静观阁的书案上发现的,犹豫再三,还是送来了听雪小筑。

      “顾师叔,云栖师弟他...走了。”林静渊的声音很轻,“留下了这封信。”

      顾清弦接过信,手很稳,神色也很平静。他展开信纸,目光扫过那些字迹,一一看完。

      然后,他将信纸缓缓折好,收入怀中。

      “知道了。”他淡淡道,“你去吧。”

      林静渊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院中只剩下顾清弦一人。他走到梅树下,静静站着,目光望向远方——那是谢云栖离去的方向。

      秋风吹过,梅叶簌簌飘落,落在他肩头、发梢。他没有拂去,只是静静站着,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

      很久很久,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秋日的寒风中凝结成白雾,很快消散无踪。

      就像那个少年,在他生命中留下深刻的痕迹,然后又决绝地离去。

      顾清弦缓缓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夜在月光下,谢云栖急切的眼神,坚定的声音:“与师父在一起,就是弟子想走的路!”

      也想起自己最后说的那句话:“离我远些。对你,对我,都好。”

      现在,那孩子真的走了。如他所愿,离他远远的。

      可为何...心中这般空落落的,像是被生生挖去了一块?

      他抬手,按住心口。那里,旧伤又在隐隐作痛。不是因为季节变换,而是因为...思念。

      思念那个会在深夜为他熬药的少年,思念那个会在晨光中认真练剑的少年,思念那个...明明被他推开,却还固执地想要靠近的少年。

      可如今,少年走了。带着失望,带着伤痛,也带着...对他这个师父的恨意吧?

      “道不同不相为谋。”

      信上这七个字,如七把刀,深深刺进他心里。

      原来在那孩子心中,他们的道,已经不同了。

      顾清弦苦笑。是啊,他选择用疏远来保护谢云栖,而那孩子选择用决绝来对抗世俗。他们选择的道,确实不同。

      可为何...心会这么痛?

      他在梅树下站了一整天。从清晨到黄昏,一动不动,仿佛要将自己站成一棵树,永远守在这里,等那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夜幕降临时,李忘生来了。

      “清弦,”掌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在这里站了一整天了。”

      顾清弦没有回头:“掌门,我...做错了吗?”

      李忘生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对错,从来不是那么容易分辨的。你选择保护他,是出于师父的责任。他选择离开,是出于年轻人的执着。没有谁对,也没有谁错。”

      “可他还是走了。”顾清弦的声音很轻,“带着对我的失望走了。”

      “或许...这是好事。”李忘生温声道,“让他去外面看看,去经历,去成长。待他想明白了,或许会回来。也或许...不会。”

      顾清弦沉默了。不会回来...这个可能,让他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恐慌。

      “掌门,”他忽然道,“我想...闭关。”

      “闭关?”

      “嗯。”顾清弦点头,“闭关清修,参悟‘道法自然’。或许...待我真正悟透时,便能明白,自己究竟该如何选择。”

      李忘生看了他良久,最终轻轻点头:“也好。你心有挂碍,确实需要静心。闭关之处...便在思过崖后的清修洞吧。那里清净,无人打扰。”

      “谢掌门。”

      三日后,顾清弦将听雪小筑的一切收拾妥当,锁上院门,走向思过崖。

      经过静观阁时,他停下脚步,推门而入。

      院内一切如旧,只是少了那个练剑的身影。石桌上还放着谢云栖未带走的几本书,书页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顾清弦走到书案前,看见砚台里还有未干的墨,毛笔搁在笔架上,笔尖已干硬。

      他拿起那支笔,指尖摩挲着笔杆。这是谢云栖常用的笔,笔杆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痕,是某次练剑后兴奋地放下剑时不小心磕到的。

      当时少年还懊恼了半天,说这笔跟了他好几年。顾清弦当时只是淡淡说了句“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第二日却悄悄让人送了一支新笔来。

      谢云栖收到新笔时,眼睛亮得像星星,却还嘴硬说“还是旧笔好用”。但那支新笔,他一直珍藏着,只在重要时刻才用。

      这些细碎的回忆,此刻涌上心头,让顾清弦喉头发紧。

      他放下笔,转身离开。走出院门时,没有回头。

      思过崖后的清修洞是纯阳宫历代前辈闭关之处,洞内陈设简单,只有一石床、一石桌、一蒲团。

      顾清弦在洞中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他要在这里闭关,不知何时出关。

      或许一年,或许三年,或许...直到那个少年归来。

      洞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中那个挥之不去的身影。

      他开始修炼“道法自然”。这是太虚剑意的最后一式,也是最难的一式。讲究以身合道,以剑通天,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

      但他发现,自己的心,静不下来。

      每当试图进入“无我”之境时,谢云栖的面容便会浮现——笑着的,生气的,认真的,委屈的...每一个表情都那么清晰,那么生动。

      他终于明白,自己放不下。

      放不下那个少年,放不下那份情,放不下...他们之间,尚未说清的种种。

      可如今,那少年已经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在这黑暗的洞中,守着回忆,守着...或许永远不会实现的期待。

      洞外,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洞内,顾清弦闭目静坐,却心乱如麻。

      他知道,这场闭关,注定艰难。

      但他必须熬过去。熬到心境澄明,熬到真正悟透“道法自然”,熬到...有能力面对一切的那一天。

      到那时,或许他会去找那个少年。

      或许不会。

      谁知道呢?

      修行路漫漫,道心难测。

      唯有时间,能给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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