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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江湖书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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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二十七年春,谢云栖离开华山已有三月。
他在江南一带辗转,最后在扬州城外租了间僻静的院落。小院不大,却有株老梅,让他恍惚间以为回到了听雪小筑。
第一封信,是在一个雨夜写的。
那天他练剑时不小心划伤了手,血滴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朵刺目的红。他盯着那抹红看了许久,鬼使神差地铺纸磨墨。
笔悬在空中,却久久落不下去。
该写什么?写今日的雨?写手上的伤?还是写...心中那团化不开的思念?
最终,他只写了寥寥数语:
“师父钧鉴:弟子已至扬州,一切安好。勿念。”
信送出后,他夜夜梦见回音。梦见师父拆开信,看着那简单的几个字,眉头微蹙;梦见师父提笔回信,字迹清峻如昔;梦见信使踏着晨露而来,将回信奉上...
但每次醒来,枕边只有冷月清辉。
一个月后,他写了第二封信。
这次内容多了些:“师父,江南春早,院中梅花已谢。弟子剑法略有精进,‘天地同寿’已触摸到门槛。只是练剑时总想起静观阁,想起您示范时的身影。”
他还是没有问师父好不好,没有问师父是否看到了他的信。仿佛只要不问,就能假装师父只是太忙,不是不回。
信照旧托人送去华山,照旧石沉大海。
谢云栖开始习惯这种单方面的倾诉。每月初一,无论身在何处,他都会找一处安静的角落,铺纸写信。
第三封信,他写了自己在江湖中的见闻:“今日在城外遇一老丈,担柴过市时被恶少推搡,柴散了一地。弟子出手教训了那恶少,用的是您教的‘剑冲阴阳’。老丈连连道谢,弟子却想起您说过——‘修道之人,遇不平事,当出手相助。这是本分。’”
第四封信,他写了扬州的糕点:“城东有家糕点铺,梅花糕做得极好。弟子买了一份,入口时却觉得...不如青石镇那家。或许是少了些...滋味。”
他没写少了什么滋味,但自己心里清楚——少的,是陪他吃糕点的人。
第五封信,是在他生辰那日写的。那日他独自在小院中,对着老梅喝了一壶酒。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信纸上字迹潦草:
“师父,今日弟子十八了。若还在华山,您会送我什么?是一柄新剑?还是一本剑谱?又或者...只是一句‘好好修行’?弟子什么都不要,只想要您...”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笔。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最终,他将最后几个字涂掉,重新写道:“只想要您安好。”
信送出后,他在院中枯坐到天明。月光将梅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极了那夜在听雪小筑,他与师父最后一次谈话时的情景。
半年时间,他写了七封信。每一封都小心封好,托可靠的镖局送去华山。镖师每次都说:“云栖公子放心,定会送到纯阳宫顾道长手中。”
可他心里明白,送得到信,却未必送得到心。
这日,他在扬州城中的茶馆喝茶,听见邻桌几个江湖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纯阳宫那位顾清弦道长,已经闭关半年了!”
“真的假的?他不是才二十三岁,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闭什么关?”
“据说是为了参悟‘道法自然’。啧啧,这要是悟透了,怕是要成当世第一人了。”
“不过也有人说...是为了躲什么人。”
“躲谁?”
“还能有谁?他那个徒弟呗!就是江南谢家的谢云栖,半年前突然下山,至今未归。师徒俩...怕是不和。”
谢云栖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茶水溅了出来。
师父闭关了?
为什么?真的是为了参悟“道法自然”,还是...为了躲他?
他放下茶杯,匆匆结账离开。回到小院,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半年了。他以为自己的心已经足够坚硬,可听到师父的消息,还是溃不成军。
原来师父在闭关。原来那七封信,师父可能一封都没看到。
原来他这半年的思念,都是一场空。
夜色渐深,他点起灯,铺开纸。笔尖蘸墨时,手还在抖。
“师父,”他写道,“今日听闻您已闭关,不知是真是假。若是真的,望您保重身体,莫要太过劳神。‘道法自然’讲究顺应本心,强求不得。您曾教弟子‘顺其自然’,望您自己也...”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他有什么资格说这些?一个被师父推开的人,一个不告而别的人。
他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火焰吞噬了那些未说完的话,也吞噬了他最后一丝奢望。
也许,该放手了。
也许,师父根本不想见他,不想收他的信,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瓜葛。
这一夜,谢云栖没有睡。他坐在窗前,望着那株老梅,直到天明。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小院时,他做出了决定——不再写信了。
既然师父选择闭关,选择疏远,那他也该...识趣些。
从那天起,谢云栖不再每月写信。他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剑法中,在江湖中行侠仗义,“云中君”的名声越来越响。
但他心中那个角落,始终空着一块。那是留给师父的位置,哪怕师父不要,他也舍不得让给别人。
转眼又到秋天。扬州城外的枫叶红似火焰,谢云栖的小院里也落满了黄叶。
这日,他正在院中扫叶,忽然听见敲门声。
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镖师,正是半年来为他送信的那位。
“云栖公子,”镖师递上一个包袱,“这是从华山来的。”
谢云栖一愣:“华山?”
“嗯。”镖师点头,“是一位姓林的道长托我送来的,说是给您的。”
姓林...林静渊师兄?
谢云栖接过包袱,谢过镖师。关上门,他解开包袱,里面是一摞整整齐齐的信——正是他这半年来寄出的那七封。
每一封都完好无损,封口处盖着纯阳宫的印记,显然是被仔细收存过。
信的最上面,还有一封信。信封上是熟悉的字迹,清峻挺拔,如剑锋出鞘——
“云栖亲启”。
是师父的字。
谢云栖的手开始颤抖。他深吸一口气,拆开信。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
“云栖:见字如面。闭关半载,今日方出。静渊将你的信悉数转交,我一一看过。每一封都看了很多遍,纸边已起毛边。
江南春早,梅花已谢,桃花正盛——你说得对。青石镇的梅花糕,确比别处香甜。老丈道谢时,你该回一句‘分内之事’——这是我忘了教你的。
你今年十八了。若在华山,我会送你一柄新剑。剑已打好,名‘流云’,待你归来时取。
江湖路远,望自珍重。若倦了,便回来。听雪小筑的梅花,今年开得甚好。
另:不必再写信了。等我亲自来寻你。”
落款只有一个字:“弦”。
谢云栖读了一遍,又读一遍。每一个字都看得仔细,仿佛要将它们刻进心里。
师父看了他的信,每一封都看了很多遍。师父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甚至记得他忘了回的话。师父为他打了新剑,取了名字。师父说...等他亲自来寻。
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半年来的委屈、思念、不安,在这一刻全部涌上心头,化作止不住的泪。
他哭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才渐渐止住。
将信小心折好,收入怀中,贴在心口。那里,心跳得很快,却不再慌乱。
师父说等他来寻。
那他便等。
无论等多久,他都等。
窗外,秋风又起,卷起满院黄叶。但谢云栖心中,却已有了春意。
他走到院中,对着华山的方向,深深一礼。
然后转身回屋,铺纸磨墨。这一次,他写得很慢,很认真:
“师父:信已收到,字字入心。弟子在扬州等您。无论多久,都等。
院中老梅将开,待您来时,或可见花开。
云栖敬上。”
这一次,他不托镖局了。他要亲自保存这封信,等师父来时,亲手交给师父。
将信折好,放入怀中,与师父的信放在一处。
一封信是思念,一封信是承诺。
而他,在中间等待。
等待重逢的那一天。
等待梅花再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