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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裂痕 ...

  •   开元二十六年夏,华山迎来了罕见的酷暑。

      蝉鸣终日不休,在茂密的松林中此起彼伏。听雪小筑院中的梅树都耷拉着叶子,唯有清晨和傍晚才能感受到一丝凉意。

      谢云栖的修行进入了关键时期。“天地同寿”已修炼至瓶颈,离真正领悟只差临门一脚。而顾清弦的旧伤也在夏日的高温中渐渐稳定,只是人清瘦了许多,原本就单薄的身形更显消瘦。

      两人的关系,也在这种朝夕相处中愈发亲密。那些逾矩的举动——偶然的碰触、深夜的陪伴、甚至偶尔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都在无声中积累,编织成一张难以挣脱的情网。

      但这张网,终究要面临现实的撕裂。

      七月初七,乞巧节。

      这日午后,谢云栖正在静观阁练剑,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喧哗。他收剑出门,看见几个面生的道士正在与林静渊交谈,神色颇为恭敬。

      为首的是一个约莫四十岁的中年道士,面容清癯,目光锐利,身着青色道袍,袍角绣着精致的云纹——这是纯阳宫执事长老的服饰。

      “云栖师弟,”林静渊见他出来,连忙招手,“快来见过玄青师叔。师叔奉掌门之命,特来探望顾师叔。”

      谢云栖心中一凛,连忙上前行礼:“弟子谢云栖,拜见玄青师叔。”

      玄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如实质般扫过:“你就是顾师兄新收的徒弟?听闻你资质不错,修行勤勉。”

      “弟子不敢当。”谢云栖垂首,“都是师父教导有方。”

      玄青点点头,转向林静渊:“带我去见顾师兄吧。”

      一行人走向听雪小筑。谢云栖跟在后面,心中莫名有些不安——这位玄青师叔,他从未见过,但对方身上的气息深沉内敛,显然修为极高。

      更重要的是,对方看他的眼神...太过锐利,像是要将他整个人看透。

      来到听雪小筑,顾清弦正在院中梅树下静坐。见众人进来,他缓缓睁眼,神色如常。

      “玄青师弟,”他站起身,“许久不见了。”

      “顾师兄。”玄青微微颔首,语气恭敬却疏离,“掌门听闻师兄旧伤复发,特命我来探望。这些是掌门命我带来的药材,请师兄收下。”

      说着,身后的弟子奉上几个锦盒。

      顾清弦扫了一眼,淡淡道:“有劳掌门挂心,也辛苦师弟跑一趟。”

      “应该的。”玄青的目光在院中扫过,最后落在谢云栖身上,“这位便是师兄的爱徒?听闻入门不过两年,已将紫霞功修至第四重,太虚剑意也初窥门径,真是...后生可畏。”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语气却有些微妙。

      顾清弦神色不变:“云栖确实勤奋,但还需磨砺。”

      “师兄说的是。”玄青点点头,忽然道,“我此次前来,还有一事要与师兄商议。”

      他顿了顿,看了谢云栖和林静渊一眼:“还请二位暂避。”

      谢云栖心中不安更甚,但还是行礼退下。林静渊也识趣地离开,院中只剩下顾清弦和玄青二人。

      走出院门,谢云栖没有走远,而是站在梅林边,远远望着听雪小筑的方向。虽然听不清谈话内容,但他能看到玄青的神色越来越严肃,而师父的眉头也微微蹙起。

      这绝非简单的探望。

      约莫一炷香后,玄青才从院中走出。他向顾清弦拱手告辞,经过谢云栖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谢师侄,”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勤勉修行是好事,但也要...守住本分。”

      说完,也不等谢云栖回应,便带着弟子离开了。

      谢云栖站在原地,浑身冰凉。玄青最后那句话,分明是...警告。

      他快步走回听雪小筑。院中,顾清弦依旧站在梅树下,背对着他,背影挺拔如松,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师父...”谢云栖轻声唤道。

      顾清弦转过身,神色已恢复平静:“玄青师叔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他说了什么?”谢云栖忍不住问。

      顾清弦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宫中有些...流言。”

      “流言?”谢云栖心中一紧,“关于...我们?”

      这话问得直白,顾清弦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从何而来?”谢云栖声音发颤,“弟子与师父...一直恪守本分...”

      “人言可畏。”顾清弦打断他,声音中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不必去追究源头。清者自清。”

      但谢云栖分明看见,师父的手指在微微颤抖。这不是“清者自清”的坦然,而是...被伤害后的隐忍。

      “是因为...弟子照顾师父太勤,引来了非议?”他握紧拳头,“那从今日起,弟子注意分寸...”

      “不必。”顾清弦摇头,“你我无愧于心,何必畏首畏尾。”

      话虽如此,但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人之间的相处终究还是起了变化。

      谢云栖不再明目张胆地守在师父身边,喂药时会先将门窗关好,陪伴时也会刻意保持距离。顾清弦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眼中的疲惫日益加深。

      流言却没有因此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这日晨课后,谢云栖正要去观云台,却被几个年长弟子拦住。

      “谢师弟,”为首的是朝阳峰的大师兄,向来与谢云栖不对付,“听说你近日勤于‘照顾’顾师叔,连自己的修行都荒废了?”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周围的弟子都看了过来。

      谢云栖面色一沉:“师兄何出此言?弟子的修行从未懈怠。”

      “是吗?”那师兄冷笑,“那为何顾师叔的旧伤总是不见好?莫不是...有人故意拖延,好借机亲近?”

      这话说得太过恶毒,谢云栖气血上涌,手已按在剑柄上:“师兄慎言!”

      “怎么?被说中心事,恼羞成怒了?”那师兄却不退让,“谢师弟,我劝你清醒些。顾师叔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有些不该有的心思,趁早断了为好。”

      周围传来窃窃私语,那些目光如针般刺在谢云栖身上。他咬着牙,强忍着拔剑的冲动——若在此动手,便正中对方下怀。

      “弟子与师父清清白白,不劳师兄挂心。”他一字一句道,“若师兄再出言不逊,休怪弟子不留情面。”

      说完,他不再理会对方,转身大步离开。身后传来哄笑声和更不堪的议论,但他已听不清了。

      走到无人处,谢云栖一拳砸在树干上,手背顿时破皮流血。疼痛让他稍微冷静了些,但心中的怒火和委屈却无法平息。

      他不明白,为何他与师父之间清清白白的情谊,会被扭曲成这样;不明白那些人为何要用最恶毒的心思,去揣测他们的关系。

      更让他心痛的是——师父一定也听到了这些流言。以师父的性子,不会辩解,只会默默承受。

      果然,当夜他照常去送药时,发现西厢房的门紧闭着。

      “师父?”他轻声敲门,“弟子送药来了。”

      里面没有回应。

      “师父?”他又敲了敲,“您睡了吗?”

      依旧没有声音。

      谢云栖心中不安,轻轻推了推门——门从里面闩上了。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他站在门外,手中药碗渐渐变凉。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松涛的呜咽,和他心中越来越深的寒意。

      师父在躲他。

      因为那些流言,师父选择了...疏远。

      这个认知让谢云栖心痛如绞。他宁可师父骂他、打他,也不愿师父这样无声地将他推开。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直到月上中天,才默默离开。药碗里的药已经凉透,被他倒在了梅树下——就像他那颗渐渐冷却的心。

      接下来的几日,顾清弦都以“需要静养”为由,不再见他。晨课时远远站着,练剑时只指点招式,晚课后便闭门不出。

      那些流言也因此渐渐平息,但谢云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与师父之间,裂开了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这日深夜,谢云栖辗转难眠,索性起身练剑。他在院中一遍遍施展“剑冲阴阳”,剑势凌厉决绝,却带着说不出的悲愤。

      为什么?为什么世人要用最龌龊的心思,去玷污最干净的感情?为什么他与师父明明问心无愧,却要承受这样的非议?

      剑光如练,撕裂夜空。最后一剑刺出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云栖。”

      谢云栖浑身一震,收剑转身。月光下,顾清弦站在西厢房门口,只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袍,身形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消瘦。

      “师父...”他声音发颤。

      顾清弦缓步走来,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清冷的光晕。他在谢云栖面前停下,目光落在他被汗水浸湿的额发上。

      “你这几日...瘦了。”他轻声说。

      只这一句,谢云栖的防线彻底崩溃。他垂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弟子...心里难受。”

      顾清弦沉默良久,忽然伸出手,轻轻拭去他额角的汗水。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我都知道。”

      “那为何...”谢云栖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光,“为何要躲着弟子?”

      顾清弦的手微微一颤,却没有收回:“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你受伤。”顾清弦看着他,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那些人说的...虽然难听,却也是事实。我对你...确实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这话他说得很轻,却如惊雷般在谢云栖心中炸响。这是师父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承认。

      “弟子不在乎!”谢云栖急切道,“弟子对师父,也有同样的心思!弟子不怕流言,不怕非议...”

      “可我怕。”顾清弦打断他,声音中带着痛苦,“我怕你因为我,毁了大好前程;怕你因为我,被世人唾弃;怕你...将来后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比你年长七岁,是你师父。我本该引导你走上正道,而不是...将你引入歧途。”

      “这不是歧途!”谢云栖抓住他的手,“在弟子心里,这就是正道!与师父在一起,就是弟子想走的路!”

      他的手很烫,顾清弦的手却很凉。两人就这样在月光下对视着,一个眼中满是热切,一个眼中满是挣扎。

      良久,顾清弦才缓缓抽回手:“回去吧。夜深了。”

      “师父...”

      “我说,回去。”顾清弦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甚至更冷几分,“明日开始,你搬去静观阁住。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入听雪小筑。”

      谢云栖如遭雷击,愣在原地:“师父...您要赶弟子走?”

      “不是赶你走。”顾清弦转过身,背对着他,“是让你...离我远些。对你,对我,都好。”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回了西厢房。门轻轻关上,却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两人彻底隔绝。

      谢云栖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未动。

      夜风吹过,带来彻骨的寒意。他终于明白——师父不是不爱他,是太爱他,所以宁愿伤害他,也要护他周全。

      可这样的“周全”,他宁可不要。

      月光如水,洒在院中。梅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谢云栖缓缓转身,走向东厢房。每一步都很沉重,像是踩在心上。

      他知道,从今夜起,一切都不同了。

      他与师父之间,那道裂痕已经无法弥补。

      而他,必须做出选择——是遵从师命,就此远离;还是...坚守本心,哪怕前路荆棘。

      这一夜,谢云栖没有睡。他坐在窗前,望着西厢房的方向,直到天明。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纸时,他做出了决定。

      他不会走。

      无论师父如何推开他,无论世人如何非议,他都不会离开。

      他要变强,强到足以保护师父,强到足以对抗一切流言蜚语。

      到那时,他再也不会让师父将他推开。

      窗外,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却也是新的煎熬的开始。

      但谢云栖眼中,已有了决绝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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