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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春寒 ...

  •   开元二十六年春,华山却迎来了一场倒春寒。

      本该是冰雪消融、万物复苏的时节,却一连下了三日大雪。听雪小筑院中的梅树才冒出新芽,又被厚厚的积雪压弯了枝头。

      谢云栖的“清心诀”已修炼数月,心境确实沉稳了许多。但他与师父之间那种微妙的情愫,却并未因此消退,反而在克制中愈发清晰。

      这日清晨,他正在院中扫雪,忽然听见西厢房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师父?”谢云栖心中一紧,扔下扫帚快步走到门前,“师父,您没事吧?”

      里面没有回应。

      谢云栖犹豫片刻,还是推开了门。屋内,顾清弦正扶着桌子,脸色苍白如纸,脚下是一片碎瓷和泼洒的茶水。

      “师父!”谢云栖连忙上前扶住他,“您怎么了?”

      “无事。”顾清弦摇摇头,声音却有些发虚,“只是...有些头晕。”

      他的手冰凉,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谢云栖心中一沉——这绝不是“有些头晕”那么简单。

      “弟子去请大夫...”

      “不必。”顾清弦抓住他的手腕,“老毛病了,每年开春都这样。歇歇就好。”

      他的手指扣得很紧,指节泛白。谢云栖这才注意到,师父的手在微微颤抖。

      “您先坐下。”他扶着顾清弦在床边坐下,又去倒了杯温水,“喝点水。”

      顾清弦接过水杯,手还在抖,水洒出来一些。谢云栖实在看不下去,接过杯子,轻声说:“弟子喂您。”

      这话说得逾矩,但顾清弦没有反对,只是闭上眼睛,任由谢云栖将水杯送到唇边。

      喝了几口水,他的脸色稍缓,但依旧苍白得吓人。

      谢云栖在床边蹲下,仰头看着他:“师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从未说过有旧疾...”

      顾清弦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七年前,师父羽化那日...我强行冲击‘无我’之境失败,真气逆行伤了经脉。每年开春,旧伤便会复发。”

      他说得轻描淡写,谢云栖却听得心惊肉跳。真气逆行,那是走火入魔的前兆,稍有不慎便会经脉尽断、武功尽废。

      “为何不治?”他声音发颤。

      “治过。”顾清弦苦笑,“掌门亲自为我疗伤,但也只能稳住伤势,无法根治。这些年...习惯了。”

      习惯了。这三个字说得平静,却让谢云栖心中涌起一阵刺痛。师父这些年,就是这样一个人默默忍受着伤痛?

      “从今日起,弟子照顾您。”他握紧拳头,声音坚定。

      顾清弦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不必...”

      “要的。”谢云栖打断他,站起身,“弟子去熬药。师父您先躺下休息。”

      说着,他扶顾清弦躺下,盖好被子。动作温柔仔细,指尖却控制不住地颤抖——不是害怕,是心疼。

      他在师父房中翻找,很快找到了药材和药罐。这些年师父自己照顾自己,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谢云栖看着那些熟悉的药材,心中更痛——原来师父每年春天都要喝这些苦药,却从未对人提起。

      熬药时,他的手很稳,心却乱成一团。脑海里不断浮现师父苍白的脸、颤抖的手、还有那句轻描淡写的“习惯了”。

      药熬好了,他端着药碗回到床边。顾清弦已经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蹙,额角还渗着冷汗。

      谢云栖在床边坐下,轻轻唤道:“师父,喝药了。”

      顾清弦睁开眼,目光有些迷茫。他看着谢云栖,看了很久,才缓缓点头。

      谢云栖扶他坐起,将药碗递过去。顾清弦接过,却手一抖,药汁洒了出来,烫红了他的手背。

      “小心!”谢云栖连忙接过药碗,又去看他的手,“烫到了吗?”

      顾清弦摇摇头,却把手缩了回去。但谢云栖已经看到了——那手背上不仅有新烫的红痕,还有几道陈旧的伤疤,显然是这些年无数次打翻药碗留下的。

      他的眼睛瞬间红了。

      “让弟子来吧。”他端起药碗,舀起一勺,吹凉了,送到顾清弦唇边。

      这一次,顾清弦没有拒绝。他静静看着谢云栖,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还是张口喝了。

      一勺,两勺,三勺...药很苦,顾清弦却喝得很安静。只是每喝一口,眉头都会微微蹙起,又很快舒展开。

      谢云栖看得心疼,轻声说:“苦的话,弟子去拿蜜饯...”

      “不必。”顾清弦摇摇头,“苦惯了。”

      又是这句话。谢云栖的手一颤,药勺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师父,”他声音哽咽,“您能不能...不要总是说‘习惯了’、‘苦惯了’?弟子听了...心里难受。”

      顾清弦一怔,看着他泛红的眼眶,良久才轻声道:“抱歉。”

      “不要道歉。”谢云栖低下头,继续喂药,“弟子只是...希望师父能对自己好一点。”

      最后一勺药喝完,谢云栖放下碗,用帕子轻轻擦去顾清弦唇边的药渍。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顾清弦静静看着他,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依旧冰凉,却有了些力气。

      “云栖,”他的声音很轻,“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谢云栖抬头,对上师父的眼睛。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此刻却蒙着一层水雾,显得格外脆弱。

      “因为弟子...”他深吸一口气,“心疼师父。”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逾矩。但他不想再掩饰了——看到师父这样,他心疼得快要裂开,哪还顾得上什么规矩伦常。

      顾清弦的手微微一颤,却没有松开。相反,他握得更紧了。

      “傻子。”他轻声道,“心疼我做什么?我这样的人...不值得。”

      “值得!”谢云栖急切道,“在弟子心里,师父值得最好的一切。值得被人关心,被人照顾,被人...心疼。”

      他说得急切,眼中闪着泪光。顾清弦看着看着,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谢云栖震惊的事——

      他伸出手,将谢云栖拉进了怀里。

      不是师徒间的拥抱,而是一个真真正正的、温暖的、带着药香的拥抱。

      谢云栖浑身僵住,大脑一片空白。师父的怀抱比他想象中更瘦,更单薄,却能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师父的下巴抵在他头顶,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发丝...

      “师父...”他声音发颤。

      “别说话。”顾清弦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谢云栖不再言语,只是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中。他能感觉到师父的心跳,有些快,有些乱;能闻到师父身上淡淡的药香和梅香;能感受到...师父在微微颤抖。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谢云栖觉得时间都静止了。直到窗外传来鸟鸣,顾清弦才缓缓松开手。

      “药效上来了,我有些困。”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但耳根却有些泛红,“你...回去吧。”

      谢云栖看着他,心中涌起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弟子就在隔壁,师父有事随时唤我。”

      “嗯。”

      退出西厢房时,谢云栖的脚步都是飘的。他回到东厢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刚才那个拥抱...是真的吗?

      他抬起手,指尖还残留着师父衣料的触感,鼻间还萦绕着师父身上的气息。这一切都在告诉他——是真的。

      师父抱了他。

      不是师徒间的安慰,而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拥抱。

      这个认知让谢云栖心跳如鼓,血液都在沸腾。但同时,他也看到了师父的脆弱——那苍白的脸色,颤抖的手,还有那句“让我抱一会儿”...

      师父需要他。不是作为弟子,而是作为...可以依靠的人。

      这个发现让谢云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他要变得更强大,强大到可以保护师父,可以替师父承受一切伤痛。

      从那天起,谢云栖开始了更加刻苦的修行。但他不再只是为了变强,更是为了...有能力照顾师父。

      他每天早起为师父熬药,晚睡为师父温好暖炉。师父练剑时,他会在一旁静静守着;师父休息时,他会轻手轻脚地收拾房间。

      顾清弦起初还推辞,但谢云栖态度坚决,他也就慢慢接受了。

      两人之间的相处,也在悄然发生变化。

      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欲言又止的情愫,都在日常的关心中慢慢沉淀,化作一种更深刻、更默契的羁绊。

      春寒持续了半月,顾清弦的旧伤也反复发作了几次。每次发作,谢云栖都守在床边,喂药、擦汗、陪夜...无微不至。

      这夜,顾清弦的伤势又加重了。他发起了高烧,意识模糊,口中不断呢喃着师父的名字。

      谢云栖用冷水浸湿帕子,敷在他额上。手却被顾清弦一把抓住。

      “师父...别走...”顾清弦的声音含糊不清,“清弦知道错了...师父别走...”

      谢云栖心中一痛,反握住他的手:“师父,弟子在。弟子不走。”

      顾清弦睁开眼,目光涣散地看着他,看了很久,才喃喃道:“云栖...”

      “是,弟子在。”

      “云栖...”顾清弦又唤了一声,忽然用力将他拉近,“别离开我...”

      这个拥抱比上次更紧,更急切。谢云栖能感觉到师父的恐惧——那是一种深植心底的、对失去的恐惧。

      “弟子不会离开师父。”他轻声承诺,“永远都不会。”

      顾清弦似乎听懂了,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但他没有松手,依旧紧紧抱着谢云栖,像是抱着唯一的浮木。

      这一夜,谢云栖就这样坐在床边,任由师父抱着。他听着师父渐渐平稳的呼吸,感受着师父逐渐退去的体温,心中一片宁静。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和师父之间,有了一种更深的联结。

      不是师徒,不是暧昧,而是...相依为命。

      天将亮时,顾清弦的烧退了。他醒来,发现自己还抱着谢云栖,微微一怔,却没有立刻松手。

      “你...守了一夜?”他的声音沙哑。

      “嗯。”谢云栖点头,“师父感觉好些了吗?”

      顾清弦沉默片刻,才缓缓松手:“好多了。你...去休息吧。”

      谢云栖站起身,腿脚因为久坐而发麻,踉跄了一下。顾清弦下意识伸手扶住他,两人的手再次交握。

      这一次,谁也没有立刻松开。

      “师父,”谢云栖轻声问,“昨夜...您做噩梦了?”

      顾清弦垂下眼帘:“梦到...师父走的那日。”

      “都过去了。”谢云栖握紧他的手,“现在有弟子在。弟子会一直陪着师父。”

      顾清弦抬眼看他,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良久,他才轻轻点头:“嗯。”

      这一个字,轻如叹息,却重如承诺。

      窗外,天亮了。春寒终于过去,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谢云栖低头看着那只手——师父的手依旧冰凉,但在他掌心,正在一点点回暖。

      就像师父的心,在他的陪伴下,也在一点点融化。

      他知道,前路还长,还会有许多艰难。但至少此刻,他握住了师父的手。

      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有勇气,继续走下去。

      走向那个有师父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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