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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冬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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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二十五年冬,华山迎来了今冬第一场大雪。
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飘落,一夜之间,纯阳宫七十二峰皆覆上了厚厚的银装。听雪小筑院中的梅树也披上了雪衣,枝头凝结着晶莹的冰凌,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谢云栖推开东厢房门时,被眼前的景象惊艳了一瞬。院中的积雪已深及脚踝,梅树枝头挂满冰霜,宛如琼枝玉树。
他正要去扫雪,却看见西厢房的门开了。
顾清弦站在门口,也望着院中雪景。他今日穿得单薄,只一身素白道袍,墨发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晨光映着雪光,照在他清冷的侧脸上,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谢云栖心跳漏了一拍,慌忙移开目光:“师父早。”
“早。”顾清弦的声音在雪中显得格外清晰,“今日雪大,晨课取消了。”
“那弟子去扫雪...”
“不必。”顾清弦打断他,“雪景难得,留着吧。”
说着,他已缓步走到院中。积雪没过他的脚踝,在素白的道袍下摆留下湿痕,他却浑不在意,只是仰头望着满树冰凌。
谢云栖也跟着走进雪中。冰冷的雪渗进鞋袜,他却觉得心里暖暖的——这是第一次,他和师父一起赏雪。
“师父喜欢雪?”他轻声问。
“嗯。”顾清弦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很干净。能掩盖一切,也能...洗净一切。”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谢云栖:“你呢?”
谢云栖想了想,认真道:“弟子也喜欢雪。尤其是...和师父一起看的雪。”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逾矩。谢云栖说完就后悔了,忐忑地看向师父。
顾清弦却只是静静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良久,他轻声道:“油嘴滑舌。”
语气里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谢云栖心中一喜,胆子也大了起来:“弟子说的是真心话。”
顾清弦没有接话,只是转身走向梅树。他伸手,轻轻拂去枝头的一片积雪。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谢云栖跟过去,站在师父身侧。两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师父身上淡淡的梅香,能看见师父睫毛上凝结的细小雪珠。
这个距离,已经超出了师徒应有的界限。
但顾清弦没有退开,谢云栖也没有。
雪花静静飘落,落在两人的肩头、发梢。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风过梅枝的簌簌声,和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冷吗?”顾清弦忽然问。
“不冷。”谢云栖摇头,心跳却快得厉害。
顾清弦侧目看他,目光落在他冻得微红的耳尖上:“说谎。”
说着,他竟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谢云栖的耳朵。
指尖微凉,触感却如电流般窜遍全身。谢云栖浑身一颤,几乎要惊叫出声,却又生生忍住。
那触碰一触即分,快得像幻觉。但耳尖残留的凉意,却久久不散。
“回屋吧。”顾清弦收回手,转身走向西厢房,“你耳朵都冻红了。”
谢云栖愣在原地,直到师父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才反应过来。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那里,刚才被师父碰过的地方,此刻烫得惊人。
这一整天,谢云栖都心神不宁。
师父那个看似不经意的触碰,在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那不是师徒间该有的动作,太过亲密,太过...暧昧。
师父是什么意思?是单纯的关心?还是...
他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傍晚时分,雪终于停了。谢云栖正在房中读书,忽然听见敲门声。
开门,顾清弦站在门外,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晚膳。”他将食盒递给谢云栖,“用过膳后,来我房中一趟。”
“是...”谢云栖接过食盒,心中忐忑。
用过晚膳,他收拾妥当,来到西厢房。敲门,里面传来清冷的声音:“进。”
推门而入,屋内陈设简单,与东厢房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墙上挂着的不是那柄旧剑,而是师父的佩剑“流霜”。
顾清弦坐在书案前,正在擦拭剑身。烛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在墙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谢云栖依言坐下,心中更加忐忑。师父叫他来,是要说白天的事吗?
“你的‘天地同寿’,练得如何了?”顾清弦却问起了修炼。
谢云栖一愣,连忙答道:“弟子已能感受到天地生灭的韵律,但离真正领悟...还差得远。”
顾清弦点点头,放下手中的布巾:“今日叫你来,是想教你一套心法——‘清心决’。”
“清心决?”
“嗯。”顾清弦缓缓道,“这是太虚剑意的辅助心法,能助你在修炼时保持心境清明,不为外物所扰。”
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不为杂念所扰。”
最后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谢云栖心中一凛,难道师父看出他的心思了?
“弟子...定当认真学习。”他低下头。
顾清弦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开始讲解心法要诀。
“清心决的要旨在于‘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不是真的无情,而是...将情压在心底,不为所动。”
他讲得很细,从呼吸法门到真气运转,每一个细节都解释得清清楚楚。谢云栖听得认真,渐渐入了神。
讲到关键处,顾清弦忽然起身:“你站起来,我助你行气一遍。”
谢云栖连忙起身。顾清弦走到他身后,双手按在他背心。
这一次,不再是隔着衣物的触碰。师父的手掌直接贴在他背心,温热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让他浑身一僵。
“放松。”顾清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心神守一,感受真气的流动。”
谢云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闭上眼,感受着师父精纯的真气从背心涌入,沿着特定的路线缓缓流动。
那真气很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所过之处,经脉如被温水浸润,说不出的舒畅。
渐渐地,谢云栖真的进入了“清心决”的状态——心中一片清明,杂念尽消,仿佛连呼吸都变得悠长平稳。
不知过了多久,顾清弦收回手:“记住了吗?”
谢云栖睁开眼,点了点头:“记住了。”
“那便好。”顾清弦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夜色,“从今日起,你每日睡前修炼此诀。若有不明之处,随时来问我。”
“是。”
谢云栖应下,却站在原地没有离开。他望着师父的背影,心中有许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还有事?”顾清弦没有回头。
“师父...”谢云栖鼓起勇气,“今日白天...您碰了弟子的耳朵。”
这话问得突兀,甚至有些冒犯。但谢云栖实在忍不住了——他要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顾清弦的背影僵了一瞬。良久,他才缓缓转身,目光落在谢云栖脸上。
烛光摇曳,在他眼中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你觉得是什么意思?”他反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谢云栖咬了咬牙:“弟子...不敢妄自揣测。”
顾清弦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你今年...十八了吧?”
“是。”
“十八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顾清弦缓缓道,“有些心思,是难免的。”
他走到谢云栖面前,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谢云栖能看清他眼中的每一丝情绪。
“但你要记住,”顾清弦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是你师父。有些界限,不能逾越。”
谢云栖心中一沉:“弟子明白...”
“你明白?”顾清弦微微挑眉,“那你告诉我,今日我碰你耳朵时,你在想什么?”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咄咄逼人。谢云栖脸上一热,低下头:“弟子...弟子当时心跳得很快。”
“只是心跳得快?”顾清弦追问。
谢云栖咬了咬牙,豁出去了:“弟子还想...还想师父能多碰一会儿。”
说完,他紧闭双眼,等着师父的斥责。
但预料中的斥责没有来。相反,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顾清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你可知...我为何要教你‘清心决’?”
谢云栖睁开眼,不解地看着师父。
“因为我需要它。”顾清弦坦然道,“需要它来克制...不该有的念头。”
这话如惊雷般在谢云栖心中炸响。师父的意思是...师父对他,也有不该有的念头?
“师父...”他声音发颤。
顾清弦却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今日的话,到此为止。你回去吧,好好修炼‘清心决’。”
“可是...”
“没有可是。”顾清弦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记住我刚才说的——有些界限,不能逾越。至少...现在不能。”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却也让谢云栖看到了一丝希望——师父说“现在不能”,那是不是意味着...将来可以?
“弟子明白了。”他深深一礼,“弟子会好好修炼,等...等师父觉得可以的那一天。”
顾清弦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良久,他才缓缓点头:“去吧。”
谢云栖退出西厢房,轻轻关上门。站在院中,他抬头望向夜空——雪后初晴,星月皎洁,银辉洒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清冷的光。
他的心却热得发烫。
师父承认了。承认对他也有不该有的念头,承认...也需要克制。
这已经足够了。足够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意不是一厢情愿;足够让他有勇气,继续等下去。
回到东厢房,谢云栖没有立刻睡下,而是盘膝坐在床上,开始修炼“清心决”。
真气在体内缓缓流转,心中渐渐一片清明。但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压制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只是静静地看着它们升起、流转、然后...沉淀在心底最深处。
他知道,这些情愫不会消失,只会随着时间,愈发深沉。
而他,愿意等。
等到冰雪消融,等到春暖花开,等到...师父愿意放下一切顾虑,与他并肩而立的那一天。
窗外,夜深了。雪又开始飘落,细细密密的,如情人的低语。
而东厢房内,少年闭目修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今夜,注定无眠。